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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心悦之人 ...

  •   “杨坚!”
      谢珏缓缓站起身,看着软瘫在地的巫蘅后退两步,“苗疆的寨主送了一样好东西来,你带她去尝尝,别弄死了。”
      杨坚垂眸扫过自己那把锋利的长剑,在少女单薄的身体上当胸穿过,纤细白皙的手指抵在剑刃上,似乎拼力要将长剑抽出,最终只得力竭倒地,连指尖挪动的力气也没有。
      他知道,巫蘅今日来,求死不愿生。
      可主子偏偏要她活着,以绝望悲惨的姿态看着他活着。
      论残忍,谢珏不是好人,甚至算不得是个人。
      可他依旧效忠于他,相较之下,他这样的人,才是最坏。
      他领了命,弯腰将倒在地上的少女一把拎起,她比他想象中更轻,隔着轻薄的衣衫,隐隐能摸到她瘦削的骨。
      苗疆的人送来一批新蛊,食人精血,若无解药,中蛊之人终将浑身溃烂而死。
      杨坚一直守在地牢外,天色渐渐明了,裘老一脸倦色从地牢里出来时,他正看着树叶上的要掉不掉的晨露出神,裘老摁着太阳穴,轻轻咳了声,他回过神,抱剑转身,“死了没?”
      裘老轻叹了声,“倒是命硬的很,死不了。”
      “只是伤重的厉害,尤其右手,只怕伤好了,也不如以前灵便。”
      杨坚轻嗯了声,“活着便不错。”
      裘老见他这副模样,像是想到什么,不由挑眉道:“老朽近日在鸿楼遇见一丫头,水灵灵的。”
      “裘老您也一把年纪了,积点德总是好的。”
      “长得,有点像一位故人。”
      杨坚不欲多搭理他,却听他道:“有点像那个谁,对了,漪兰...眼睛特别...”
      话未落,杨坚抱剑的手松开,在空中挽了个颇为花哨的剑花,剑鞘堪堪擦着裘老鼻尖而过,下一秒长剑便在他脸颊上划过一道血痕。
      因笑容堆积起的皱纹蓄满怒意,苍老的脸阴沉而可怖,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杨坚,“这么些年,九命倒是一如既往啊,只是这丫头要是也死在你眼前,你会想起故人几分呢?”
      “比不上裘老,夜夜宿在鸿楼,听说楼里十四五岁的姑娘给你糟蹋了个干净,竟也不觉力不能及。”
      “九命!”
      “早前我便说过,你我虽为同主,可我与裘老非一路人,若井水不犯河水也罢,你若来我面前恶心我,便别怪我的剑不长眼睛。”
      杨坚看着他面上那道伤痕,目光冰冷。
      裘老背着药箱,悻悻离开。
      地牢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杨坚迟疑踏出的脚步缓缓后撤回来,垂眸落在青石阶布满苔藓的砖缝里。
      浮世三千,人总是微如蝼蚁。
      他向来不是个心软的人,只是巫蘅的叫声,太过凄厉。
      蛊虫噬心,生不如死。
      杨坚知道地牢下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即便是他连看一眼也需要十足的勇气。
      而这,只是巫蘅的第一日,此后,还有日复一日。
      有人快步进了园子,只立在园门上,是昨夜在谢珏院里当值的人,见他瞧过去,慌忙弯了腰。
      杨坚朝他走去,下属拱手弯腰,“主上在书房等首领。”
      “方才宫里传了消息来,恭亲王爷今个一早进宫面了圣上,不过半刻时辰,昌华殿便传了一道旨意,暂与谢瑄休兵戈,全力治灾救民。”
      “消息传回,王爷并未盛怒,只命我来寻你。”
      杨坚到时,谢珏正站在窗前,弯腰在临水的窗边长案上写些什么,凑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半成未成的喜字,杨坚立在他身后,看他落下最后一笔。
      白纸黑字,格外诡异。
      “礼部传来消息,恭亲王要办喜事了。”
      谢珏弃了笔,蘸满墨汁的笔尖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将字染花,“说是司天监那群老东西说,大俨事端频出,是劳什子不祥之兆,要借恭亲王的喜事消消厄。”
      说着冷哼一声,转问杨坚,“你可信这些福祸之说?”
      杨坚一个活在剑锋上的人哪里会信这些,若是信,早就杀不了人了,自然是不信的,“属下不信,只是听闻圣上对此,深信不疑...”
      “那群老东西...”谢珏嘴角噙着冷笑,面色也阴沉,这话可是大不敬,杨坚垂眸只当没听见,谢珏倒不甚在意,“当年孤为许家所弃,为他所弃,也是不祥之兆。”
      “如此看来,孤对父王、大俨乃至黎民百姓来说,当真算得上是不祥了。”
      “这样说来,我所求之事必成,否则,怎能配得上这天意的指示。”
      “”
      话锋急转,谢珏接着问起巫蘅来,“她怎么样了?”
      “裘老将蛊虫种进她的身体,此后需日日服药,一旦断了,蛊虫会食其心头精血,而后噬咬脏器,活活疼死。”
      “今日,按您的吩咐,不曾留药。”
      谢珏面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淡漠,只是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倦色,静了半响才道:“可曾求饶?”
      杨坚还未答,只听他道:“想是不曾。”
      “给她药,三日一次,别将人弄死了。”
      “下去吧。”
      杨坚领命后退,只是转身时,仍没忍住,“主子,会拿巫蘅如何?”
      谢珏凝视他,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恭谨作揖的双手,俯视着他的忠诚,半响才道:“她想死,我偏要她活着,她在痛苦罪恶里秉持良善,我偏偏要让她将自己变成与我一样的人,历经过那样多的苦难与挣扎,是个人都该如我一般,人鬼不似,没道理如她一样。”
      “而这些,也不该是你能问的。”
      杨坚头更低了些,“属下逾越了。”
      “退下吧。”
      杨坚走后,整个房间都静下来,八月多雨,脚踝处的旧伤隐隐发痒,痒得他焦躁难安。
      日复一日,竟只有这处旧伤不听话,时时提醒他那些窝囊软弱的许多年。
      而他,要的或许不是巫蘅的臣服,只是想看她如他一般的抛却人性。
      那样多的人在他身前跪下,偏只有她,可越是如此,越让他不甘。
      夜过三更,整个江山都静下来,沉睡在月色里,唯阆都城外三十里外一处破旧的山神庙里,烛火缥缈。
      独臂的男子取下斗笠,身姿欣长的少年站在神像前,借着昏暗的光打量着神像的姿态,男子低叹一声,将斗笠放下,抬步走进庙去。
      “阿昭。”
      似叹非叹的一声,谢兰潜转过身来,目光从他空荡的袖筒一扫而过,连诧异的神情也不曾有过,恭敬道:“九叔。”
      入目那张脸依旧是当年再熟悉不过的五官,只是岁月沧桑在他面容上格外深刻,以至于这样相见的第一眼,让他不由有些恍惚,纵横的伤疤贯穿面容,曾经少年意气的俊俏儿郎,历尽千帆后,变成了最不起眼的模样。
      相顾无言,在见他之前,谢兰潜有许多想说的话,劝他回阆都,一同抗衡谢珏,可真见这一面,他当真不及自己所想那般残忍。
      “这些年......您过得好吗?”
      “迂回婉转,不像你了。”谢瓖叹口气,撩袍在神像脚下的蒲团上坐下,谢兰潜微微侧身,绕至他身侧,“人总会变的,九叔与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你比我争气,你在渊北的事我听说了。”男人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笑,似喜似苦,“若是没有当年,你也能如自己所愿,上阵杀敌,勇冠三军。”
      “这样的话,还是留着往日再说罢。”
      谢瓖抬眼,静静瞧向谢兰潜,当年捧着书卷默而不语一看便是一整天的稚子,早就成如今指点江山谋划天下的模样了,可是少年人,却没有半点少年心性,冷清的似穿风携月来的旅人。
      “你知我为何执意来见你?”
      谢兰潜略略点头,“九叔想助我。”
      谢瓖摇摇头,“谢家男人还没死绝,总不能让你一个孩子顶在最前面。”
      说着,眼一斜,“你命流火送我西行,是不是也动了恻隐之心。”
      “是。”
      九叔的日子过得远比他所想艰难,以命做赌的局,九叔曾经赢过,这一次,他不忍再将其牵累其中,“可我依然会用你的名头去骗皇祖。”
      “欺君之罪,阖府都是要杀头的。”
      “九叔,我不怕了。”
      年幼时重伤的谢兰潜怕过,初出茅庐上渊北时也怕过,可现在,早就不怕了。
      少年的一夜成长,是从恭亲王府同一日下葬的三口棺木伊始,时间那般急促,斩断了谢兰潜最后的少年意气,一夜之间便让他长成了阆都城里,最年轻的王爷。
      “还有什么条件?”
      “九叔......”
      “听说,你要大婚。”
      少年垂眸,太阳穴隐隐作痛,知道瞒不过,可承认也显得如此无能为力,“我答应皇祖,会在大婚那日,当百官面,迎你回来。”
      “看来他对谢珏,并不满意。”
      “当今东宫,是不得不立。”
      “他想要改立太子,逼着你成婚,也有此意。”
      谢兰潜点头,“在皇祖眼里我是于皇室无用之人,延绵子嗣只怕是唯一用处。”
      他说得直白,像是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谢瓖盯着他,“若我不出现呢?”
      “要留下我的血脉,皇祖总归不会真杀了我。”
      “阿昭!”谢瓖握拳的手微抖,“你是拿自己做棋子。”
      “那司南伯的女儿,你可喜欢......”
      “不喜欢。”
      “那你,可有心悦之人?”
      少年抿唇,顷刻后给出答案,“为家国计,为百姓计,这些都不重要。”
      谢瓖看他一眼,眼里夹杂着满是心疼,“你啊...”
      “只是亏了你。”
      谢瓖缓缓扶着神台起身,兀自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外面一片漆黑,只有他身后有光亮,烛火将他的身影拖长,“那个人终究没舍得杀我,可她也不想要我了,她将我安置在阆都城外的农庄上,圈禁着我,我跑出去,九死一生到了镜城,是一个叫刘满的花子救了我,镜城有一年特别冷,刘满得了痨病,不治身亡,我便成了刘满。”
      “刘满是个豁达的人,他死前跟我说,别回让我伤心的地方了,镜城挺好的。”
      “我觉得他说的挺对,所以那个人死的时候,我也只当没听见。”
      “可阿昭,如今我想要做回谢瓖了。”
      谢兰潜站在山神庙里,相劝的话还没出口,便听他说,“你不必劝我。”
      “你做你要做的,我自有我想要做的。”
      谢兰潜缓缓恭身,朝他行了一礼。
      马蹄声缓缓在山道上响起,谢兰潜坐在马背上,月光倾洒他满身。
      谢瓖的话还在耳边未散去。
      心悦之人吗?
      谢兰潜缓缓抬手,指尖抵在胸口上,衣衫之下是隐隐痛痒的伤疤。
      他贫瘠的过往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带着他千里逃命,为他以命相搏。
      胸腔之下的心脏在这无声的沉寂中格外疯狂,连血液也流淌的越来越快了,少女那张清媚的脸,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一笔一划刻在他灵魂最深处,叫嚣着激起他所有的热血。
      平山峪那双隐隐含笑的眸,子殷城后山上穿破黑暗周身带血走向他的少女,陪他历过生死,从山阴关到阆都的人,都有一个同样的名字。
      巫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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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