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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了然 ...

  •   南方战事吃紧,谢珏在谢瑄手上讨不了几分好,只是占据了芷江为天然屏障,而大俨的良海水师战力卓然,时任良海水师的林方是当年明兆帝一手提拔,亦是忠心耿耿,是以谢瑄一时想打过去也难。
      战事不止,受苦的永远只有百姓。
      上位者不见民之苦,才是这天下最大的笑话。
      出了苗疆一路南下,巫蘅和谢兰潜走走停停,芷江水患缓解,可一路走来路上依旧是到处是尸骸,饿死的、病死的、死于非命的,即便是巫蘅这般见惯生死的人,心里也忍不住难受。
      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子同城。
      谢珏征兵,四处抓捕壮丁,赋税更是繁重,百姓已是苦不堪言,一路南下逃窜的难民数不胜数,谢珏便在芷江沿岸设置了重重关卡,每日都有无数人死在那里。
      他是偏执阴暗的性子,即便是杀了也不会让天下人负他。
      陆路走不通,水路亦难行,芷江水患无数渔民遭灾,谢珏更是明令不得南行,芷江之上全面由良海水师接管,而他们装作难民混进城那日不巧,恰逢良海水师之子林子舟带兵进城,一来便全城戒严,所有渡口、船只皆受管控。
      无论陆路还是水路,子同城都是必经要塞,巫蘅当日选择此处便是因为其地理位置绝佳。
      可戒严之后,巫蘅就不得不带着谢兰潜在城中安顿下来,少年脸上覆眼的红绸着实碍眼,看的她心里难受,索性找了家医馆住下。
      医馆的主人郑荪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胆小惜命的紧,巫蘅将身上所有积蓄推到他面前时,他也不愿冒着风险接受这样一对怎样看都觉得奇怪的“姐弟”,可当巫蘅将袖间削的锋利的短枝抵在他脖颈上时,他扬手便推开了门。
      可对谢兰潜的眼睛,他不肯开药,也不肯治。
      他对巫蘅说,自个不愿好的病,就是神仙也治不好。
      巫蘅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少年,似是无知无觉。
      可她不愿见他一直这样,生怕有一日,真的再也治不好了。
      但即便这一次,她握着菜刀真的抵在郑荪脖子上时,他也不松口,郑荪说他治不了,一是医术不到位,二是他有原则,从来不治求死之人。
      几番强求不成,最后成了巫蘅心口上的一根刺,谢兰潜倒是坦然,他并不关心他的眼睛,也不关心是不是下一秒便会有追兵追上来,他不说话,安静得出奇,只是会在郑荪说起外面消息时微微侧耳。
      巫蘅注意到他的反应,每日傍晚借口带他出门。
      她带他出去,不说干什么,他也不问,两人只是在浅金色的斜阳里走一段,巫蘅牵着谢兰潜,左手托着他的胳膊,始终站在他半步之处,为他引路。
      街上吵吵嚷嚷,也有聚集的难民,有人会注意到谢兰潜的眼睛,也会说起瞎子在这世道活不长久,每每听到这样的话,谢兰潜发觉巫蘅的脚步便会快上几分。
      那些话,巫蘅不想让他听见。
      她带他出来,只想要他听到他想听到的消息。
      譬如谢珏的苛政,谢瑄的僵况,还有渊北。
      “一袋粮食。”
      惯常僻静的小巷传来男人急切的声音,巫蘅顺着声音瞧去,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矮个的男人衣衫褴褛,瞧着像是逃难来的难民,他手里抓着一个面容红肿身量娇小的男童。
      高个的男人走近他们,似乎要掠过他们身边,却被那矮个子男人张开双臂拦住去路,矮个男人一松手,那男孩便疯了一样朝着巷子里冲了过去,矮个男人顾不上他,只朝着高个男人道:“说好了,一袋粮食。”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哭嚎声,矮个男人下意识回头,又很快仰头看向那高个的男人,眼神里有迫切,也有愤恨,声音里却是恳求,“我们说好的。”
      高个的男人睨他一眼右手搂了搂裤子,“太小了,没玩两下就晕了,哪能值得上我一袋粮食。”
      他一把推开矮个子的男人,男人踉跄倒地,“要不那个小的你也送我尝尝,尽兴了,爷便给你。”
      那个小的。
      巫蘅听得眉头一皱,却听那高个的男人继续道:“女娃不带劲,你那小子瞧着有几分狠劲,要是在南风馆可得是个好价钱,你要是同意,咱就做这个买卖。”
      “畜牲。”
      矮个男人摇晃站起身来扑打上去,却被一脚踹翻在地,高个的男人像是怒极,一脚接着一脚踹在那矮个男人身上,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幽暗的小巷里,巫蘅的目光不敢再往深处寻去。
      她向前一步,少年稳稳抓住她的手背,声音轻的像是幼时母亲在佛前的低语,他说,“巫蘅,杀了他。”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过得太苦,而这些苦难,好像没有尽头。
      巫蘅牙齿打着颤,她杀过许多人,唯有这一次,只觉畅快,双指捏着男人脊骨,错位松开,轻易便了结了一条性命,可对于那个奄奄一息的矮个男人,她没有杀他。
      昏暗的尽头,是一对紧紧相拥姐弟,女童闭着眼,浑身赤裸,男童将她抱在怀里,恶狠狠盯着走向他们的巫蘅。
      受尽苦难的幼兽,满腔仇恨。
      恨父亲狠心,恨世道不公,恨自己弱小,恨作恶之人。
      她看着眼前人,似乎如同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她这一生,如野草一般,谢珏将她握在掌心,数年挣扎终于将她消磨的生志全无,若非遇上用命坚守渊北的谢兰潜,只怕此生虚度,毫无意义。
      “巫蘅。”
      少年不知何时走近,他扶着墙站在她身后一尺处,右手微抬,示意她接过他褪下的外袍。
      巫蘅揉揉鼻子,接过袍子,朝着那女童走近,刚伸出手,便被那男童一把抓住,狠狠咬上一口,尖利的乳牙像是要将她的皮肉也咬掉一块。
      “她受伤了,得去看大夫。”
      听到这句话,男童缓缓松口,满眼泪痕,眼神无措。
      “我抱她,你扶着那个哥哥跟着我来。”
      即便知道乱世之中为谋生计有人卖儿卖女,可亲眼所见,终是不同,郑荪边治边骂,骂的狠了还抹了抹眼泪,他是没有儿女的都气成这样,要是有儿女,只怕恨不得手刃了那畜牲。
      回了趟医馆,巫蘅转身提了两袋粮食出门,郑荪问了几句,转身从钱柜里抓了一袋子钱扔给她,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走。
      她回去时,矮个的男人依然坐在原地,高个男人的尸首却不见了,见她来,矮个男人急忙站起身,“死人呢?”
      男人指了指巷口,“那有一处枯井,我将他扔了。”
      “我......”他结巴着,巫蘅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或是自知不配,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袋粮食,三十两白银,买你一双儿女。”
      男人瞠目看向她,却始终没伸手去接,巫蘅将东西放在地上,也不管他要不要,转身就走。
      “是我没本事,我爹快要饿死了,我......”男人哑声开口,“姑娘是好人,谢姑娘....”
      声音戛然而止,男人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巫蘅转头瞧去,空荡荡的巷子里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冰冷的地面上,整整齐齐放着一袋干粮跟钱袋。
      她盯着瞧了半响,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难受,她想如果那个矮个男人再坏一点,或许她心里不会这样难受。
      茫然半生,双刀撑着她一路走到现在,遗憾的是,她没能成为幼时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侠肝义胆,巾帼英雄。
      她只是提刀的修罗,心中没有大道,刀下没有慈悲。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谢兰潜说的,希望她的刀下有所持有所护究竟是何意。
      年幼的她,慈爱的父亲,乃至现在的谢兰潜,都希望今日的巫蘅握在手里的刀是用来庇佑弱小,匡扶正义的。
      可她刀下并非没有亡魂,孽罪缠身,才恍觉今日,求死算是求个解脱。
      而她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有多卑劣,想要以一死逃避内心最深处难堪愧疚的她,从来都是个小人。
      夜渐深,月出小,四周静的如死水一般。
      少女抱膝坐在檐下,头颅深深垂下,夜风掠过,隐有凉意。
      谢兰潜不知何时来了,他扶着墙,步履缓慢,摸索着在她身边坐下。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味,巫蘅知道是他,头垂的更低了。
      “要喝酒吗?”
      谢兰潜将郑荪塞给他的酒坛塞进她怀里,“世上之事不是非黑即白就能说得清楚的,浪子能回头,青楼歌女也有忠贞,即便是恶贯满盈的人也有良善的一面。”
      他已经许久没跟她说过这样多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巫蘅有些茫然的抬头,注意力却被他的言语转移,“什么?”
      “你很好。”
      “巫蘅,即便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在我心里,你也是一个好姑娘。”
      “你有你的不得已,也有你的不由衷。”
      巫蘅哑然,这个人总有办法轻飘几句话便刺的她心里血肉模糊,滚烫的泪瞬间盈满眼眶,心里忽然有一股酸楚直冲鼻尖,她将右手塞进嘴里,将嗓子里的呜咽声隐藏,只能听见急促的心跳声。
      在不鸣山,隐匿气息她学得最好,可此时,她连呼吸都无法平复。
      “不为求生苟活忘记仇恨,这很好。”
      “心性坚韧仍能保有良善,这也很好。”
      “平山峪口以命相搏,我知道你是堵上命也不会让漠北人入主中原。”
      “你做了错事,可做过的好事不会消失。”
      “有人恨你,也会有人爱你。”
      少年伸手,顺着她的胳膊将她的手抽出,指腹抚平她虎口上的齿痕,“郑荪说他的酒藏了好多年舍不得喝,你要不要尝一尝。”
      巫蘅吸了吸鼻子,唇角弧度微浅,指尖轻轻摸了摸酒坛上的土,的确像是刚挖上来的。
      “战事吃紧,林家想要立功也在这一两日了,听说水师不日将到,眼下想南下只怕不易。”
      巫蘅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继续道:“陆路出不了城,水路全面戒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不北上。”
      北上,意味着安宁,可谢兰潜从不是个惜命的人,也不曾因病弱怯懦半分,巫蘅明白他,才更觉心疼,更因知晓他要做的事情,连劝阻的话也说不出来。
      “嗯。”谢兰潜轻声答。
      少女抱着酒坛,香醇甘冽的酒在齿间缠绵,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不会....不会让你死......”
      “张...选,我有..”
      后面的话听不清楚了,只有那个名字清楚的落入谢兰潜的耳里,勾勒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他苦笑着勾了勾唇,空酒坛滚落,少女倒在他的膝盖上,沉沉睡去。
      他抬手,揽住她的肩,右掌轻拍少女脊背,呼吸绵长。
      旭日东升,久不开门的药堂早早便有人敲门,郑荪不耐烦前去开门,见来人,脸色瞬间肃穆了几分,沉声道了句,“三当家。”
      心里不由暗想,来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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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