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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更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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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烛火显得越发苍白,巫蘅低着头,始终不曾扬起。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参不透尘世,悟不通佛偈,却在东宫暗无天日的暗牢里,看懂了自己的心。
白家灭门,是真的她或是假的她又有何分别,杀人的那张脸是她,冷弃、闫峰赴死,白家尽数亡于火海,无人可证。
“我入府那日,遇见一女子,是赵然身边的女侍,她替我遮掩带我入府,居心不良,这几日府中也有人为我送来吃食,大婚那日,恐有事变。”
“后日大婚,万望小心。”
“我问你......”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巫蘅缓缓仰头,目光落在慈悲的佛像上,“你想要守住我吗?”
“我是东宫养出来的杀手,即便有太多难言,可我依然是替谢珏做事,雪连驿伤你父亲,是楚问亲眼所见,江城夺你舅父性命,连杀聂原风、常与二人也是真。”
“谢昭,你守不住我的。”
或许是知道命不久矣,那些让她难受的沉重过往才终于能在这一人面前坦白。
她不值得,他那些好。
“我从来,都不算是个好人。”
“别说了。”
“工部尚书李延,也是我。”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巫蘅转头看向他,嘴角在笑,却满眼泪光,“是我......”
是我的眼神杀死了她,是我逼死了她。
“巫蘅!”
“为什么?”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尾赤红,“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哪怕你毒发死了,哪怕你被谢珏杀了,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面前,你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破坏,我心里最后那点虚妄。
巫蘅转眸看向他,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自暴自弃的笑,“因为......”
因为只有你还看得到我的好。
因为现在,只有你了。
而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你大婚,我总是要来凑凑热闹的。”
她的鬓发乱的不成样子,谢兰潜抓着她的手生生僵住,他看着那双眼睛,恨不得就那样望进她的心里去,巫蘅垂下眼睛,手轻轻捏着指腹上的肉。
总要他见见最泥泞不堪的自己,才能让他明白,有些人是值得放弃的。
恭亲王府一日赛过一日热闹,巫蘅好像又回到在东宫被圈禁的日子,不一样的是,在这里,她总算能囫囵睡个好觉了。
孙太医的药有点功效,除了浑身酸软乏力,的确没再像之前那般疼过。
自那日后,院子里多了个人,巫蘅闭眼仰卧在临窗罗汉床上,温热的晚风吹进来,今日是谢兰潜大婚,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外头锣鼓喧天的吵闹,她的心上却像是堵了一块大石一般沉闷的厉害。
“你怎么还睡得着?”
她缓缓睁开眼,眼帘倒映出一个人,莹莹月光下,少年抱臂倒悬在窗前,“今日主子大婚,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巫蘅眨了眨眼,“我该难过吗?”
“你果然一点都不喜欢主子,真不知道主子为何还要护着你。”
“今日他大婚,护卫的人手,可还够?”
梓垣转了转眼,凌空一翻,稳稳落在地上,他手肘支在窗前,一手托腮,“你那日说的内应已经找到了,不过是个洒扫的婆子,近不得主子身前去。”
“今日主子大婚,宫里也派了许多人手来,除了西厂的锦衣卫,连御前的羽林卫也调了一队人来,用不着你担心。”
巫蘅点点头,又缓缓闭上了眼,见她这副模样,梓垣忍不住问,“你真不喜欢主子吗?”
“怎么这样问?”
梓垣轻哼一声,少年心性尽显,“李风说,主子跟他讲,若白家的事真是你做的,他与你同罪。”
“主子可真护着你。”梓垣抓抓头发,这两日他奉命日夜看着这少女,她不说话也不走动,大多数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有时候睁着眼,直愣愣瞧着一处,有时候闭着眼,眼泪顺着面颊直流,“真的是你吗?”
“可流火大人曾说起过你,也不像是那样穷凶极恶的人啊。”
他自言自语着,聒噪的厉害,巫蘅翻了个身,侧过脸去,梓垣见她这样,没忍住,“哎,你怎么这样......”
话音未落,便有人进了院子,梓垣一个闪身急忙从窗外跳进了屋,却见进门的是李风,不由啧了声,看了眼阖目的巫蘅道:“原本该来看守你的是李风,主子可能是怕他杀了你,才让我来。”
“你说他现在悄摸来,不会是想要杀了你吧。”
“你好吵。”
“你再说我,他一会要是杀你,我可不帮着你。”
说话间,李风便已到了门口,“巫姑娘。”
梓垣虽同她拌嘴,却依旧到门前去开了门,“这个点,你怎么来了。”
“我找巫蘅。”
梓垣挡在他身前,“主子可说了,让我护着她,你要是寻仇,改日吧。”
“那...那主子呢?”
“孙督主来了,主子在前厅见客。”
李风看他一眼,不愿与他多费唇舌,朝他身后扬声道:“我来找姑娘,问一句话。”
“是我。”
“姑娘与刘瑾何仇!”
异口同声的声音在门里门外响起,梓垣右手按在刀柄上,神情紧张的盯着李风,生怕他动了杀心要杀人,“一刀断其臂膀,一刀斩他头颅时,是否也料到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长久的沉默,这种近乎虐杀的手段,谢珏摆明了是挑衅,可事到如今,她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当日,她也是为了自己所求,在江城赌上了白泽的命。
如果那日,被胁迫的人是她,只怕她也会跟冷弃一样,放弃所有的良知。
那一日,她与冷弃都握住了挥向白家的那把刀,无可辩驳。
“对不住。”
巫蘅抬手遮住眼,掌心潮湿,“他阻了我的路。”
李风目光沉沉盯着那扇紧闭着的门,梓垣心跳的厉害,结结巴巴道:“今个主子大婚,不宜见血光......你要不......改天来。”
李风面色几变,刚想说什么时,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整个恭亲王府,李风与梓垣齐齐仰头,少女也在那声巨响中缓缓抬头。
半空炸开的烟火转瞬即逝,映照清巫蘅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正在此时,几声隐弱的哨声悄悄响起,梓垣与李风双双面色一沉,“怎么了?”
巫蘅这边话音刚落,李风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门口,梓垣只扔下一句,“你在这别出来啊。”
眨眼间两人双双消失,整座院子寂静下来,巫蘅盯着天边慢慢散去的光亮几秒,翻身下了床。
不同于恭亲王府的热闹,昌华殿依旧寂静的可怕,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声,崔三侯在屏风外,听见声响,斟了参茶送进殿内。
“陛下,用些参茶吧。”
温热的茶顺进喉咙,抚平肺里那丝丝痒意,明兆帝按着胸口,呼吸声较往日更沉,“下去吧。”
崔三应了声,缓缓退了出去。
烛影在屏风上悦动,照的那牡丹也鲜活了几分,明兆帝静静看着,眼里竟有了几分湿意。
那是生得最像他的儿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孩子。
再见时,他已失一臂,面容尽毁,瞧着竟跟他一般沧桑。
谢瓖跪在身前同他说,“父皇,儿臣来迟了。”
可垂下的那双眼,不曾有过一丝欣喜欢愉。
他想用他来当棋子,而他便正是送上门来给他当棋子的。
可在看见如今的谢瓖时,他的脑海里竟只有阿昭那句,“您要九叔此时回来,无疑是要取他性命,谢昭不才,愿为刀俎,还望皇祖,放九叔一条生路。”
终究,还是没能狠得下心。
外面骤然吵嚷起来,兵戈交错的声音响起却又很快被按下,明兆帝缓缓直起身,眼里难得清明。
许多年前,他也曾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只是那时,他在门外,手中的刀亲手掀翻了皇权之上的君主,然后借助宋家的势力,从不得宠的皇脉,翻身成了这个王朝新的主人。
而今日,轮到他的儿子,来亲手推翻他了。
明兆帝缓缓闭上眼,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认,谢珏是有几分像他的。
至狠,至毒。
殿门被豁然推开,数十把火把的簇拥中,那道黑色的身影从众人之中缓缓走出,一身月华色长袍外罩墨色披风,眉角微扬,直勾勾盯着床榻上的明兆帝,狂妄而不恭。
“儿臣谢珏,恭送圣上殡天。”
常年玩鹰的人,终一日却被鹰啄了眼。
崔三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凭着一张肖似孙童的脸,轻而易举便得了他的信任。
孙谨之满目映着火光,唇角扯出一抹荒唐的笑。
身侧的杜权几步上前,“都督,崔三勾结太子逼宫,眼下整个阆都在太子的把控之下,如今怎么办?”
永成二十一年九月十三日晚,血腥跟阴谋的味道充斥在阆都城的空气中,整座皇宫血流成河,亥时一刻,钟声响遍整个阆都,三万下丧钟声里,阆都城迎来了一轮戮惨绝人寰的杀戮。
宫廷之内,除了王座上那一位,首当其冲的便是东西两厂,其次便是恭亲王府。
东厂的探子死里逃生出来报信,恭亲王府在火光炸开的瞬间便被围得水泄不通,架在高墙之上的弓箭手一排又一排,孙谨之看了眼身侧的谢兰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而少年只是静默不语,面色沉静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杀!”
不知谁在暗夜里高呼了一句,高亢的喊杀声在丧钟声里炸开,箭矢排空,血雨漫天。
谢珏眉眼微垂,将那碗温热的汤药送到明兆帝唇边,年迈的帝王像是一只垂死的狮,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热烈之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眼前人的气息一点一点消散,谢珏却轻轻蹙起了眉。
明明悬在他头顶多年的那把刀终于被他折了,可为什么,他没有半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