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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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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澄明如月的眸,就这样看向她。
巫蘅缓缓抬手,指尖不受控的伸向他,轻轻落在少年眼皮上,肌肤相触的温热,突如其来的痒让谢兰潜本能的闭上眼,巫蘅的手并未因此收回,似有贪恋的掠过他眼眶的轮廓,最后停在他眼角的红痣上。
据说,那是上一世情人落下的泪。
少年喉头滚了又滚,终于撇过脸去,道:“痒。”
巫蘅怔怔看着自己伸在半空的手,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不妥当,她倏地抽回手,耳根子染上一抹热,目光朝着少年面上探去,在她指尖掠过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
她捏了捏手指,想来是方才手重了些,低低道了声抱歉。
苗疆潮湿,还是不适合睡在地上,冼云的床很大,足够睡下他两人,可巫蘅尽力蜷缩在床边上,生怕碰到身侧的少年。
“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谢兰潜抿唇舔了舔干涸的唇瓣,这句话他问的很是艰难,对于他跟巫蘅而言,都有一个难以提及却无法回避的过去,他们在那个过去里伤得体无完肤,以至后来连回望一眼都觉得疼,而巫蘅,比他尤甚。
“跟现在一样。”巫蘅转过身来,与谢兰潜并肩而卧,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她微微转头,目光落在少年侧脸上,“手刃了父亲后,偏偏我没能死得了,谢珏以我娘亲的命做要挟将我扔进了不鸣山,那些人都要我命,那我便偏要活着。”
“年幼时,父亲欣赏我更胜兄长,他曾说习武之道,我的根骨悟性比兄长还要好,我只需要时间,足足四年,我的刀一日快过一日,才终于走出不鸣山。”
她说的风轻云淡,那四年,好像只是她口中短短的两句话,可谢兰潜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这四年的时光,有多长。
“渊北时,为什么愿意帮我?”
巫蘅移开眼,直直盯着头顶的纱帐,半响才道:“因为即便当年渊北城众人负我,我却依旧无法看着父亲曾用命相守的地方被漠北人侵占。”
“因为...那时韩伯用性命成全我,我与他的承诺成了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或许还因为......偏偏不是别人,独独是你。”
青云关外匆匆一面,或许注定牵绊长久。
“那为什......”
巫蘅吸吸鼻子打断谢兰潜的话,“我不是个好人。”
“我是为了活着拿别人命去赌也不眨眼的人,也是会为想要守住的人不择手段的那种人。”
“等送你北上后,我会自裁谢罪。”
空气死一样凝滞,谢兰潜握拳的手缓缓松开,嗓子有些干的发疼,他吞了口唾沫,像有小刀在嗓子划过一般,他好像失去了语言,半响才找回,“早知今日,我宁愿当日共死于平山峪,也不愿今日同生。”
身侧,巫蘅眼眶的水光顺着脸廓滚入长发,她闭了闭眼,无声的泪好似要决堤一般,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插了一刀让她无法喘息,她转过身去,眼泪鼻涕都染在衣袖上,喉间的呜咽再也藏匿不住,她张口,死死咬着被角,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有些话,可能一生只有一次机会能说,白家,是谢兰潜心上极痛的一道疤,而她并非全然无责。
是她放纵,让冷弃与闫峰轻易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情义,是她无能,不自量力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却无力自保更是引火烧身。
若当初她并非那般执拗,随兄长南下或是留在渊北,总会好过今日。
可自小,她便执拗过了头。
女子天生便有爱人的能力。
未出世的孩子,倾心相付的郎君,总是再苦也能咬牙忍下去。
如萱垂眸看着眼前的药碗,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终于扬手掀翻了去。
离她不远处,谢珏身边亲近的宣旨太监李德眼也没抬,却在药水溅在衣摆上的那一刻,微微皱了皱眉。
“东西我给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
如萱哭喊着扑向他,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指甲勾花了衣裳上绣着的银线,终是不耐,□□略略抬手便有小太监上前架着她后退,如萱的指甲被银丝缠绕,生生断在上面,鲜血直流,如萱却顾不上疼,即便泪流满面也依然叫嚷着,“他那样的人,注定无爱短命,他怎么敢奢求旁人去爱他啊!”
“我为了他......我为了他”
“太妃!”李德眼眸微眯,冷冷打断她的话,“有些话还是烂在心里的好,要是不能,那人便该烂了。”
他几步向前,在如萱身前缓缓蹲下,拉着如萱的小太监松开她,女人脱力跌坐在地上,右手下意识护在腹前,“既知道结局如何,又何必再苦苦挣扎。”
他目光微垂,“即便这个孽种生下来,也是死路一条,以后死倒不如今日死,不过是团没成型的骨肉,何必留恋。”
“呸。”如萱啐他一口,李德转过脸去,眸色微沉,“陛下仁慈,不忍太妃这般年纪便殉葬先帝,特赐封号贞淑,太妃日后便在宫中享福便是。”
“可这肚子里的东西,却是不能再留。”
“来人。”李德直起身来,缓缓后退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因惧怕颤抖着后退的女人,“太妃不听劝,咱们便帮帮太妃,太妃身子软,可得手轻些。”
闷声传来,女人所有的痛呼都被淹没在堵嘴的白布里,李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女人晕死过去,鲜血将衣裙染成血红,他才喊了声停。
宫闱之中,堕婴的手段向来不少,不肯吃药的,也能生生靠着外力打掉,只不过这滋味......
他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探指在如萱鼻尖试了试,气息微弱,“倒是命硬。”
招招手,“将人送去太医院,别让人死了。”
“是。”
穿过幽暗的长廊,梁无等在尽头的暗处,李德转头支走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独自一人朝他走去,“相爷。”
梁无缓缓转身,眼神若有似无的朝他身后瞟了一眼,“事情怎么样了?”
李德抚抚袖口,“如相爷所愿,自然留不得。”
闻言,梁无从袖间摸出布绢包裹的一物双手呈向李德,“小小心意,李公公莫要嫌弃的好。”
李德看了一眼,笑着接过,指尖感受过厚度,笑意更甚了些,“崔三的话,也会死死烂在那暗牢里,相爷不必挂心。”
“那便再好不过。”
夜风微凉,昌华殿的宫灯长久不衰,李德回来时,谢珏依旧伏案处理军报,渊北夺权失败,叶信重伤不知所终,明兆帝驾崩的消息一夜间传遍整个大江南北,九月廿十五谢珏登基称宣和帝,那纸维系大俨朝暂时平和的休战书便彻底成了一纸笑话。
九月廿十九,谢珏有意清洗军中势力授意顾轩挑起了西北大营、河西军两军兵变,此前涉及水患被扣押的西北大营刘文选、黄成,河西军林申、郑魁惨遭清洗,西北大营军权尽数归于顾轩之手,而河西军内斗并未如谢珏所料,被他拉拢的三军、七军、十二军反遭屠戮,原不算和睦的河西军十一军、十七军、二十三军将领夏涛、杨宏、刘海在这一次兵变中竟难得的同仇敌忾,以雾月城为据,揭竿而起,反了谢珏,投诚谢瑄。
十月初四,谢珏调令原驻守秦川蜀地的秦泗军往东南方行军,兵分两路,一路绕道湖城,一路沿芷江而上,与西北大营相呼应以合围之势攻向酚城方向。
谢瑄向来善战,虽兵力与谢珏相比终究是弱了些,几次交战却也没让谢珏占到几分便宜。
谢珏看着前方传来的军报,眉心微蹙,抬手摁了摁眼角,□□适时递上手中的参茶,“时辰不早了,陛下要保重龙体啊。”
“崔三还是不肯说?”
“是。”李德垂着眸,想起那血淋淋的人,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心里发寒,“东厂那些手段在他身上用了个遍也撬不开他的嘴,如今疯疯癫癫怕是时日无多了。”
崔三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得孙谨之另眼相看除了那张肖似孙童的脸,自然也有他的本事在,而这也是谢珏最初会挑上他的原因,倒没想到这人竟还有这样狠心的时候,“他瞧着,倒不像是个硬骨头。”
李德垂着头没说话,崔三此人自然有许多缺点在,可要说优点,这些日子他倒发现一个,此人跟他的主子一样睚眦必报,主子利用了他转眼便能毫不犹豫的反手将人推出去送死,崔三以假玉玺拉了萱妃娘娘下水,只怕这手之后另有深意在。
“太妃那边如何了?”
“事办成了,只是太妃怕是伤了身子。”
谢珏嗯了声,垂眸不知想些什么,扮相才道:“让太医好好照看,别死了。”
“是。”李德揣摩着他心意,指尖碰及袖间梁无给的东西,一沓地契银票价值不菲,“内务司呈了后宫诸位主子的封号来,还有......”
“还有什么?”
“朝臣连同礼部推举的后位人选名录。”
谢珏王妃早年亡故并未另娶,后为太子,谢珏便以许皇后崩逝之名推却此事,如今在此高位,皇后之位一日不可空悬,那些个朝臣明里暗里进言要立皇后,为国之根本,江山之重。
“都有谁?”
“荣安大长公主之女怀泠郡主,梁相之女梁眉月,徐阁老长孙女徐妙元。”
谢珏勾唇,嗤笑一声,“皇后之位只一个,诸位爱卿这般操心朕的皇后之位,不如直接告诉朕,该娶谁来的容易。”
“若朕选了他们不合心意的人,又有人该哭死在昌华殿前了。”
“多晦气。”
“李德。”
“奴在。”
“后日在梨衫殿设午宴,轻诸位大臣携女眷参宴,既然要选,也该合朕心意才是。”
“是,陛下。”
“他的眼睛,还有得治吗?”
少女说这话时,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苗疆的衣裙在她身上也格外合适,冼云看着她,有片刻恍神,直到阿婆的声音响起,他才反应过来,对着巫蘅道:“后脑有淤血,阿嬷说之前也曾见过这样的病人,等淤血化开便能好,但若是不及时治疗,血块积在脑子里久了,也可能一辈子看不见。”
紧接着那阿婆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冼云半响没开口说话。
“什么?”
少女眼眸清澈,明朗而沉静,倒映着冼云面上的焦急难安,少年抿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口苗语说得流畅,他刚说完话,握着谢兰潜手腕的阿婆闻言却骤然起身,两人吵嚷几句,那阿婆便转身出去了,临走时只抬眼瞧了瞧巫蘅。
即使不知道他二人在说什么,巫蘅也知道是起了争执,待人走后追问面红耳赤的冼云道:“方才你们在吵什么?”
冼云摇摇头,耷拉着眼眉,指了指她的脚,“你的脚只是扭伤,我配些活血化瘀的药给你,等过几日没这般严重了,你们便离开寨子,去你们该去的地方吧。”
“他的眼睛究竟能不能医?”
“医不了。”少年声音又低又闷。
“可你说你阿嬷是寨子里最厉害的巫医,她的医术就是整个苗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
“你阿嬷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报酬。”冼云抬眸望向她,脸火辣辣的疼,“我阿嬷要的报酬。”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