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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八十八 章 林子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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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没有点灯,林子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让所有卡在嗓子里的哽咽都微弱下去。
外面依旧僵持着,他的人,顾轩的人吵成一团,副将见他情绪渐缓,奉了清水进来,林子舟慢慢回了神,他瞧着副将的动作,疲惫的眨了眨眼,“将书案兵书里的信取来。”
副将顿了顿手,他自幼跟着林子舟一道在船上长大,或许旁人不知道那些薄薄的信笺意味着什么,可他知道,那晚出兵前,他见少主亲手烧毁一张便以为,以为他是断了念。
他将温热干净的毛巾奉上,转身去取林子舟说的信,回来后,终于还是开口道:“公子想好了?”
几张泛黄的薄纸,轻飘飘的,却左右着良海所有人的性命。
那个寄信来的人,像是早已预知了一切,而公子与良海当真如他所说,围困方寸,刀刃如纸。
“点灯。”
副将从袖筒摸出火折子,不多会房间便亮堂起来,“你知道上面所言,时至今日,还觉得是妄言吗?”
“可那人......”
林子舟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人声吵嚷,像是打起来了,“圣旨送来那日,我便想,是否真的会有他信中所言那一日,或许不过是他们皇权相争的把戏,他也不过借着年少时同窗两年的情分便想以几张薄纸左右我林家人的性命。”
“今日再看,他选的路,或许才是唯一的生路。”
副将没说话,好久才道:“可老爷呢,他们怎么办?”
上个月林方病退,交权养伤,良海水师一应事务皆交予次子林子深,出征协理则由长子林子舟负责。
林子舟声音沙哑,语调轻蔑,“你说父亲做选择时,是否也曾料定我会有今日。”
“公子。”副将哑了声,“总督不疼您,可您毕竟也是他亲生的儿子,或许....或许事情并非您所想......”
林子舟抬眸瞧他,副将却心虚垂眸,他口中所言在林子舟注视的目光里,逐渐澄明,他说的话一分真心也无,林方怎样想,眼下局势已经是最好的佐证。
“今早良海的密信传回,你知道父亲在信中说什么?”
“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林子舟靠在椅背上的脊背轻轻发颤,“三千条人命,八个字。”
“我来时,带着良海万余子弟,家家户户的长辈皆驾船来送,我回去时,不能让他们来迎我的船上都挂满白幡。”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酸楚跟愤恨同时涌入胸腔,他恨西北大营那些人的无耻,恨阆都王座之上君主的薄凉,恨父亲将他们当成表忠心的棋子随意便能舍弃,可最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将手里的信笺靠近烛火,火舌舔上,不一会便化为灰烬。
“少年时我刚从阆都回良海,总督的长子不会水,林家人没人瞧不上我,那些船上长大的儿郎也都瞧不起我,我每日闷闷不开心,总觉得与良海格格不入,可有一位捕鱼的阿伯他跟我说,水师都督的儿子天生就是会水的。”
“就他捕鱼的那破木船,他拎小鸡崽似的将我抓上了船,他那时候正壮年,抓我跟抓着玩一样,我挣扎他就作势要将我扔进海里,我那时怕啊,觉得他是恶霸,真怕他拎着我衣领的手松开了,他一路吓我就一路哭骂,我越是哭骂他就一路划着船桨往深海里去,后来我嚎的没了声,他也就住了手,可那时候,船已经开出去好远了。”
“我自跟在您身边您水性就极好,没想过还有这样一段,后来呢?”副将面上轻松几分,难得听他说起这些。
“后来啊,他真将我扔进海里了。”
幼时在阆都为质,后来母亲早逝,父亲另娶,之后多年疼爱都给了继室所出的兄弟,对他向来严苛,今日亦是将他推出来做了林家的弃子,从当年的阆都回到良海他用了三年,从良海的沙滩站到良海战舰的甲板上他用了四年,从不善水性到领万余良海子弟出海征战他足用了八年,今年他二十岁,被踢出局,成为父亲向阆都表忠的棋子。
这些年的所有努力,好像都成了笑话。
“他说如果我学不会,就永远游不出良海。”
他喃喃着这句话,像是看见了当年,又像是见了自己。
林子舟将手中的薄纸捋平,“我学会了,早就该学会了。”
当夜,一封接着一封密信欲连夜从子同城送出,却被尽数拦下。
子同城戒备森严,密不透风如水桶一般。
良海水军全军覆没,西北大营死伤惨重,此战惨败。
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其中传得最狠的是,良海水军无一人生还是做了西北大营的前锋营,西北大营的过于自负是这次战败的主因,而他们踩着良海三千人的性命仓皇逃回。
“善水的水军尽数死在芷江里,不会水的西北大营倒是逃回来不少。”
巫蘅撑着下巴,“若真如外界传闻那般,可我瞧着子同城里西北大营的驻军倒也没少多少。”
谢兰潜偏头朝向巫蘅,巫蘅望着他覆眼的白绸,“你说,良海那群人是否真的浪得虚名,竟连一个能说话的也不能活着回来?”
少女的声音坚定而沉稳,谢兰潜知道若他此时双目无碍,看见的会是怎样一双眼睛,他曾有幸在渊北见过那样一双眼,清亮而富有生机,沉静锐利,眼里的神采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鲜活极了,这样的人,天生为战而生。
他微微扯了扯嘴角,淡道:“你觉得是回不来,还是不能回来?”
巫蘅眨眼,有个过于大胆的想法在脑海里轰鸣而过,“你是说?”
少年略略点头,唇角微勾,“阿蘅,你不妨大胆一点。”
巫蘅沉吟半响,“良海水师在良海数十年,应该并非浪得虚名,此战却打成这样,不说全身而退,也不会全军覆没。”
“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回来。”
“可西北大营这样做,并没有好处。”
谢兰潜双掌交叠,搓了搓掌心的薄茧,“因为有人目光短浅,像极了护食的狗,怕人争功,怕人立功,可偏偏自己是个蠢货,屡屡犯错。”
“你说的蠢货固然是蠢,可你以为的聪明人却也未必聪明。”
张选阔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解了披风丢在一旁的椅子上,就着巫蘅身旁坐下,少女替他斟茶,茶水滚烫,他一口饮下,巫蘅下意识拍了他手肘,“烫的。”
张选摆摆手,将杯子递过示意她添上,巫蘅添了茶没再递给他。
“盯了几日,林子舟并没有旁的动作,面上像是没起疑心,倒是西北大营的人,这两日收紧了口子,连一个活物也休想走出去,我们是真被困在这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谢兰潜身上,少年知晓他话里的意思,面上肃色却更重了几分,“巫蘅,你知道人犯了错,若是不敢认,会做什么吗?”
少女指了指微微放凉的茶水,示意张选端走,“掩盖。”
“还有,急于将功补过。”
“我们能想到的,旁人也会想到,良海无一人生还,此事怎么看都有猫腻,可这个消息短时间不会传到谢珏面前,至少在西北大营立功之前不会。”
“很快会有下一次进攻,这一次对西北大营跟林子舟来说,这一战只能胜。”
若胜不了,顾轩保不住他的部下,而林子舟也会成为林家的弃子。
张选垂眸喝了口茶,西北大营那些人这几日的确在备战,心里不免惊叹于谢兰潜的敏锐,更是讶于他的年少,这个比他还要年少两三岁的儿郎,即便目不能视物,困在这一方天地里却好似能洞明世事。
是夜,张选的房门被敲响,少年站在门外,声音清隽,“谢某有一事相求。”
张选倚在门框边上,天边清月高悬,他没说答不答应,少年长身玉立并未因他的沉默而不安,似乎早料定他的答案,张选略略挑眉,道:“是敌是友尚不可辨,看来是能让王爷豁出命去搏的事情。”
“王爷想做的事张某不过问,可王爷该知道,张某是个商人。”
商人重利,权衡利弊是本能。
“漠北俘虏会尽数回朝。”
张选目光微冷,面色陡然变得肃穆,“王爷倒是拿捏人心的好手。”
“这并非交易,只是谢某的诚意,此事张公子应与不应,渊北都会去促成。”
天色破晓,最后一丝黑暗在天边散去,淡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红日藏在云层之后,霞光漫天,林子舟掌心的瓷盏余有温热,对面矮几上瓷盏里的茶水已经冰凉,瓷盏旁的玉佩色泽温润,桌面上水渍未干,他握着茶盏,心里有一股热意慢慢晕开,万般迷雾中,有人素手在桌面上一点,便为他指了一条生路。
一条能够实现他心中所求,又能自救的明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副将推门而入,霞光与凉风一道落在他面上,一夜未睡的困顿与疲倦竟丝毫不曾在他身上体现,副将站在他身边,“将军今日怎么这般早?”
林子舟放下茶盏,指了指那枚静置的玉佩,“从江面上打捞的兄弟里挑个身手好、胆量过人的带着这个去雾月城传句话,等人回来了,就将大部分打捞的兄弟撤回来,告诉西北大营那群崽子,这一次,我们会全力配合,届时我亲自带队,你留下守城。”
副将拱手,“是。”
子同城由西北大营全面管辖,可江面上的事,只有林子舟的良海水师说了算。
打捞队的人忙了几天几夜也没消息,最后终于是将大部分的人撤了回来,只留了一小船人继续寻觅,西北大营的几个将领听了此事,不由对视几眼,互相递了个心安的眼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几人转头低声道:“此事算是了了,这一次,林子舟也不能留。”
“我们杀了他那么多人,即便没有证据,可不论是他还是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火势反扑若是及时撤离,滁沅没有防备只会防守不会穷追,可他们决断失策,明知先手已尽失仍要赌一把,谁料滁沅守军占尽地势硬生生拖到驻扎汾梁的河西军前来支援,进攻不成反倒失了撤离的时机,良海那群水师为了阻挡追兵纷纷下水设伏,毁了河西军追击的船只。
为将者冒进,好大喜功,终致决策失误,这个错足以让他们几个将领被活活杖杀,所以良海那些救了他们命活的人也只能带着真相一道在芷江里闭口,没有证据,就没有过错。
“上次风向逆转,这一次我就不信上天还不开眼。”
“的确是失了天时,火攻既已失利,便不可再用,这一次既然林子舟要亲自上,这个诱敌的饵便由他来做。”
“不论战胜与否,也不能让他活着回去,我已给林方去了信,此战若胜,战功大头记在他良海水师头上,林方说若能胜即便良海万余人尽数折在这也值得。”
“林子舟早成林家弃子。”
几人起身,在地图上几番指点便为林子舟断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