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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六十七章 冼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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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蘅看了眼静静躺在床上的谢兰潜一眼,少年用过药后睡得昏沉,现在也不曾醒。
那位阿婆的药的确好用,谢兰潜身上的几处伤疤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着,最重要的,是这几日,谢兰潜说,他能隐隐约约看见光影了。
她静坐在床边,阳光透过木窗洒在她脚边上,她动了动,将脚缩回阴影处。
“笃笃...”窗外传来声响。
巫蘅循声仰头,冼云的脸出现在窗边上。
这几日少年脸上的笑意浅了许多,每每瞧向她时,也是说不上来的愧疚神色。
如眼下,他站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情绪,思忖着开口:“他可好些了?”
巫蘅点点头,扬手取下撑着窗户的木撑,“用过药后,好多了,这会睡过去了。”
冼云点点头,他垂眸,瞧了瞧少女的脚,“你的脚伤如何了,那日瞧着严重了些。”
“处理过好了些。”巫蘅抿抿唇,自那日冼云的阿嬷提出医谢兰潜眼睛所要的报酬后他们便连夜离开了寨子,临走时冼云替她备了许多药,此后一路谢兰潜更是没让她走过路,即便是头疼难耐也是强忍着,直到那日生生疼昏过去。
宽阔的背脊承托着她,甚至在他昏死过去前一秒,谢兰潜还在说不想她逞强变成一个瘸子。
他不想她变成瘸子,她也不想他永远成了瞎子,所以拖着一条半瘸不瘸的腿走过了一重又一重山坳。
院子里晒了许多药材,药香带着清新的泥土香味,整个院落笼罩着微苦的空气,巫蘅瞧了几眼,比他们离开那日,多了许多草药,她虽不识得,却也辨认出其中好几味,都是给谢兰潜用的药材,“这几味药,是新采的?”
“你知道我们会回来?”
冼云张张嘴,闷闷应了声是。
“阿嬷说,他后脑的血瘀很严重,如果不及时以针灸化开,起初会头晕,再严重点会疼,而迟早有一日,真的会瞎。”
巫蘅抬手揉了揉额角,一跳一跳的疼。
“若我们不回来呢?”
冼云掀起眼皮,直勾勾看向面前的少女,低叹道:“可你还是带着他回来了。”
两日相处下来,巫蘅表现出了与她年龄所不相衬的冷静沉着,可阿嬷却说正是因此,她才更有可能妥协。
即便按捺得住性子,可眼神终究不会骗人。
她眼里的焦急担忧做不得假,足够理智,足够心疼,两权相较取其轻这个道理便不会不懂,阿嬷说可她越是明白,便越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你回头了,而从你决定回头的那刻起,你便已经在心里答应了阿嬷。”
少年舔舔发干的唇,“阿嬷让我问你......他的眼睛,究竟要不要治。”
“若不治...”
“如何?”
“若不治,便请二位早些离开。”
“要是治,我阿嬷她,就那一个要求。”
“一个要求?”巫蘅有些失笑,只觉得荒唐无比,可无论眼前的少年还是那个自恃医术高超的老人都理所应当的觉得,她会答应。
冼云有些赧然,却依旧硬着头皮道:“你们中原与我们苗人向来不同,三妻四妾在你们那里再寻常不过,我们不要名分,只是想留下一点血脉。”
“为什么?”
巫蘅静静看着他,“依你阿嬷的手段,想找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并不是难事。”
冼云苦笑着摇摇头,“巫医地位在寨子里地位不高,此处更是苗寨极深处,背靠无见山,寨子里的大多数人可能一生也走不出去,外人能到此处的也极少,何况我阿嬷以前并不是如此,是......是这两年她的身子越发病弱了,实在是怕我幺妹......”
“你呢?”
“延续血脉,为何你不行?”
冼云被她问的一怔,随即道:“苗人以母族血脉为尊,而我,只是与我幺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阿嬷可怜我,才收留了我。”
巫蘅眼眸动了动,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怕在那位至今没露过面的女子身上,冼云的幺妹,应当正值花季,即便地位不高也不会找不到夫家,要靠这般手段留人,也不求名分,即便是明知有伴侣的男人也毫不在意,而冼云从一开始的极为抗拒,到如今妥协转头劝说。
“你...能去看一看我幺妹吗?”
冼云唇色惨白的厉害,尾音轻轻颤,带着希冀的请求。
苗寨古老,信奉神明,纯洁少女相奉,以躯体,以血脉,上求神明垂怜护佑一方宁佑。
相传供奉的少女终生不得嫁,以保身躯、魂灵至净至洁,为感念少女所为,后有族人尊称其为圣女。
在那些传说里,圣女该是冰清玉洁纯洁如皑皑雪,皎皎如林间月。
怎会是......
眼前的少女瞧着不过十七八岁,整个人隐藏在遮面的面纱中,她只是静静坐着,见冼云领着巫蘅进来,原本露在黑纱外的右手猛然抽回,整个人下意识向后躲了躲,直到后背抵住椅靠,才顿住动作。
巫蘅注意到她的动作,踏进门口的右脚收回,在门口站定。
她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即便隔着朦胧的薄纱,巫蘅也察觉到她的恐惧。
冼云瞧出自家妹妹的情绪,蹲在她身边缓缓握住掩在薄纱下的手,低低唤了声,“晓月,是哥哥。”
少女僵在原地,挺直了脊背,连衣角也不曾晃动,冼云见她如此反应,低叹了口气,缓缓松开了手,“那是哥哥的朋友,她想来看看你。”
巫蘅目光自少女身上掠过,空荡荡的袖管,即便掩在薄纱之下也无法隐藏的那张斑驳面容,而冼晓月始终不曾抬眼瞧她。
直到冼云说,“阿嬷替你选中的,是她的情郎。”
“滚!”
“晓月。”
“我让你滚。”少女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刀割了千百道,又像是破旧的风箱一样不堪入耳。
冼云终究没有多言,转身拉着巫蘅离开。
直到走出那个院子,少年才放开她,“你看到了,那是我幺妹,冼晓月。”
“她六岁被阿嬷带到这个寨子,七岁便被选作圣女,十六岁成如今模样,已经两年了。”
“所以?”巫蘅拧眉,看着冼云的目光逐渐不耐。
“她是为极有权势之人所害,整个苗疆不会有人肯娶她,如今她这副模样,外人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冼云知她心底不屑,苦笑道:“可巫医以血养蛊,阿嬷一脉有蛊王自先祖传下,是以血脉喂养,若血脉断了,蛊王也会死。”
“以人养蛊,人命倒比蛊虫轻贱。”
“你什么都不知道!”冼云眼底越来越红,他撇过脸去,“可我们要报仇,要活着,就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一条路......”
他喃喃着,像是受了某种刺激,转过身跑了,巫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困在薄纱之下的少女。
她叹了口气,脚步朝着药房掠去。
薄如蝉翼的刀刃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入陶罐,老人因年岁逐渐失去光泽的皮肤上刀口纵横,深深浅浅不知几何。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巫蘅的到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在面前的凳子上坐下,从容不迫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滴答滴答,直到血渐渐止住了,她缓缓将陶罐盖上,这才顾及得上手腕上的刀口,洒药、包扎伤口,这些动作即便是一只手她也做得极其熟稔。
“冼云说,您其实听得懂官话。”
老人抬眼瞧了瞧她,却始终没反应,巫蘅盯着她手里的陶罐看了两秒,“此前听闻苗人以人血养蛊,竟是真的。”
“冼晓月,我见过了。”
老人眼里的神色隐隐破碎,慌乱一闪而过却依然逃不过巫蘅的眼睛,她有些疲弱的闭了闭眼,“两个问题,第一,他脑后的血瘀,你究竟有几分把握?第二,冼晓月为什么非得留有血脉?”
“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会考虑你的提议。”
说完这句话,巫蘅慢慢睁开眼,疲倦满布眼眸,对上老人那双警惕试探的眼,她轻轻眨了眨眼,“你们说得没错,不过一个女人罢了,我要的是他活着,安然无恙的活着。”
巫蘅抬手握住老人手里那把匕首,锋利的刀刃陷入掌心皮肉,她慢慢握紧,硬生生将匕首从老人掌心抽出,屋外传来脚步声,指尖微动,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便应声钉入冼云身侧的门框上,离少年的头颅不过寸许。
少年被那破风而来的匕首吓愣在原地,巫蘅却只道:“先替我治好人,治不好,以命偿命。”
“不如杀了我......”
“阿嬷,我不想活了,求您了......啊啊啊啊”
冼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痛哭求死的冼晓月,他握着拳将人勒进怀里,上座的老人看着这一幕,缓缓扭过头去,少女挣扎不开,张口咬在冼云的胳膊上,他任由她咬着、发泄着,体会着她的痛苦难当,恨不得能够与她一起同坠地狱。
“蛊虫不能死!”
老人声音苍老而悲凉,她缓缓起身,在冼晓月身边跪下,“那是你的命啊......”
“我......我活不了多久了......阿月,若无血脉替你喂养,你会死......”
“那就让我死!”
“啪。”老人颤抖着收回手,她死死咬着唇瓣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怎么教你的,我怎么教你的!”
“一定要杀了那个人!哪怕我们都死了,那个人...也必须死在我们前头。”
“不能放过!你不能放过他!”
“不能......”老人怒吼着这句话,身体径直朝侧边仰倒,重重摔下。
老人生数不多,仅靠意志支撑残躯,冼云背着老人来时,巫蘅正在给熟睡的谢兰潜净面,她要的答案,也在那一夜尽数得到了解答。
纯洁神圣的少女,以圣女之身供奉神灵,向来得众人爱戴,直到苗疆大旱三年,整片土地所收无几,而土司府税收不减反增,交不出粮的苗寨一律按谋逆论处,而谋逆大罪祸及整个寨子,束手无策时,有人献策,以圣女为礼,用以讨好少土司伊布,竟颇有成效,各寨纷纷效仿,冼晓月便是被作为献礼送进土司府上的。
少土司伊布生性凶残,死在他手里的少女数不胜数,而他对于这些有着圣女之称少女似乎更加残暴,手段越残忍,似乎更能给他带去快感。
“伊布那个畜生,在其中找到了乐趣,他说就喜欢看贞洁的人堕落肮脏,每到征税的时候,都会暗地里命令各寨子送圣女去若陵城,等他没了兴致便送回来。”
“晓月那时候才十三岁,寨子里的领主怕阿嬷不同意,始终瞒着阿嬷,只说晓月需要在神庙祝祷神灵,谁也不能打扰,另一边又要挟晓月,若是敢说出去,必会要阿嬷性命。”
“第三年的时候......晓月捅伤了伊布,伊布原要杀了她,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便斩了她一只胳膊,划了她的脸送回寨子来。”
“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三年,晓月经历了什么。”
“那一次晓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可她没成功,如今日一般生不如死。”
“后来呢?”
冼云舔舔唇,“她被送回寨子时,已经奄奄一息,阿嬷为了救她,将蛊王从身体里剖出,替她种了同命蛊,并以鲜血日日喂养蛊王,如今阿嬷......需要血脉相承的人将蛊王引入体内。”
“若是旁的血脉呢?”
“蛊王与寄主,都会死。”
巫蘅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道:“另一件事呢?”
冼云注意到她攥紧的手,缓缓点了点头,“阿嬷说你的要求她答应,这位公子的病,她有九成把握,也希望你不要背信,否则......他不知道会什么时候死。”
“事成之后,你们尽可离开,便当从未见过我们。”
灯火闪烁,夜色清冷,少女伏趴在床边,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谢兰潜睁开眼,眼波氤氲,明澈干净,他慢慢坐起身,转头看向巫蘅,手落在少女的发顶上,轻轻抚了抚,巫蘅朦朦胧胧睁开眼,只见他盯着她,哑声道:“你怎么...”
少女直起身,凑到他面前,鸦翅般的睫毛颤了又颤,“能看见我吗?”
谢兰潜点点头,巫蘅笑了一声,毫无顾忌的将人抱了个满怀,声音里带着怯怯的哭腔。
“太好了...谢兰潜,你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