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83、第八十三章 寻

　　少年低声的呢喃，又涩又哑，少女的步伐却并未因此停歇。
　　攥在指间的衣边滑过，谢兰潜微松开的手又攥紧成拳。
　　蔺山捧着木盘，与出门而来的巫蘅撞了个正着，少女抬手，一把扶住了她手里端着的东西，目光瞧也没瞧她。
　　“你等等。”
　　错身而过时，蔺山还是咬唇叫住了她，将手里捧着的伤药递给她。
　　“给你的。”
　　巫蘅目光落在远处，似乎没在听她说话，蔺山轻哼一声，有些蛮横的塞进她怀里，“如果你手废了，我要是治死谢公子，你就杀不了我了。”
　　少女垂眸看向她，半响道了声谢。
　　蔺山见她这副模样，一时有些茫然，忍不住开口道：“比起谢公子的眼睛，你身上的蛊，才比较要命，我晚上同你讲了半天，你竟是一点也没听进去，倒是对别人的眼睛上心的紧。”
　　巫蘅抿抿唇，胸口上落针的地方仍有些痛楚，她早就不怕死了。
　　蔺山见她不说话，挡在她身前，像是想起什么，一双眼睛亮亮的凑近她，“你身上的蛊，谢公子知道吗？”
　　蔺山平素里除了医毒跟美色，便最爱看画本子，见了谢兰潜跟巫蘅这副模样，她心里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世上深情不自知的男女多了去，可因误会错过在她眼里便是最不值得的可惜。
　　她暗自想着，心里已经脑补一千八百回，下一秒便被巫蘅抓着手腕带出了院子，少女抬眸盯着她，一双眼又静又冷，“你想怎样？”
　　她的目光太冷，像是幽深森林里的泛着莹莹杀意的猛兽，直勾勾的盯着她，看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蔺山挣开她的手，抱着胳膊搓了搓。
　　“还是那句话，你把他让给我，我帮你解蛊毒。”
　　“他不是我的。”
　　少女丢下一句话，头也没回的消失离开。
　　蔺山咬咬牙想要追上去，又念及谢兰潜头上的针，转身回了偏殿。
　　似乎跟巫蘅没醒来时一样，谢公子依旧笔直坐在她面前，好像刚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眼前这人依旧淡漠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蔺山取掉最后一根针，嘟囔了句，“好了。”
　　少年道了句多谢，又轻声开口，“多谢蔺山姑娘。”
　　蔺山停下手上的动作，这是谢兰潜第一次称她为姑娘，她吞了吞口水，嗓子发紧，“嗯。”
　　“谢某言行有失，惹姑娘误会了。”
　　“什么？”蔺山握着银针，针尖在指尖轻晃，谢兰潜的话她分明听到了，可她似乎并不明白。
　　“在下的眼睛，日后不劳烦姑娘了。”
　　“此前听辰山说，劳姑娘施针，需得奉上白银百两，我向师兄借得，明早便送到姑娘手中，必不会误了诊金。”
　　“你！”他话出口，蔺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是要跟她划清界线，眼下竟是连眼睛都不肯治了，她不由有些恼，“你就那样喜欢她，再施针几次，你的眼睛就能好了。”
　　“时辰不早了，姑娘早些回去吧。”
　　蔺山有些执拗，握着药箱的带子，“这些日子，在谢公子心里，如何看我？”
　　“是医者，无谓男女。”
　　蔺山抿唇，牙根咬得紧紧的，“我不要报酬。”
　　即便是见色起意，也是有几分真心在，蔺山始终不愿见他就这样一直瞎着，她动了动唇，嗡声道：“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治？”
　　“你将她藏在屏风后，是想要用我交换什么？”
　　少年开口，便让蔺山心头慌了三分，她下意识偏过头去，即使少年双眼被覆，可隔着红绸，她依然感觉到他那能看穿人心的目光，蔺山嗓子一时有些僵住，那些卑劣的小心思似乎完全曝露在谢兰潜面前，偏偏是她有几分心动的人。
　　“请蔺山大人，别为难她。”
　　“不过一双眼睛，谢某不要了。”
　　他说的轻飘，好似什么不值钱的物什，又那样坚定，像是谁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他说完这句话，蔺山便已明了他心意，他爱重那女子，远比她所想更深情，蔺山抓着腰间的长鞭，堪堪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旭日初升时，朝霞铺满了大半个天空，映着橙色的光，一片亮晃晃，蔺山闯进巫蘅休息的偏院时，芝莲刚从房间退出来，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不由一跳，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拦，却被蔺山推开，她喊了句祖宗，转眼便被关在了门外。
　　芝莲不敢走，站在窗边，侧耳听着房内的动静。
　　巫蘅还没睡，静静站在烛火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蔺山见她这副模样，原本心里的那股子闷气陡然便消了几分，这人看着，如今可比她还要狼狈多了。
　　“你真不在意自己的命？”
　　“那他的眼睛，你真的不要吗？”
　　少女转身，眼眸中似含利剑，蔺山倒不怕，缓缓几步靠近她，目光落在扑簌闪动的烛光上，燃了一夜的烛，将熄未熄，“真舍得？”
　　巫蘅没看她，缓缓收回目光，蔺山迎着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如今是他自个不愿意要了。”
　　“他怕我找你做交易，怕我为难你。”
　　“原来谢公子，这样喜欢你。”
　　蔺山微微仰头，她身量没有巫蘅高，气势上本来就不占优势，再加上巫蘅好似天生就是一副这般清冷模样，此话一出口，倒显得她沉不住气，再看巫蘅那双淡漠不染杂质的眼，她咬着后槽牙，冷笑道：“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只是听见你的名字，他连呼吸都会凝滞。”
　　“好生生一副仙人玉姿，沾了点情呀爱的，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薄衫之下，少女缓缓握紧了拳。
　　没人比她更知道谢兰潜的好，也没有人比她更无望。
　　渊北时，她尚有资格持剑站在他身前，可当她将剑锋指向他亲人的时候，便早就没资格了。
　　谁都能喜欢他，独她不配。
　　哪怕......巫蘅垂眸，没有什么哪怕，只是她选择了伤害他。
　　若是杀了世上任何与谢兰潜不相关的人，她都能坦诚面对自己的心，却不能做了明知会伤害他的事却依旧厚着脸皮说喜欢他。
　　蔺山叹了口气，她虽蛮横了些，却也不是个恶霸，事到如今，她对谢兰潜那点小心思也散了七七八八，还有更让她感兴趣的事情在。
　　“你身上的蛊，我可以一试，但此蛊极为霸道，连我也是第一次见，稍有不慎，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我愿帮你解蛊，作为交换你做我的药人帮我试药。”
　　蔺山仰头看向她，这并不算过分的条件，她也的确对她身上极为厉害的蛊起了兴致，开口解释道：“你身上的蛊我还摸不准，解雇也是要一次次试了才成，试药也是顺便，只是我会用些我自己配的方子，确保不会伤你性命。”
　　“我不解。”
　　蔺山眉头一跳，看她的眼神好像再看疯子，“你会死的。”
　　巫蘅转眸看向她，目光没有生死的悲凉，却有一种难言的孤勇，“至少我现在，不能解。”
　　她得留着这条命，陪他北上，护他宁佑。
　　“你能不能帮我做些压制蛊毒的药？”
　　蔺山有些惊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我在你心里应当不算好人，我给的你敢吃？”
　　“帮我压制两个月，两个月后，我若活着，回来找你解蛊。”
　　蔺山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反问道：“你若不回来呢？”
　　少女转身瞥她一眼，目光带了几分戏谑，“不回来找你，我能活吗？”
　　听着她的话，蔺山倒也想得明白，别的不敢说，她倒是不怕巫蘅不回来，她垂眸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福祸相依，如今你身上的蛊压制着你身上的毒，你倒是不会毒发只会活活因蛊虫噬心疼死，这是一瓶毒药，服下此药就是在你的身体里以毒养蛊，一旦开始此药需得一直服用，四日一颗，一旦断药，十日之内不来寻我你会五感全失，待到第二十日，你便已经踏上黄泉路了。”
　　蔺山将药瓶放在她身后的桌上，“这一瓶够你再活两个多月了。”
　　巫蘅转身取过药瓶，仰头便喂了自己一粒，“多谢。”

　　不远处一行马队呼啸着进了浮玉城，领头的少年高大威猛，一身劲装威风凛凛，蒙着面只瞧一双眼睛又冷又黑，□□的马儿也并非俗品，是日行千里汗血宝马。
　　马儿跑的极快，马鞭掠过半空，风声呼啸而过，街边的人纷纷侧目。
　　不一会便在浮玉城内最大酒楼扶风楼前停下，那行人进去后，酒楼便挂出了歇业的牌子，掌柜的侯在大堂，一见人便起身迎上去，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前转动屏风一侧的花瓶，大堂左侧的博古架缓缓转动，那墙壁之后竟别有洞天，“三当家的，这边请。”
　　少年点头，急步走了进去。
　　掌柜刘三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跟上。
　　约莫半个月前，他接到密信，三当家的要寻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画像，家主亲笔，都找到了苗疆来了，他也深知此人重要，明着暗着去查，前日方才有了消息，有消息贩子说就是在浮玉城见过那人。
　　细细盘问过，相貌、时间都对得上，他便将消息传回，没成想今日，三当家便亲自来了。
　　扶风楼开遍苗疆每座城，都做成苗疆最大的酒楼了，他也不曾见过这位三当家，据说此人厉害，家主能有今日少不了他的功劳。
　　瞧着不过是个少年郎，气场却压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道上来消息，阆都的人似乎快到北疆地界了，不管是为何而来，让他们有去无回。”
　　刘三躬着身子静静立在一旁，心里暗自思忖着，家主生意如今能做这么大，向来是不得罪官家的，这些日子北疆不太平，大土司、少土司接连出事，阆都来人也是正常，可这三当家一出手便是要阆都那群人的命，若是被察觉了，他心里叹了口气，自古民不与官斗。
　　他斗着胆子瞧了眼跟在三当家身后的男人，那是当家的身边的得力之人，姓夏名涛，只见那夏涛点了点头，沉声道：“此事我亲自去办，您放心。”
　　话落，他转头朝着刘三道：“去将那个消息贩子带上来。”
　　刘三应了声，不一会一个瘦瘦黑黑的汉子便被带了上来，那年轻的少年挥了挥手，夏涛便捧上来一盘黄金，还不等他开口，便有人抢先道：“我见过她，在浮玉城的客栈里，是枝仙寨的车队，领头是他们寨的少寨主，他家小厮与我关系颇好，听说不是苗疆人，是他家寨主从别地买来的，我虽见她上车时看了一眼，却能保证绝不会认错，就是这张脸，谁见一面都不会忘。”
　　“去哪了？”
　　那人没回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黄金，夏涛将木盘递给他，那人便道：“若陵城，他们去若陵城了。”
　　尾音没落，夏涛的手刀便落在了他脑后，那少年站起身朝着刘三道：“将人带下去，关起来。”
　　“收到我手信，再放了他，若消息是真不必为难，若是假，便杀了。”
　　刘三拱手应是。
　　一行人像风一样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