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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骨血 ...

  •   昌华殿上,白尽山双手撑地,豆大的汗珠从鼻尖垂落,落在铺散开的绯色官袍上,自他穿上这身官服那日,从未以这般卑微的姿态垂首过,帝王狷狂,总归尊师。
      白尽山年岁已高,虽至仕许久,但受皇恩可随时进宫面圣,谢真待他至敬,有这样一道旨意,是恩宠也是尊敬,作为帝师,从未因他母族出身不显而罔顾年少时的他,也不曾因他不受家族重视捧高踩低,倾囊相授,视徒为子,白尽山做到为师者的极致,也在他初登皇位时,给过他最诚挚的建议与臣服。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将他的老师逼的不得不以这副模样跪在他面前。
      大概是从,他借病辞官那时开始。
      宋家倾覆,宋后与先太子接连丧命,白尽山有愧又悔,更多的却是对帝王的无能为力。
      全然掌控君权的帝王与初等王座需各方扶持的新帝早已不同,宋家一事,是他与明兆帝出现裂缝的开始,也是他第一次清楚的认识到,所谓帝师,不过是明兆帝愿意给他这个曾经的老师一份体面。
      隔阂已在,君臣再无可能交心,师已不再为师,便乘势而退。
      多年后再见,便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如当年一般,跪在了谢真面前。
      “臣为君死,有何不可?”
      “以下犯上,是你该为?”明兆帝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目光下垂,落在白尽山微驼的脊背上,“老师您何必......”
      “当年选择了我,今日,又何苦来逼我!”
      白尽山手肘撑地,整个人颤抖起来,他缓缓闭了闭眼,浑浊的眼眸有些湿润,嗓音忍不住发抖,“若早知会有今日,臣当日就算拼上性命,也会为宋后、太子之死,向您讨一份公道。”
      “你说什么?”
      谢真年轻时很是佩服这个老师,满腹经纶,倾囊相授,可大概是从宋宛死去的时候,他不敢再信他了,看着白尽山的时候,总能想起宋宛来。
      白尽山以太傅之身教育诸皇子,才名远扬时,他只是末族子弟,是宋宛替他引荐,他听白尽山讲学时,宋宛会送上提前备好的点心,也会替他给白家送上一份拜师的束脩。
      白尽山视宋宛,亦如学子。
      可那时宋宛与谢琢先后出事,除了谢瑄大闹了一场,其余人都选择了缄默,宋陵南放手军权携谢瑄南归,而白尽山选择了退隐。
      “陛下以为当年老夫与宋将军,还有一众与宋家交好的世家,为何选择了闭口不言,不是因为我们认,也不是我们怯懦,而是宋陵南以宋家家主之名写了书信与各家家主,社稷不稳,民心难定,前朝覆灭,新主上位已是元气大伤,若再动干戈,受苦的只有最底层的人!”
      白尽山闭着眼,鼻涕眼泪顺着滴落在地,在红袍上晕开,模糊了的那些年,逐渐清晰。
      “只可惜,宋将军的心意,这么多年陛下从不曾察觉,践踏着这份心意,再次将屠刀挥向宋家人拼命也要护卫的百姓身上。”
      “朕是为了杀尽叛贼!”
      “可芷江沿江为谢瑄所征之地的百姓不是叛贼,因水患遭殃的百姓也不是叛贼,他们是大俨的子民,手无寸铁,连自保都难的百姓啊!”
      “上位者的斗争,便注定要拿最无辜的性命浇灌吗?”
      “若朕,不肯让步呢?”
      白尽山抓着衣袍缓缓抬起头来,岁月如梭,眼前人早已没了半分记忆里的模样,因病痛而颓然,眉宇间尽是戾气与阴郁,他知道,眼前的是明兆帝,早就不是当年纯良的儿郎了。
      “孙谨之!”
      “奴在。”
      “除了帝师,将诸位大人拉下去,赐杖责二十。”
      东厂锦衣卫很快围了上来,而诸位朝臣,无一人开口求饶,只言:“臣可以死,水患一事,还望陛下三思。”
      “民生重于社稷,而社稷重于君王啊陛下!”
      君权倾轧,君臣博弈,最后好像都会是这局面。
      白尽山颤颤巍巍的挺起脊背,他用了一身的力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喉咙里传来气音,“陛下又何苦除了我?”
      “那么多人要死,不多臣一个。”
      明兆帝抬头看了一眼殿外,日暮黄昏,“朕知道老师脊梁骨硬,时局艰难,老师不理解朕也无妨,朕自有打算。”
      “孙谨之,送老师回府,此生不复相见。”
      脊骨再硬,都不会因外力捶打弯折半分,宁碎不折,却会因胸腔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化为齑粉。
      自古往今,文官总有最软的皮囊,最硬的骨,才熬过了十年寒窗,走过了酷暑寒冬,以笔为锋,不足以杀人,却依旧不停歇的战斗着。
      武将征战,血淋淋的刀来剑往,文官厮杀,精神为食,笔墨相较。
      夏日的夕阳依旧灼人的厉害,被晒了一天的石道上依旧有惊人的暑意,孙谨之奉旨护送白尽山,下了长阶没几步,便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他转过身去,老人匍匐在地,额头碰的青紫,身边的护卫反应倒快,将人扶起,白尽山摆摆手,挣扎开,“别碰老夫。”
      白尽山向来是是厌恶宦官弄权的,孙谨之心里清楚他有多瞧不上自己,却也真觉得他这般死了可惜,扬扬手指,身后的两个侍卫便将人架了起来,他略略点头道:“白大人嫌咱家脏,咱家也嫌白大人费事,大人不妨早些家去,也免得我们彼此心烦。”
      这场君臣较量,终以跪谏大臣杖责收尾,明兆帝用君权警示诸臣,要么闭嘴,要么死,总归,皇帝是不会输的。
      李延身死,扶欢以嫌犯之名被押入狱,朝廷命官枉死,京兆尹谈之行奉上命彻查,于李延书房内查获行贿账本数十卷。
      而当年雾月城堤坝修建时,正是李延任职巡漕参政。
      芷江水患,像是找到了源头。
      一夜之间参奏的奏折如雪花一般涌向昌华殿,李延之死,被推定为封口所杀。
      明兆帝大怒,一夜之间,李家满门抄斩,唯次子李焕不知所踪。
      李家抄斩次日,谈之行等人进言彻查账本上所涉及的行贿官员,遭明兆帝驳斥,李延的死不了了之,然芷江水患一事,始终不曾松口。
      另一边,白尽山自出宫后,便一病不起,明兆帝头疾加重,谢珏以太子之名奉命监国。

      大牢里,几十把火把烧得正亮。
      尽头的牢室里,扶欢半垂着头,倚靠在墙壁上,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几缕清冷的月光,她仰着头,静静瞧着,脑海里思绪万千,却无一能捕捉到。
      “娘......”
      扶欢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慢慢回头,隔着冰冷的牢门,看见了巫蘅。
      少女一身黑袍,腰后别着双刀,清清白白一张素面,眉眼张扬凌厉的似山水画里陡峭飘渺的绝壁。
      扶欢站起身来,探手扶着墙壁,朝着牢门走去,脚踝上的镣铐碰得叮当作响,她抓着木栅行得艰难,勉强稳住身形看向逆光而立得巫蘅,抬起的目光又落下,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囫囵字。
      利刃出鞘,牢门上的锁扣应声掉落。
      巫蘅伸手扶她,她却不动声色后退开,连目光一同垂落,“你认错人了。”
      “娘......”
      “我不曾有过孩子。”
      听着她的话,巫蘅心口闷闷地发疼,她伸手轻轻握住扶欢衣袖,声音哽咽,“您别这样......”
      巫蘅的声音暗哑:“我们走。”
      扶欢抿着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缓缓抬头,虽然背脊微颤,可她始终握着拳,尾声带着让人心疼笑,勉声道:“姑娘认错了。”
      “我不会!”巫蘅声音不大,却能听出她声音里压抑的情绪,“我不会认错。”
      “可我不是。”
      扶欢低头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不祥之地,姑娘还是早些离开。”
      “您...是不是怪我?”巫蘅的眼眶泛了潮,夫妻情深与骨肉亲情,母亲向来挚爱父亲,诚然自己是她的血肉,可父亲同样是她最爱的人,她有与父亲同死的心,也必会因小女儿的心狠而心生怨怪。
      巫蘅眨了眨眼,忍住眼中的泪,死死抓着她的胳膊,“哪怕恨我,也跟我先走好吗,阿兄他也想见您。”
      “您怪我,我会向父亲以命抵命...只求您随我走,我们南下去找阿兄。”
      喉音哽咽,她撇过眼,声音微顿,“求您别这样。”
      “性命珍贵,如果我有女儿,不会教的跟你一样不惜命,我也不会不认她,更不会怪她,她便是世上至坏之人,也会是我最爱的人。”
      “可我没福气,早没儿女缘分了。”
      扶欢扬手甩开她的手,“敢问姑娘与我何仇,=非要这般害我,奴无罪,过几日便能释放,你却偏偏这时要带奴走。”
      巫蘅脑中嗡嗡作响,扶欢扯声道:“来人啊!”
      “姑娘,走。”
      杨其从门口处进来,一把抓住巫蘅胳膊,巫蘅死死抓着女人的衣袍,因力道撕破了女人衣袖,她着急的仰头,面上有一丝苍白而悲伤的神情,“娘......”
      扶欢头也不回,“你们还是快走吧。”
      脚步声越靠越近,杨其一手抓着巫蘅,抽刀杀了出去。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扶欢溃败的蹲下身,埋头于膝间,放声大哭起来,已经有很久,她不曾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名字,李臻臻。
      像一具行尸走肉,以扶欢的名字买弄皮肉,撕碎了属于李臻臻所有的自尊与骄傲,苟延残喘的活着,都只是为了今日心存妄念的一面。
      扶欢抬抬手,在虚空轻轻比了比,阿蘅长大了,也长高了。
      不由弯了弯唇,温热的泪从眼眶滚落,瞬间变得冰凉。
      “怎么不跟她走?”
      冷弃缓缓走进来,巫蘅会来,早在谢珏预料之中,她与闫峰奉命来此,若巫蘅要带人走,万不得已时必留下扶欢性命,闫峰看了她一眼,“我先出去。”
      冷弃朝他点点头,抬眼看着阴暗牢狱里的女人,“她能挣扎至今,都是为你,你何必说那些话伤她。”
      扶欢捋了捋长发,散乱的青丝编成长辫垂在胸前,“扶欢可以活着,但李臻臻不行。”
      李臻臻早该在那场大雪中随着巫子规一道死去。
      “我知道姑娘认得我家阿蘅,便求姑娘一件事。”
      “若以后能见她,请告诉她,她长的很好,以后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至于李延的死。”她眸中神色有一瞬间凝滞,那个人,无爱却有亏欠,“此后,与她无关。”
      冷弃听着她的话,只觉残忍,对她跟巫蘅来讲,血肉亲情是铠甲,也是刺向她们最有效的利刃,抵着她们的喉咙,又护佑着她们的心脏。
      “这些话,您还是自个留着跟她讲。”
      门外传来声响,听着像是去追巫蘅的那群守卫回来了,闫峰的声音也隐约响起,冷弃抚着腰间长剑剑柄,丢下一句,“我也替巫蘅给您留一句话。”
      “留得青山在。”
      话落,她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李臻臻握着那柄刀,柔软的身躯因疼痛而蜷缩起来,她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从她脖间流出,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朵,残忍而绚烂。
      巫蘅是她苟延残喘忍辱偷生的勇气,也是她自行了断饮刃割喉的决心。
      彼此支撑活到今日,满是希冀而饱受痛苦。
      谢珏那个人,像是一条毒蛇,拿着他们母女彼此的性命,威胁彼此。
      李臻臻时常想,她活一日,是不是意味着阿蘅也活一日,互为羁绊,等阿蘅长大那一日,她便不用再强撑着了。
      冷弃扑过来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李臻臻缓缓闭上眼,也算替子规,见过阿蘅如今的模样了。
      “姑娘...我从...没怪过.....”
      声音戛然而止,冷弃双臂变得僵硬,她茫然抬眼,黑洞洞的牢狱之中,只留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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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