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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土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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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男人眼眸中陡然清明几分,瞳孔中满是惊愕,一手捂着脖颈猛地栽向她,嘴里依旧喃喃着什么,却很快没了声音,鲜血从他脖间迅速涌出,很快便弥漫了一室的腥气。
伊布性子谨慎,巫蘅被他带进院子前便被喂了药,至今还是周身绵软使不上力气,若非她早有准备,只怕也是难以成事,巫蘅扯了纱幔裹身,悄声走到床边,指尖微微推起窗扇一角,院落寂静如水,可她知道院外必有伊布亲信把守,想要出去,怕是不易。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上。
烛影摇晃,晃得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连呼吸都捏着嗓子,冼晓月曾说,伊布至残,每每在夜晚是闹要闹上一整夜直到疲了才肯罢手,若屋内始终没有动静,不多时便会有人进院子里查看。
此地不宜久留,若不尽早离开,只怕会被困死在此处。
巫蘅抿抿唇,咽了咽口水,干涸的嗓子有些疼。
桌边上还有伊布拿来助兴的烈酒,她扯下床幔,将酒尽数洒上,将烛台移到床幔边上,反手将房门锁死,从西侧窗翻了出去。
院落极偏,却仍在土司府内,黑暗中只见隐隐约约的灯火,巫蘅扶着墙,仔细辨别着方向。
她曾问过有关土司府的事,自伊布作恶,那位素有贤名的土司大人便再不曾露过脸,北疆大小事尽数交给了伊布,就连祭祀祈神这样的大事也不曾出面。
冼晓月说,伊染云喜荷,她的住处的荷塘,是从城外引来的活水,院外更是种了大片的竹林,枝干笔直,直向云霄,距离伊布作恶的院子似乎并不远。
巫蘅缓缓闭眼,微微侧耳听着风声,片刻后睁眼,朝着选定的方向快步走去。
恭亲王府也有一片迎风轻颤的荷塘,以活水浇灌,是与城外一处温泉相通,是以时时常绿,谢兰潜曾说,那引水河道是他年幼时的灵光一闪,后来阆都也有许多大户人家纷纷效仿。
巫蘅垂眸,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什么时候,她竟将那人随意说过的一句话也能记得这般清楚。
不多时,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雅致的院落前连灯笼也不曾挂,整座院子都不曾点灯,却有两个佩刀的侍卫巡逻,巫蘅躲在竹林里注意着两人动静。
不过一刻钟,便有佝偻着身子的老妪提着竹篮从里屋出来,两个值夜的侍卫便撩袍在台阶上坐下,那老妪从竹篮里拿出酒菜放下,不一会便传来两人把酒言欢的声音。
荷塘的水没顶,初秋的北疆,不似渊北那边凉爽,依然带着湿热的潮,活水都是温热的,她屏着气,一次一次朝荷塘下潜,企图找到与暗河相通的口子。
不知道沉浮了多少次,不知在水里藏了多久,外面吵嚷声忽大忽小而后归于沉寂,她破水而出时,明亮的月夜倾洒在她身上,守院的侍卫抱剑倚在院门前阖目酣睡,不知何时就发现她的老妪静静站在荷塘岸边看着她。
待四目相对时,朝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然后招招手示意她上去。
屋子里点了不过幼儿手指长短的一截白蜡,放在床角处,光线极暗沉,装饰倒是素雅,可作为土司的房间终究是过于简陋了些。
老妪将她叫进屋,仔细观察过四周后掩上了门。
巫蘅坐在屏风前的矮凳上,听呼吸声,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应还躺着一人,呼吸微弱绵长,进气多出气少,倒像是久病之躯,不足为患。
她垂眸,目光落在老妪微跛的左脚上,至于她,从步法跟身形来看,也不像是有身手的。
老妪盯着她的锁骨看了半响,嘶哑低沉的声音从她口中传来。
巫蘅下意识抬眸,听不懂她所说的苗语是何意思。
老妪也察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一口官话说的比冼云还要流畅:“你不是苗疆人。”
她的目光复又垂落,在巫蘅的锁骨处,有以朱砂绘制的大片图腾,桑枝与流云正是桑云寨的图腾,“你不是桑云寨的人,你是谁?”
“绵安人,受人所托,来杀伊布。”
巫蘅胡诌了个地方,眼也没眨道。
“是你杀的!”老妪眼中陡然闪过震惊的光,不过很快便被颓然替代,而那颓然之中,甚至有几分巫蘅看不懂的快意,只见她张了张口,撑着桌子拖着那条微跛的腿像是失了力气一样缓缓坐下,喃喃道:“杀得好,死了好,死了旁人才有活路。”
“想必你也知道院子里的荷塘与暗河相通,今夜虽不曾查到此处,等天一亮,整个若陵城便会被封锁,若陵城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他们搜一遍,这荷塘也是迟早的事,你若想逃,我可以帮你。”
老妪定定看着她,目光说不出的认真郑重,“去林枝城找穆赛将军,将此物交给他。”
巴掌大的金镶玉,像是一尾鱼的形状,上面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格外明亮,“若他不肯收,你便告诉他,阿娘错了。”
巫蘅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有接下,“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妪将信物放在桌子上,慢声道:“因为你能杀了伊布,也是这么多年唯一个能活着逃到这里的人。”
“土司大人呢?”巫蘅轻笑一声,说不出的轻蔑,“伊布为非作歹这么些年,土司大人竟也不管管吗?”
“是不想管,还是根本管不了?”
巫蘅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老妪没想到她竟能猜想到此处,低叹了口气,“你随我过来。”
层层床幔之中,静静躺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夫人,不大明晰的光线下,巫蘅只看见了一双极为英气的眉。
“这就是我家大人。”
帘幕低垂光影黯淡,老妪只瞧了一眼,掀起床幔的手便缓缓松下,仔细捋好床幔上堆积的褶皱,眼尾带着几点泪光,她抬手擦了擦,“我家大人她,活不长了。”
巫蘅收回视线,转身朝外走去,路过屏风后的桌前,伸手将那枚玉佩揽入怀中。
“出口在哪?”
“人跑了?”
“一群废物!”
高大的青年握着马鞭,凌厉的鞭风呼呼作响,抽打在手下人身上,无一不是皮开肉绽,而他身后坐着的男人双目紧闭,长发与别的苗疆人无异皆是梳成小辫高高束起,唯一不同是他那半百半黑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有种莫名的阴郁。
“扎依。”男人声音低沉,一开口握着马鞭的青年便立即止住了怒意,面色顿时白了几分,甚至有几分惊惧,急忙挥了挥手里的鞭子示意手下退下,可那些人丝毫没有动作,连眼也不敢抬,青年停下动作转身跪在了男人身前,将马鞭双手呈上,“孩儿办事不利,还请...请义父责罚。”
他声音抖得厉害,头颅低低垂下,房内静默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而他的义父甚至没有屏退左右,而是任由他的尊严在所有人眼前破碎。
手中的长鞭被人拿走,疼痛却意料之外的没有落在他身上,高高在上的男人睁开了眼,“扎依,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养着伊布用了多少心血。”
“孩儿知道。”
“知道?”男人抬脚踹在他脑袋上,名叫扎依的青年被踹倒在地,不过很快便爬了起来,跪在男人脚边求饶道:“孩儿知错了,求义父原谅。”
“知错了?”
“孩儿知错了。”
“那便,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吧。”
扎依抬眼看向他,企图看穿那张人面之下丑恶不堪的灵魂,而那双眼只一眼就足以让他颤抖,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做错事的惩罚,或饿快死与恶狗抢食,或被丢弃在深山被恶狼追赶,或是关在水牢挨过一日又一日的死寂。
扎依攥紧了拳,整个人不自觉的颤抖着。
“伊布已死,去杀了伊染云,由你亲口指认穆赛。”
扎依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杀了...”
“可...穆赛...远在林枝城。”
男人轻笑一声,“只要你说是他,苗疆人不会不信,还是,你还顾念着他是你血脉兄弟?”
“你是不是也后悔,当年被伊染云挑中的偏偏不是你。”
“我......”
扎依撑着地,怎么不后悔呢,这些年的时间好像都停在了年幼时的那一天,土司大人无血脉,宗亲族老逼着大人从旁支里挑个孩子过继,土司大人挑中的是穆赛,土司大人的丈夫扎罗里挑中了他,那时候他还叫穆依。
年幼的他以为进了土司府便是有了另一番光景,殊不知他踏入的是怎样的一个深渊。
土司大人无血脉只是因为不愿有,伊染云身上有着母性的温柔慈爱也有上位者的杀伐果断、爱恨分明,尤其是她不再爱扎罗里,甚至连敷衍也不肯有的时候,连让他近身的机会也不会有。
伊染云在高位,宗族逼迫亦只能逼迫到扎罗里身上,甚至,也有人向府里进献了年轻力壮的青年,其中不乏容貌俊美者,却都被一一拒之门外。
然而这更让扎罗里恼火,他宁愿伊染云爱上别人,也不愿她心里永远有那一人,即便终身错过也要为那人守清白。
一次醉酒,扎罗里强占了她,而那杯酒,是扎罗里让他送进穆赛屋子里的。
伊染云是个好母亲,她会亲自教授穆赛骑射,哪怕忙于庶务,也会在傍晚踩着夕阳走进穆赛院子陪他用晚膳顺便过问学业。
后来,伊染云有了伊布,许是为了给孩子一个父亲,便再未同扎罗里提过和离,只是分院别住,两不相见。
而比起过分严厉的母亲,伊布从小更加依恋温柔和煦的父亲。
扎罗里捧着他,惯着他,终于将他养成了一头扑向自己母亲的狼。
也将他养成了,与自己兄弟撕咬的怪物。
“扎依愿为义父,做任何事。”
“哦?”扎罗里饶有兴趣的看向他,目光沉沉,打量着他神色里的可信度,半响,敛了神色,“那便证明给我看,你的愿意,不是空口说说。”
“是。”
是夜,土司府传来噩耗,有人夜袭土司府,少土司当场毙命,土司大人听闻噩耗病情加重,撒手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