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84、第八十四章 夜奔

　　星夜兼程，自出了浮玉城一路纵马狂奔，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入了若陵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只是眼下穆赛盯着辰山递上来的牌子，心情委实不算愉快。
　　来人实在过于碰巧，昨夜刚料理完扎罗里，如今消息压着，土司大权也尚未有定论，可今日牌子便能送到他面前，若陵城或是说整个苗疆到底长了多少双别人的眼睛跟耳朵穆赛不清楚，但他清楚这些眼睛跟耳朵里，一定有扶风楼的一双。
　　“人呢？”
　　他握着令牌，金制的小弓，拇指长短，背面记着一个张字。
　　扶风楼的主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战乱，也能将生意从渊北做到江南，苗疆也不例外，是个轻易得罪不起的主。
　　“请到大厅了。”
　　穆赛缓缓起身，随着辰山朝外走，“有说来意吗？”
　　辰山点点头，“说是来寻人，似与伊布有些关系。”
　　穆赛嗯了一声，想起伊布别院里圈养的那群莺莺燕燕不由头痛，这些年伊布倒是没少做坏事，他叹了口气，“希望不是在伊布的别院里。”
　　辰山虽知道这位客人身份贵重，但的确也不太理解穆赛的忌惮跟小心，“不过是个商人。”
　　两人穿过花厅，“这年头能将生意做成这份上的商人，你可见几家？”
　　“这个张家，做的是马匹、药材跟武器的生意，苗疆分南北，一重又一重的深山里长满了天灵地宝，你知道谁能将这些药材带出去，将粮食、金银带给苗疆？”
　　“自然是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是啊，你也说了是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可如今南北不太平，巨富商贾多在南方，生意受战事影响，太多的人选择了明哲保身，还能冒着风险闯这一遭的，不多了，张家不是世家，也是近几年才起家的，据传世上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买卖，这样的人，是会在乱世中敛财的。”
　　听了这番话，辰山到似明白了几分，“将军怕得罪他，是怕影响北疆的药材生意？”
　　穆赛眸光微动，“我能持刀护百姓，却不能给他们足以生活的粮食跟银钱。”
　　“如今张家的商队掌了八成的生意，可苗疆不止有北疆，能长出药材的，不止北疆的山，南疆的山也可以，更何况，据说南疆那位新上任的土司禾央跟张家私交匪浅。”
　　那位新上任的南疆土司，据说是前土司驱逐在外的嫡次子，藏得好，倒是谁也没见过，嫡子遇刺身故，那嫡次子才有机会上位。

　　下首的少年，出乎意料的年轻，穆赛垂眸，轻轻吹皱茶水，再抬眼，对上少年锐利的目光。
　　这是一个过分年轻的少年，眼尾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尾划下落在眼尾，给那张冷硬的脸上平添几分杀气，那样一张脸，带着几分难驯的野性，唇角勾起一抹笑，十足的少年张狂，一开口，便是整个苗疆六成的药材生意。
　　“穆将军若能帮我寻得此人，苗疆六成药材生意，我张家与北疆做。”
　　站在少年身后的高大男人缓步上前，双手奉上一卷画纸，辰山接过，转手呈给穆赛，穆赛握在手里，倒是没打开看，“公子如何觉得，我能找到此人？”
　　少年单手握着茶盏，拇指轻轻捧着茶盖，发出清脆的声响，“年收不好，为了那六成生意，将军也会如我所愿。”
　　“公子要找的人，很重要？”
　　少年敛了笑意，冷冷的目光染上几分认真，“很重要。”
　　“是仇家？”
　　“是恩人。”
　　画卷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多么陌生的一张面容，女子清媚，一双眼绘的惟妙惟肖，像是转眼便能从画里走出来一样，是巫蘅。
　　“人在哪？”
　　穆赛目光尚未从画卷上移开，那少年便冷冷出声，声音隐含焦急，却又十分笃定，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冷声道：“你们见过她。”
　　穆赛抬眼，转眸便从辰山脸上找到了答案，辰山也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眼里一瞬间的失神，那样快的一瞬，快到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想早已被见过形形色色的少年识破。
　　“公子的眼力卓然。”
　　穆赛将画卷合上，示意辰山还回去，“只是此人，在下找不了。”
　　“六成不够？”少年眉宇轻皱，“七成？”
　　“公子说笑，如今战乱，药材紧缺，七成？”穆赛笑道：“公子知道，六成已是我北疆能拿出来的极限。”
　　“穆某并非拿乔，也并非为难公子，巫蘅姑娘昨夜已经离开，我便是想与公子做这桩生意，也做不了。”
　　“去哪了？往哪个方向？”
　　穆赛摇摇头，那两人连他派去护的人都甩开了，他的小师弟，可是连一句话都没留给他，眼睛也不治了，连夜跑路了
　　“那...”少年声音又闷又沉，“她还好吗？”
　　“自然。”辰山接口道：“能跑能跳，好着呢。”
　　辰山嘴快，穆赛目光自他面上掠过，少年自知犯错下意识垂首，穆赛偏头，对着下首端坐的少年道：“巫姑娘已离开，穆某向公子保证，她是安然无恙离开的。”
　　千里疾行，终究慢了一步，失望盈满双眸，张选苦笑着叹了口气，就差一点，“敢问穆将军，您可知她是往何处去？”
　　“巫姑娘是寡言的性子，我的人意外救下她，醒了不多时她便悄然离去了，不曾有过半句话。”穆赛摇头，回答的半真半假，不过那两人的行踪，这他倒是真的不清楚，他那位狡黠如狐的师弟拒了他相助的提议，连夜便带着人走了，派出去寻得人跟上去，都被那巫姑娘打了回来，回来的人说，连谢兰潜的面都不曾见到。
　　“不瞒张公子，那姑娘身手极好，我派出去寻的人在她手上也没落到好。”
　　张选知晓巫蘅脾性，如今穆赛口中所言倒也相符，他垂眸思量片刻，起身告辞。
　　“叨扰穆将军了，还多谢穆将军对阿蘅伸出援手的恩情。”
　　“为表谢意，某愿将苗疆六成的药材生意分给北疆六成，只是听将军所言，阿蘅是受了伤，张某急于找人，还望穆将军能在北疆境内施以援手，帮我寻人。”
　　穆赛心下一动，转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张选对巫蘅的看重，远在他想象之外，那个眉目清冷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头，竟能让张选如此另眼相待，可即便心中有再多疑问，此刻也只能压下去，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做的道理，他满口答应，起身将人送了出去。
　　辰山跟在后面，只觉巫蘅消息可真是值钱啊，这样的恩人要是他也能做做就好了。
　　回到落脚的庭院，若陵城的暗桩便已经侯在里头了。
　　比起北疆，南疆与张家的关系向来更好，如今那位南疆的土司也曾是与家主称兄道弟的关系，三当家的地位毋庸置疑，可那毕竟是苗疆六成的药材生意，夏涛心里隐隐有些忧愁。
　　张选解了披风，随手丢在一旁，眼也没抬道：“禾央上位，财政大权听说还揽在他那位叔父手里，只怕短期他是不盼着南疆能吃下这六成，他比谁都希望他的叔父犯错，借以拢权，而等真正入了冬，风寒草药的需求会更大，根据过往北疆供货的量来看，六成，他们吃不下。”
　　“吃不下，就得分给别人。”
　　夏涛听得心头一跳，短短几息间少主子便是连这些都想到了，“那穆将军瞧着并非好糊弄的主。”
　　张选目光落在别处，似乎在想旁的事情，“他想要的不过是张家一个承诺......夏哥，可能还得劳烦您在此地多留几日，南疆那边大哥替我去了信有消息会及时送过来，北疆这边，穆赛已知晓巫蘅在我心里之重，也会派人去寻，届时若无果，再回鸢城。”
　　“家主让我护着您，您这样安排，是打算”
　　“她是跟谢兰潜一道消失的，谢兰潜能去的地方，渊北是我的地盘，只要露面便有信来，如今反倒只有南下不曾寻过，我回江南找她。”

　　穆赛想起那日少年跪在林枝城外的模样，若不是要救那女子，只怕他便是真瞎了也不会寻上他。
　　为他献计，出面瓦解土司说客，都是在偿还他救下巫蘅的恩情。
　　他虽自回了北疆后不曾再下江南拜望过老师，可从书信中看，穆赛知道老师极爱护这个小弟子，而观他一开始不愿上门求助的态度，便是对他与谢家的嫌隙心知肚明，穆赛对谢家有恨，这种恨意并非针对某一个谢家人，而是对谢氏王朝的不满，对皇权的轻蔑。
　　早在谢兰潜找上他之前，那个少年心里便明了，无论苗疆站在哪一方，都绝不会站在谢家人身后，无论是谢珏，还是谢瑄。
　　若有机会，无人愿成附属。
　　乱世之中，不乏的是揭竿而起的枭雄。
　　少年分明看出他的野心，却依然只是规劝他，当以百姓为重。
　　所以连离去都不曾给他一个道别的机会。
　　苗疆的官道上，两个少年驾着牛车拉了一车柴火朝南去，驾车的少年生得极漂亮，身后端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蒙眼少年，似是怕摔了，蒙眼少年的手指攀着另一少年的衣边。
　　等天蒙蒙黑了，两人便在路边歇脚。
　　两人僵持着，自那日之后谁也不曾跟谁说过话，巫蘅将水袋塞进谢兰潜手里，转身便要走，却被少年一把抓住衣袖，“我瞎了，你准备也当个哑巴，从此不说话了？”
　　巫蘅挣了挣，少年手攥得越发紧，她抿了抿唇，在他身边坐下，“没有。”
　　两人沉默着，虫声跟呼吸声交错，逼迫的巫蘅如坐针毡，忍不住找话头打破沉默，“连夜走，是防着穆将军？”
　　“嗯。”
　　“为何？”
　　“老师说，师兄年少时定过亲，算不得两情相悦，可师兄心里也是看重那女子的，后来，许久不曾选妃的皇祖听了司星监的话，开宫门选妃，那女子进了宫。”
　　“是那女子自愿的？”
　　“许是半推半就，不能抗拒皇命、父命，又幻想着一入宫门荣华富贵，师兄自那时对皇家颇多不满。”
　　“既是那女子愿意，穆赛将军为何？”
　　谢兰潜微微仰头，月光透过树影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巫蘅一时看得有些失神，“那不是原因，君王在位这些年的不作为，行事荒诞才是主因，可同样，没有男人能够忍受夺妻之恨，无论是哪种形式。”
　　巫蘅轻轻哦了一声，声音还没咽下，便听谢兰潜问道：“巫蘅你觉得，什么才是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