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87、第八十七章 良海

　　晨曦初露，天际堆叠的云层渡满霞光，鸟雀从湛蓝的天空掠过，留下轻淡如云的掠影。子同城已然热闹起来，良海的水师进城，外头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郑荪的药堂里，煮沸的清茶腾起云雾，高位之上的少年低垂着眼眸，素来冷厉的眉眼多了几分难言的柔和，等了许久，倒是身边的汪一程先开口问，“怎得还不见人？”
　　话出口，低眉见着张选面色，便迅速敛了声，三当家对那少女看重，怕是几时也能等得了，郑荪想起昨晚塞进谢小子怀里那坛子酒不免多几分心虚，那两个也不是贪眠的人，这都快巳时一刻了，“时辰是不早了，要不我去后院看看。”
　　“不必。”
　　少年声音中夹杂着几分倦色，声音低低的，果决而利落，“等着便是。”
　　“你说同她一道的还有个少年？”
　　“是个伤了眼睛的少年。”
　　张选端起茶抿了口，微微阖眼，想起在渊北城与巫蘅相见时，那个站在巷口持炬迎风而立的清弱少年，又想起梨月关前少女高坐马背之上时那双眼里的隐忧神色。
　　那日之后传回来的消息诸多，是恭亲王世子谢兰潜死守不退，是山风谷大火连烧三日，是漠北耶律图云领铁骑仓皇退回漠北，渊北大定，没有人提她的名姓，他却知道，这种种之后，必有巫蘅二字之功。
　　后来相别，他与巫湛一道南下，总觉得她唯一的亲人在他身边，终有一日便会再见，可没想到，再从阆都传回来的消息，是她生死不明，不知去向。
　　阆都太远，也太乱，想查巫蘅的行踪并不容易，与她相关的，他只知道一个谢兰潜。
　　恭亲王世子遭掳，阆都久寻无果，他便将消息传遍商道寻这么一个人。
　　他想，或许谢兰潜知道她的下落。
　　直到今日，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了地。
　　“那少年的眼睛，你能治。”
　　郑荪嘿嘿干笑两声，“当家的抬举我了，治不了。”
　　“断腿你能接，眼睛治不了？”
　　“是这个理。”郑荪摸了摸胡子，“老夫治外伤一绝，这脑子里的事，还真不敢下手。”
　　“话说，那位公子的腿，如今如何了？”
　　断骨能接，只是年月甚久，骨生异状，只能打断了重新接，可能不能站起来又是两说。
　　张选略略点头，“倒是能站，走还不行。”
　　郑荪眼睛亮了亮，“真的，那当家的可要在巫丫头面前替老夫证明，老夫才不是什么徒有虚名的庸医。”
　　明媚的光垂落在少年头顶，阴影落在她脸上，斑驳交错，巫蘅枕在谢兰潜腿上，缓缓睁开眼，刺目的光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谢兰潜雪白的脖颈上。
　　点点斑斑的红痕，像是被蚊子咬了，而面上覆眼的红绸此刻正握在她掌心里，纤长的羽睫在少年脸上投落出一小片阴影，她伸出手，隔着光影，描绘着他的轮廓。
　　她的内心特别平静，静的像是没有风波的湖，这一路的艰辛与风雨好像在这个人身边都慢慢那变得平静，他知她的好，也知她的坏，却从未因她的坏便将她当作一个坏人，在谢兰潜身边，有一种让她格外安心的气息。
　　“巫蘅。”
　　此刻谢兰潜正垂眸看向她，明知他看不见，可她还是咽了咽口水，有些不自在，“你...醒了啊。”
　　“起来。”
　　少年揽着她的肩，将人扶起来，“我腿麻了。”

　　张选的出现，在巫蘅意料之外，在此时却又是再及时不过，片刻的迟疑之后，她扶着谢兰潜进了屋。
　　少年见了她，起身走向她，嘴角噙着一弧笑意，在她面前站定，语气轻淡却不生分，“好久不见，巫蘅。”
　　“张选？”
　　巫蘅对他对视片刻，转眼瞧了瞧郑荪，小老头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垂眸避开她的眼神。
　　她扶谢兰潜坐下，“原来郑先生，是你的人。”
　　张选并不否认，解释道：“听闻阆都出了事，巫兄托我寻你。”
　　“王爷。”
　　谢兰潜朝着声音的方向略略垂首，“张公子。”
　　张选听郑荪说谢兰潜的眼睛伤了，此刻瞧着，除了无神倒也瞧不出旁的毛病来，不由多看两眼，汪一程注意到他的视线，心里不由嘀咕，既是忌惮情敌又不肯在姑娘面前表功，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跑马赶路，到他口里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受人所托，这事回去给另外几位当家知道了，定是要取笑许久。
　　说起巫湛，巫蘅心里有些发酸，娘亲身故，她始终觉得愧疚，无颜面对兄长，让杨其护送娘亲骨灰南下时，她是做好死在阆都城的准备，她张口追问道：“我兄长，他好吗？”
　　“你若能去见见他便最好。”
　　见巫蘅沉默，张选便转了话头，“我听郑荪说，你们想要南下？”
　　“嗯。”巫蘅开口道：“眼下形势紧张，我们想去酚城，张公子可有法子？”
　　张选微微挑眉，并未正面答她的话，目光落在一旁静默的少年身上，“南边也不太平，更何况是眼下这情形。”
　　“巫蘅不必冒险，只谢某一人。”
　　“我随他一起。”巫蘅抓着谢兰潜的衣袖隔着薄衫捏了捏他的手腕，动作自然亲昵到她自己也没察觉这举动有多暧昧，仰头朝着张选道：“你有没有法子，将我们送出去。”
　　“阿蘅。”张选凝眸看向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静声道：“我想跟王爷聊聊。”
　　“是我不能听的话吗？”
　　“昨日那女童的药还没煎，阿蘅，你去帮郑先生。”
　　这便是有意支开她了，巫蘅正想再说些什么时，便被郑荪抓着胳膊拖了出去，汪一程跟在两人后面，贴心帮他们关上了门。
　　“江南有位钱先生，生意做得不小，手眼通天，张家的生意能有今日，少不了钱先生的助力，或者说，张家得多谢王爷。”
　　谢兰潜沉默片刻，开口道：“张公子不必觉得是承了我情，钱先生选中张家，自有他的道理。”
　　“乱世中的生意，没那么好做，恭亲王府的人不宜再出面，我扶一把，若立不起来，没有今日的张家，也会有李家、王家。”
　　张选起身，抱臂倚在椅背上，“这么说，也是我张家自个有本事了？”
　　谢兰潜点头，“嗯。”
　　“王爷如此说，可我张家却不是不明理的人。”张选微微眯眼，心里猜想着谢兰潜的心思，半响道：“王爷想去的地方，今日我张选说了，不计代价也会护您平安到达。”
　　“不必。”他拒绝的干脆，连张选也是一惊，想要得他一个承诺的人多了，乱世之中这样一句话究竟是何分量，只怕这小王爷还没搞清楚他所言之意，张选掀唇，刚忍不住要解释便听谢兰潜道：“张家的生意想要做下去，便不能投向任何一方，明面上，你们是敦煌的富商，背靠的是敦煌城，敦煌商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敦煌一城更是管控着大俨与他国的通商互市，这也是无论谢珏还是谢瑄都不敢与张家为难的原因。”
　　“可一旦张家涉及政治站位，平衡打破，张家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张公子若是想还这份情，顾好巫蘅，带她走。”
　　张选唇边笑意凝滞，眉目肃冷，沉声道：“分内之事，不劳王爷特地嘱托。”
　　谢兰潜听明白他语气里骤然的冷意，仍是道了句多谢。
　　张选没承他的谢，转而问道：“那你呢？”
　　谢兰潜避而不答，他声音有些干哑，只说：“还有劳张公子将我的行踪告知钱先生。”

　　夜里，子同城林子舟书里的油灯依然明亮着，照得整间屋子亮晃晃的，长案上堆放着卷轴整整齐齐垒的极高，旁边的书架上空落落的，瞧着有几分清贫。
　　不过好在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讲究之人。
　　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芷江沿线的地图，时间久了蒙了些尘，占了墙面的一大半。
　　屋子里坐着十余人，一半是林子舟的副手，另一半是西北大营顾轩的副将。
　　“谢瑄手下水师兵力不强，可芷江对面能落脚的地方。”林子舟站起身，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滁沅，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上岸。”
　　林子舟的一名副手看了看他圈起的地方，“滁沅临近汾梁，若是夜渡偷袭，即便勉强上了岸，只怕也会是一场恶战。”
　　顾轩的一名副将略略点头，“良海的弟兄们善泅善水，若在水上交战自然不必说，可谢瑄狡诈，自知不善水上作战，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占着地势之利，我们易守难攻，一旦攻上了岸......”
　　“有良海的兄弟在，你还忧愁什么。”顾轩的一名副将打断道，“眼见着要入冬，等再过一两个月这江面上结了冰，这仗就更难打了。”
　　那人语气倒是和善，虽然心里对良海这群水师，他们是不太看得上的，要不是将军那边僵持不下，芷江难渡，哪能轮得到这群人平白出来抢功，可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拱拱手，“相信有我们联手，以火攻之，胜率极大。”
　　“若不敢冒险，这仗恐怕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个结果，也就是兄弟们不善水性，这才要劳烦各位水师兄弟，再说攻上岸，有我们在，良海的兄弟不必怕。”那人一句，顾轩的几个副将顿时也低笑几声，林子舟的副将一下被他刺得面红耳赤，腾的一下纷纷站起身来。
　　“你什么意思？”
　　“弟兄们不会说话，误会了不是。”那人辩白着，眼里却满是戏谑之意。
　　“都住嘴。”林子舟眸色微沉，晦暗难明，“船、水手任由你们调配，将军们既有自信能胜，我良海水师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有将军这句话便够了。”顾轩手下副将倒也不是省油的灯，得了这句话，拱手告辞。
　　待人走了，他底下的副手才道：“将军？”
　　林子舟目光落在地图上，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信笺，扬手扔进火苗中，淡声道：“吩咐下去，全面备战，配合他们火攻。”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永成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九，良海水师协西北大营第七营、十四营、二十一营夜渡滁沅，遭伏击，天时不顺，逆风而起，火势不受控反扑，死伤惨重。
　　可让林子舟没想到的是，良海的将士无一人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