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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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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说过,若是在阆都,谢兰潜就不是谢兰潜。
而今再看,巫蘅也并非全然是巫蘅。
阆都就像一个巨大的笼,将他们所有人困在其中,振翅欲飞,以命搏生。
大婚定在九月十六,礼部的人动作很快,明兆帝亲自过问的婚事,没有一人敢疏忽怠慢,整个阆都好像因这场预料之中的宏大盛事逐渐安定。
只是军中,依然算不上太平。
谢珏手下部将一如既往打压众军,河西军、西北大营皆讨不得好处,借着各种各样的名头将军中的上层换了七七八八,王群、许佳连同展休一道改名换姓再度入了军,从行伍做起。
八月末,芷江一带下了几个月的阴雨总算晴了,而难民的安置还有灾后重建都成了难题,明兆帝有休战之意,却无止战之意,南边能因黎民百姓暂休兵戈,却绝不会低头受降。
这仗,迟早还是要打起来。
可眼下,实不宜再动兵戈,谢兰潜轻咳了声,手里握着王群传回来的书信,谢珏已经开始暗中调动兵马,信中还提到,雾月、汾梁、连阴三城有不同程度的病热出现。
而舅父,在江城失了踪迹,连同常与跟聂原风一道,没了踪影。
派出去的两拨人,遍寻无果,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梓垣。”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窗口一闪而过,眨眼便到了他面前,梓垣跟聂原风、常与、常乐他们一样,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人,这些日子,流火不易露面,便选了他来身边,人是寡言了些,问一句答一句,“巫蘅,有消息吗?”
少年沉默着摇了摇头。
像是散在风里的烟,连痕迹都捕捉不到。
“东宫呢?”
“东宫的暗桩都死了,谢珏将手下的人换了个遍,连宫里伺候的仆从也换了批聋子哑巴,倒也值得他底下那群废物上朝说嘴去。”
少年冷哼一声,“狗屁个仁爱慈悲。”
谢兰潜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由缓缓掀唇,想起流火说他,寡言而离经叛道。
“暗桩的家属安置妥当了?”
“嗯。”
“东宫外面的人也撤回来。”
“找个身手好眼色快的,帮我南下寻一人,张选,将这封信交给他。”
梓垣接过信,随手揣进怀里。
“点点府里的人,所有好手带出府,一路北上,绕过雪连山,去寻我弟弟。”
少年没应声,直愣愣看着他,等他下一句话,谢兰潜将腰间的玉佩拽下,是那只与谢兰渊一对的玉佩,日与月。
“那府里,就没人了。”
展休带了二十人跟着王群、许佳去了河西军,寒鸦带着见冬领着三十六人南下寻钱先生,流火身边六人护卫谢瓖殿下,还有派出去护送白大人去酚城的四人,如今留在阆都的,算上他不过四十人。
而眼下,阆都正是多事之秋,大婚一把火不知要将恭亲王府烧成什么样,四周的豺狼都等着撕咬主上一口,这时候他若将人带走。
“我在这阆都城,才不会死。”
梓垣皱着眉,眼都不错的看着他,谢兰潜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操办大婚,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多,车队也多,趁乱分批出去,务必在九月十三日前赶到,七天时间,辛苦你了。”
梓垣攥着玉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滴溜溜转着眼,道:“我年纪轻,还是冬至带队的好,我留在您身边挺好。”
“冬至性子浮,虽机灵听话,却不是个胆大的,你是跟阿朗上过雪连山的人,这一路非得你去不可。”
“二公子见了,只怕恨不得立地杀了我。”
谢兰潜笑笑,“他舍不得。”
梓垣拗不过他,只得接过玉佩,朝他行了一礼,即便知道这一别可能再见无缘,他依旧没说什么,转头就走,好像刚刚想着法子留下的人不是他。
或是混迹的久了,芒泽、梓垣这几个小子,都有些像阿朗。
书架的秘匣之内,放着今个早刚从渊北传回来的书信,阿朗亲笔。
玄青高热不退,重病难愈,拖了半月竟有撒手人寰之势,而阿朗,想与叶信夺一夺渊北的兵权,若是侥幸胜了,以梨月关为界,便是由阿朗说了算。
即便有朝一日他走了绝路,退无可退,他手下的兄弟,恭亲王府的旧部,总还有一个去处。
这也是当日在父母灵位前,他对阿朗所言。
那是属于谢兰渊的另一番天地,真刀真枪,血肉厮杀。
他记得阿朗的梦想,是做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抱剑逐月,行侠仗义,赤诚的少年,有一颗最纯粹不过的心,想要渊北军权也不过是为了让他这个兄长安心。
他或许看不懂阆都城里的风云诡谲,却只是本能的觉得,渊北军权,是对他兄长有利的助力,所以拼命也想得到。
天慢慢亮了,最后一点蜡烛燃尽,东方既白,谢兰潜缓缓阖目,光线刺眼,周身的疲倦从脚后跟慢慢爬向脊骨。
外头慢慢嘈杂起来,睡意荡然无存,他睁开眼,拾笔蘸墨,写了一封又一封手信。
巫蘅进东宫,已经半月有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冷弃自伤好就不顾暴露自己的风险,落脚在东宫不远处的客栈。
多日没有消息,冷弃按捺不住,动手掠了一个东宫当差的小护卫。
严刑之下,总算有了点消息。
“消息一定是假的,这么多天了,巫蘅肯定早就死了,你又何必......”
“可若是真的呢?”
闫峰挡在冷弃身前,紧紧抓着少女的胳膊不放,想要拦住她的脚步,“那是条死路,你又何必白白送死?”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闫峰,做人不能太贪心。”
冷弃撇开脸,眼里的水光一闪而过,她抹了把脸,“放手。”
“跟我走。”闫峰叹了口气,软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们南下,找个深山躲起来过日子不好吗?”
“冷离呢...你不管他了?”
“他十二岁了。”冷弃甩开闫峰的手,轻笑一声,“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进了不鸣山了。”
冷弃绕开他,毅然走出两步,闫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冷声道:“那我呢?”
少女顿住脚,可只是片刻,她哑着声,“对不起。”
“可我的人生,不只有你。”
“我欠巫蘅的,也不只是一条命那样简单。”
我欠她的,是不鸣山上的多次回护,我欠她的,是狼心狗肺贪生怕死的背叛。
“如果我这样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闫峰。”
冷弃经常这样喊他,不同于旁的爱侣,这个姑娘的爱也是生硬的,连名带姓的喊他,只是尾调随心情变化不同,而像这样喊他,从未有过。
“你喜欢的,也不是这样的我。”
闫峰攥成拳的手微微发抖,想起第一次见冷弃的时候,她只是鉴于山任务里最不起眼的杀手,却侥幸活了下来,怕他察觉端倪牵扯出巫蘅来,便缠着他。
他伤的重,她便日夜照顾在跟前,等他一睁眼,别在腰间的匕首转眼便横在他脖颈间。
那时候觉得,狼虎堆里讲义气的姑娘,不知道是善还是傻。
“我跟你去。”
“鉴于山,不管有意无意她都曾留我一命,白家的事,是我献计。”
人总是最复杂不过,逼不得已时铤而走险,深更半夜里悔不当初。
在冷弃眼里,白家人,死便死了,为了救她弟弟,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杀了又如何,即便当初那样的计策总让她觉得良心难安,可想到巫蘅被谢珏支出阆都城时,心里总是多了几分侥幸。
为了她想要的,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算计的,却是巫蘅对她的情义。
若是巫蘅从江城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或是在阆都城外被她拦下,或者干脆死在东宫,那颗作祟的心就不会这般难安,难安到恨不得自己当日便死了。
冷弃凝神,她想如果有机会,她总要跟巫蘅说句对不起。
若运气好,这句话不用等到她去阴间时便有机会。
东宫戒严,自休战的圣旨颁下,东宫的守卫便比往日多了许多,伺候的仆从也一应换成了聋子哑巴,却仍有一队羽林卫守着东宫门口进出。
那队羽林卫是圣上的意思,所以即便谢珏有心防范也没有动作,他们掳走的那个护卫也是羽林卫中人。
冷弃问清了他们换班的时间,每日亥时三刻会在东宫西北门换班,时间尚早,她同闫峰带着那个护卫找了间茶楼坐着。
“东宫那位什么性子,若是被他知道你落到我们手上,你以为你能活得了?”
桌下,闫峰左手摁住了护卫夺刀的手,一手举着茶杯缓缓送到唇边,“我们已是亡命之徒,你的手若是落到这把刀上,必死无疑。”
话落,他缓缓松开手,护卫没再有动作,咬着后槽牙,“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冷弃撂了杯子,“今晚羽林卫换班时,帮我们打掩护。”
“你们不怕我出卖你们?”
冷弃与闫峰对视一眼,笑道:“能活着从我们手里回去,就是你最致命的错。”
“谢珏这会儿正想找个由头将你们打发回去,所以,一旦事情败露,他知道此事,无论是他还是你的上头,都不会要你活着了。”
“你若不怕,尽可试试。”
“疯子!”
男人暗骂一声,缓缓将双手放在桌面上。
日落月升,日子从未这般漫长过。
暗牢靠东侧的墙上有一块小窗,几缕月光洋洋洒洒溜进来,巫蘅蜷缩着身子,头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胳膊的皮肉里,地面冰凉,冷意顺着脚底传遍周身,口里粘腻的血让她张不开嘴,只是咬着牙,闭着眼忍着身体里的痛。
痛得狠了,手掌抚上脖颈,窒息感能让她暂时忘记痛意。
而每到她快要因窒息死亡时,就会有一枚石子准确打在她虎口上,力道又快又准,确保她不会失智将自己掐死。
静得如死水一般得地牢,日复一日只有她一个活物。
大多数时候她时爬在地上的,缓解蛊毒的药只能维持一日,没有药的日子,她都因身体的疼痛直不起腰。
等痛劲缓过去了,她慢慢松开手,仰面躺倒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呼吸着空气,像濒死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低哑苍凉的笑响遍了整个地牢。
笑的眼泪模糊了眼,她也不曾停下。
巫蘅自认不是个软弱的人,她有不怕死的勇气,有过人的狠辣,却未想过清醒的死去是这样的痛苦而令人恐惧,她所克服的痛苦里,没有等待死亡这一说。
属于人本能的恐惧与害怕日复一日的折磨着她的精神,理智要她死,本能让她屈服痛苦。
死也不成,活也不成。
“你觉得我真的有勇气亲手掐死自己吗?”
她声音很低,目光落在小窗上,眼泪顺着脸颊没入长发,“刀剑、毒杀都来得痛快,被别人杀来不及痛,被自己杀,等痛意遍布全身,还要忍着怕,怕手软将自己弄废了却没弄死,真难啊。”
“他们说九命是不鸣山历届最强,你的训练使可曾教过你。”
“怎么才能一次又一次亲手掐死自己。”
声音在虚空散开,好像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自说自话,久久无人回应,不知过了多久,半空才传来另一道声音,“没有九命,活下来的只有杨坚。”
脚步声远远响起,巫蘅偏头朝着声音处望去,高大的身影缓缓蹲下。
“你知道是我。”
依照她的武功知道有人在并不意外,可知道人是他。
巫蘅缓缓勾唇,难得多了几分生气,“不过瞎猜,依谢珏的性子,一定有人守着我,出手又快又准拦下我还不露面的,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
“你算得很准,每次都会在我蛊毒发作的夜里来。”
“杨坚,你想看什么?”
杨坚抿唇,“想看看中了蛊毒的人,究竟有多痛苦。”
巫蘅哦了一声,再没了声音。
“现在你知道了。”
“嗯。”杨坚转过身,声音微弱,“知道了。”
阴暗的地牢再次回归寂静,杨坚不知什么时候便走了,巫蘅闭着眼企图在片刻的松缓后好好睡一会,却被窗外巨大的声响吸引,她缓缓睁眼,盛大的火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东宫每一寸。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样绚烂的烟火,是用冷弃一条命点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