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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今宵剩把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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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寂,谢兰潜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紧紧扣在他胳膊上的手,像是一枝藤蔓,紧紧的,牢牢的抓住了他。
胸腔之下猛烈的心动,或许是渊北并肩而立时萦绕不散的女儿香,或许是巫蘅冷厉双刀挥舞而下带起的刀风,是少女奔赴向他是一次又次的笃定,又或许是太多个如今夜一般过于暧昧的清平冷月,都汇聚成眼前人的这一张脸。
谢兰潜垂眸,微颤的手缓缓拢住了怀里的人。
巫蘅从不是个心软的人,她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剑,稍不留神便会剑走偏锋,可哪怕知道她与白家灭门惨案脱不了关系,可胸腔之下的心脏依旧会为她的出现疯狂跳动。
“巫蘅。”谢兰潜垂眸,掩下心中思绪,将人扶起,“我带你去找孙太医。”
“别去。”她的声音微嘶,尾音里带着颤,指尖触着他温凉的皮肤,“一会就好。”
谢兰潜轻叹一声,抱她上了临窗的罗汉床,少女迷蒙着眼仰头,小脸煞白,一手抓着他的领口,不肯松手,一边仰头尽力朝他靠了靠,整张脸都快埋进他的脖颈间,温热的鼻息落在他耳后,痒得厉害。
几不可闻的低语,“不会死,别喊人。”
“抱...紧一点...”
绵软漫长的疼痛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尽数打碎,痛意传遍全身痛得连意识都模糊了才堪堪止住,冷汗之后便是浑身发冷如坠冰窖,每到这时,巫蘅就觉得自己是汪洋上的一浮萍,四肢失力,只有口鼻尚能呼吸,而性命随时便能淹没在海浪中。
连日不绝的疼痛、紧绷成弦的神经,近一个月未曾睡过好觉的困顿,都在此刻得到了舒缓,她觑着眼,屈于本能的靠近温暖的热源,直到那人回抱了她,才贪恋似得攥紧了谢兰潜胸前的衣襟,安然合眸。
谢兰潜垂眸望向身下微皱的锦缎,瞧着上面繁复的花纹静静出神。
祥和的莲花纹,一朵接着一朵盛开。
“阿娘。”
巫蘅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鬓边也透出汗水来。
谢兰潜想放她躺下,她似乎察觉,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晶莹的泪顺着眼角没入鬓发里,偏头时沾了谢兰潜一下巴水渍。
“谢兰潜。”
谢兰潜一顿,慢慢使力想让她躺下,怀里的女子不安分的动了动,手越收越紧,许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哭的更凶了些。
“谢昭...”
她无意识唤一声,沙哑的声音,难得的委屈意味。
谢兰潜僵住身子,任由她抱着,纤长的睫毛垂下,敛下所有思绪。
“疼吗?”
长久的静默中无人应答,他声音极轻落进空里,烛影袅袅,落在少女后腰上的手缓缓靠近了些,然后慢慢揽进怀里。
皮肉的温热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传来时,近乎无师自通的,少年明白了曾经书卷里草草翻过的那句,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念妄心起。
巫蘅因痛放纵失迷,他却因清醒格外沉沦。
门外脚步声响起,眨眼间,门大开着,梓垣在门口低唤了声无人应,转眼便进了屋,手摁在腰间的剑上,一脸警惕。
随他一道进来的,还有值夜的李风。
梓垣反应快,一见他怀里抱着个姑娘,连眼都不敢抬的背过身去,而一旁的李风到似定在原地一般,直勾勾盯着谢兰潜怀里。
梓垣尴尬地挠挠头,朝李风面前挡了挡,“主子......我...我们这就出去。”
说着就要拉着李风离开,李风却是没动,一双眼盯着谢兰潜怀里的人,转眼间手腕一翻,一把短匕自袖筒飞出,直直朝着巫蘅而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连梓垣也没反应过来,只听一声闷响,利刃没入皮肉,鲜红的血渗透白袍。
那把短匕没能刺穿巫蘅的头颅,稳稳扎在谢兰潜的右肩上。
在梓垣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转身用整个脊背护住了怀里的人。
“啪”
清脆的声响唤回了李风的理智,他看着那抹鲜红,似又看见那日死在白家的刘瑾,他颓丧的跪倒在地,梓垣右手打的直发颤,他一把抓着李风的领口,“你疯了。”
高大的汉子跪倒在地,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一处,“主子,那日就是她...”
梓垣拽着他,要将他拉起来,“出去。”
“您为什么护着她?”
“李风!”梓垣拽着他站起,脸色沉了又沉,“以上犯下,谁教你的规矩!”
“白家满门,我兄弟的命......都是她!”
“那日是我亲手开的门,为何不信我!”
巫蘅指尖紧紧攥着谢兰潜的衣袖,即便昏迷过去也紧蹙着眉。
他没有抽出衣袖,依旧保持着那个因本能做出的防护姿势,“梓垣,持我手牌,去将孙太医找来。”
梓垣迟疑松手,没应声,谢兰潜自顾自道:“李风留守。”
“走后门去,别让人看见了。”
“是。”
梓垣出了院子,站在廊下顿了片刻,确保没听到声响才动身出府。
“主子,在您心里,她的命,是不是比那日死的所有人都重?”
他见惯的上位者,视己命为宝物,以身为人当刀者,从未,为一女人者,更无。
平众怒,收拢与白家较好的臣子,用这一女性命,便能让那些人心向恭亲王府,为何不?
李风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是急促的,他在等谢兰潜的回答,心神忐忑。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房门敞开,谢兰潜坐在床边上,半肩落满月华,半肩没入黑暗。
“比我的命重。”
他声音很淡,轻得让李风有些不敢相信。
李风浑身一震,有些问题并非想要一个答案,只是想要确认那个答案是否真如自己所想那般荒唐,即便他已经猜到,可谢兰潜亲口说出来,终究是不一样的。
“您执意要护着她吗?”李风声音抖的厉害,“哪怕......”
哪怕会伤透众兄弟的心,哪怕背负一身骂名。
谢兰潜缓缓回身,望向他,“如果是她做的,按例律,当连坐三族,可她家人尽数枉死,算不得有亲,我勉强算一个。”
“在渊北,她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是我带她回阆都。”
“我信你不会看错,可我也信她,终有良善处。”
李风苦笑。
谢兰潜是他的主子,也是他誓死用性命要追随的人,可刘瑾,也是他亲如手足一样的兄弟。
“若真是她呢?”
谢兰潜看着李风,眼眸沉静。
“若那日真是她所为,那便是我照看不周,才让她做下这般错事,我当与她同罪。”
李风闭上眼,双手握拳,他听出他的坚决,沉寂片刻,很快外面传来梓垣的声音,李风揉了揉眼,抱拳行礼,“属下愿信主上,先退下了。”
他走后,屋内异样的安静,夜风吹动谢兰潜的衣袍,他垂眸,望着少女的睡颜,静声道:“我知道不是你,对吗?”
巫蘅从没让他失望过,她的名字是他心里必胜的号角,握着那双刀,就好像没有她闯不出去的地方,所以,东宫也该是如此。
他知道她是被逼着走上刀尖的人,看着面冷心冷,却有一身最滚烫的热血。
谢兰潜永远记得平山峪少女眼里倒映的火光,她也曾是为了挡住漠北人拼上性命的人,绝不会做出这般有损国家根基的事。
孙太医拎着药箱骂骂咧咧出现在门口,一打眼先是看见他肩膀上的伤,忍不住骂,“王爷到底是惜命还是不想活,要是不想活就别找老夫,要是惜命,为何......”
谢兰潜转过身,抬手让梓垣点灯,借着光亮,孙太医瞧清了倚在他胸前,巫蘅那张惨白的脸,“这...这......”
他握着巫蘅纤细的手腕,撩开袖袍,露出的胳膊上伤痕斑斑,他垂眸瞧了一眼,大大小小的伤口,密密麻麻的,不像是利器所伤,更像是自己掐的。
“她不太好,一身伤,像是疼的厉害,我看过她身上,外伤虽有,却绝不至疼昏过去,劳您瞧瞧。”
孙太医蹲下身,随手搭上脉,左右脉搏探过,面色越发凝重。
“还得寻个医女来,身上也得下针。”
谢兰潜略略偏头,梓垣便会意退了出去,孙太医翻出银针,在巫蘅头上下针,少女疼的直皱眉,眼角有清泪滚落,不安的朝他怀里钻。
在他的印象里,巫蘅向来是最能忍疼的,那样可怖的剑伤刀伤都不曾见她皱眉落过泪,此一番,究竟受了怎样的苦。
巫蘅醒来时,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了短短一截,天色将亮未亮,室内一片烛光暗淡。
身上的钻心痛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周身拆骨削筋般的酸乏,她缓缓转头,触手柔滑,她伸开掌心,看着那截被攥的有些破了的衣袖,不由失神片刻。
暗绣的云纹,墨色的锦缎,整齐的缺口,像是从谢兰潜衣袖上削下来的。
“醒了?”
孙太医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慢慢伸了个懒腰,巫蘅要起身,却被他伸手挡下,“躺着吧。”
“你知道自己...”
“知道。”
孙太医朝她走了几步,伸手搭脉,不由叹了句,“又是毒,又是蛊,你这条小命啊。”
“孙伯。”巫蘅转眸瞧向他,“能不能答应我,我的情况,不要告诉任何人。”
“任何人?”
孙淼垂下眼眸,替她掩好衣袖,“包括这座府邸的主人吗?”
巫蘅抿唇不语,孙淼摆摆手不再追问,“子非毒的解药,我好不容易研制了七七八八,你便带了身蛊毒回来,眼下这情况,那解药只怕是不能再用,我昨日连夜开了方子,用药是凶险些,可照你今日情况来看,也算是有些效用。”
“回头我将这药练成药丸给你,但也只能缓解症状,若想根除,也只有将蛊虫逼出。”
“有愧老夫于此道,不算专精。”
“多谢。”
孙淼听她口气淡淡,不甚关心的样子,不由低叹道:“韩兄,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巫蘅撇过眼,转向另一边,“那时你见到他了吗?”
“嗯。”
孙淼转身收拾起药箱,“我没告诉你,当时谢珏抓了我,追问了你的去向,打我杀我我都不怕,可他却说要毁了我的药圃跟撰写的药方,那是我一生的心血,能救无数人的性命,终究是没舍得。”
他苦笑一声,“所以阿蘅,即便艰难,你也要为了自己,好好活着才是。”
“药丸,我制好了便送来。”
“他呢?”
“我素闻恭亲王并非信佛之人,却在隔壁的佛堂前跪了快半宿,或许是我一句生死由命,又或许是他怕你真的挺不过那碗药。”
屋子里骤然便静了,连风声都消失不见。
巫蘅撑着胳膊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床边,动作格外缓慢。
院落的西北侧有座小佛堂,应是他母亲生前所设。
谢兰潜就跪在佛像前,合十叩首。
巫蘅站在门口静默片刻,学着他的样子,提着裙角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
“小时候,母亲最爱拜佛,父亲上战场拜,我生病了也拜,一跪便是一天,生怕不够虔诚佛祖不保佑,后来我受伤命悬一线,想来佛祖也不曾佑我平宁,更是不信此道。”
“今日我却只能跪在这里。”
“巫蘅,你知道为什么吗?”
巫蘅掌心向上,俯首在佛像前,她忍下眼中的泪,“知道。”
因为人有了软肋,才有束手无策时。
“白家,不是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