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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攻守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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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风急,凉意砭骨。
谢兰潜握着信件的手微抖,嗓间传来一阵痒意,指尖揉皱了纸张,他抬袖掩唇,闷声的咳嗽隐在唇齿间,他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不一会扶着长廊上的木柱,急促的咳嗽起来。
流火跟在他身后追了出去,递给他一方帕子。
谢兰潜接过手帕,掩住口鼻。
见他缓过来,流火才开口,“您若是不放心,姑娘这边,我替您守着。”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哑的厉害,“如今她醒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走。”
“可她如果真的想走,主子您也拦不住。”
谢兰潜低垂着眸,指尖捏着的信件在夜风中簌簌而动,“我知道,况且我快顾不上她了。”
“雾月城堤坝崩溃,芷江沿岸皆遭水患,展休、王群他们已经到了镜城地带,西北大营刘文选、黄成,河西军林申、郑魁以动乱军心之名被扣押。”
“芷江沿岸...”流火思索片刻,其中关窍并不难辨,“雾月城在芷江上游,而雾月城的堤坝是芷江至关重要的关卡之一,而芷江沿岸,靠南部,如今皆为南烈王所征。”
“他们想借着水患,活活淹死那些人!”
少年点头,慢慢转身,“不论平民百姓,还是南烈王的部下,人命对他们来说,太过轻贱。”
轻贱的比不上战乱时的一顿饱餐。
“而水患之后,必起疫乱。”
“主子。”
院落里寂静无声,风掠过院墙边上的树冠,几只扑棱着翅膀的鸟悉悉疏疏飞出来,转而消失在另一棵树上,少年眼眸清亮如雪,洁净悲悯,他抬起脸,目光落在天边零落的几颗星子上,沉声道:“无论是太子,还是皇祖父,皆有此意。”
“可是...”流火皱眉道:“那是大俨的子民。”
“即便有南烈王的部众在,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怎么能...”
流火愣在原地,微微有些发怔,一阵凉意从脚后跟攀爬而起,顺着脊背蜿蜒,渗进骨子里,连整个心都凉了,“那么多人命。”
“人命如何,只怕谢珏跟明兆帝要连夜烧香告慰上苍,若是没有这水患,只怕南烈王的军队快要打到阆都来了。”
少女裹着披风,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在桌前坐下,谢兰潜听见声音,回身望她。“你起来了。”谢兰潜声音轻柔,清冷的眸子带了笑,缓缓勾唇。
少女捧着茶杯,饮了两口,“你让孙老儿给我开了什么药,白日里都昏昏沉沉的。”
“补眠也能补气血。”
两人转身进屋,在她对面坐下,“不过是些补身子的药,你失血过多,得补一补。”
巫蘅扬眉,“我以为是怕我去送死,故意开了些让人昏睡的药。”
少年轻轻一笑,道:“看你还能这般玩笑,孙太医的药果然不错。”
“工部尚书李延。”
“是我杀的。”
屋内的温度骤然冷凝,少女放下茶杯,背脊挺得笔直,“韩忠,也是为我而死。”
“我是谢珏养出来的杀手。”
“巫蘅。”少年脸色微变,眼眸满是心疼,低头看向少女,轻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那如果,我曾经差点杀了你父亲呢。
巫蘅咬着舌尖,她望着少年眼里隐隐的心疼,有些难受。
“怎么了?”
巫蘅摇摇头,垂下眼,“没事。”
如枯木逢春,白雪融尽,一仰头得见春日梁上燕的欢喜。
“杀李焕前,谢珏曾让我将一本账本放进李焕书房,我不知道账本上记得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这会是谢珏的一步棋,我放了假的在李府,真的在城北角的铁匠铺,主人姓杨。”
流火意会,转身没入夜色里。
睡了一日,巫蘅不愿在睡,谢兰潜摆了棋盘在窗前,白玉棋盘触手生温,巫蘅拈着白子先落一子,黑子从容淡定围上,落子、布局、收线,白子杀伐,黑子沉稳。
巫蘅单手落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盯着棋盘若有所思,少年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少女循声随着他落子的手瞧去,孤零零的黑子迎向白子,“进退得宜,过缓则弱,过强易折,下棋如此,做事也该是。”
“你在教我?”
少年抿唇,笑意清浅,“该你了。”
棋过三回,巫蘅皆败。
谢兰潜在布局谋略上格外有天赋,一子落后路皆料定,巫蘅输了三回,兴致更盛,不肯饶他,“再来一局?”
“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最后一局。”
“巫蘅。”
少女倾身,隔着棋盘一把拽住他摁在黑子上的手,“没道理赢了就跑的。”
“你......”
“谁?”少女松开手,扬手推起半开的窗,身子探出去大半,瞧着昏暗的院子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廊上,常与站定脚,“巫姑娘,主子可在?”
“在。”
谢兰潜握着棋盒朝巫蘅扬了扬,笑着开始捡棋盘上的棋子,巫蘅看着他唇边的笑,抓了一把白子放进了他的棋盒,谢兰潜由着她放,起身时慢悠悠道:“我去书房见他,你若睡不着,不妨去听听。”
“算了。”巫蘅朝后仰了仰,半倚在小榻上。
少年却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有个人想见你,我也想让你也见见。”
白泽有一双跟谢兰潜如出一辙的眼眸,清浅洁净,更比少年人多了一份岁月的温柔。
他看向巫蘅,眼神含笑,“是你吧,那时候韩兄府上养着的小姑娘。”
“那时候,你在韩府,韩兄很疼你,只是可惜。”
“你在恭亲王府,昭儿待你可好?”
巫蘅有些局促,对韩忠、白泽这样的长辈,她向来是不大会招架的,只静静点了点头,“挺好。”
“昭儿如今的处境想必你也清楚,若你不愿,想去白府,或是旁处,老夫不才,也可替你安排一二。”
见巫蘅不说话,白泽抬眼瞧了瞧她,少女半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
“舅舅。”少年将斟好的茶奉上,“她前些日子惹了风寒,身子还没养好,旁的事,等她养好了身子再说,您夜深来,想必是为了芷江水患。”
白泽端着茶盏,左手提着茶盖碰了碰茶碗,欲言又止道:“此事...”
“你们聊,我出去...”
“必要时,我也会做大逆之人。”
此话一出,白泽的面色有一瞬凝滞,随后变得越来越苍白。
而对面的少年仍是一副淡淡模样,探手将手里的棋盒朝着巫蘅面前推了推,对着身侧要起身出去的少女浅声道:“你在这听听,若觉无聊,便帮我将黑子挑出来。”
好似刚刚说的只是在寻常不过的一句话,而那句话足以连累恭亲王府所有人。
巫蘅看着棋盒里黑白交错的暖玉棋子,指尖轻轻拨了拨,默不作声捏出一粒白子。
“若圣上与东宫执意如此,离经叛道又如何?”
“即便是谋逆。”
少年定定看向他,眼神平静的可怕,“君已非君,臣亦难为。”
“更何况是民心,听说今春科考,入阆都科考的学子,不及往年一般。”
白泽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或是战乱相阻。”
“却有大量学子南下,依然去南郡清溪学院求学,并未因战乱所阻,只因南烈王曾言,求学者,以才学治国,不当为战乱死,而他所领之军,纪律严明,所到之处,不滥杀,不伤百姓,更不抢夺民财。”
“谢昭!”
“舅父若是想劝我,侄子劝您,不必开口。”
“你知民生,那你可知忠臣二字。”
谢兰潜答:“君为天下君,官为百姓官。”
“我相信舅舅不是愚忠之臣,更不是古板守旧之人。”
白泽看向他,眼里似乎多了几分悲凉的情绪,“阿昭,你可知你母亲当日为何被逼到那一步也不肯向我吐露一言。”
提及亡母,少年面上多了几分伤感,“应是母亲顾及白府。”
“是她太了解我,也太想守住我。”白泽笑笑,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我白家,有你外祖一个守旧的就够了,你舅舅我才不是。”
“我今夜来,是为探你态度,可凡事,终究该摆在明面上来,众口铄金,繁荣之下腐烂的地方,总要有人掀起让那些昏沉度日、粉饰太平的人看一看,联名参奏的折子已经递上,昌华殿的意思明日便知。”
白泽转了转茶杯,“如此,我便知你意思,虽与我道不同,可总算是殊途同归。”
“逼迫君主,非白家所能为。”谢兰潜看向白泽,这位因岁月漫长而逐渐陌生的舅父表现出了与他记忆里不大相同的一面,所言欲为与他所料全然不同。
“罔顾性命,坐看君王妄造杀孽,亦非白家所能为。”
“你外祖,也是此意。”
谢兰潜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白泽浅笑着点了点头,“明日一早,他便会进宫。”
“他曾是帝师,该承此任。”
“外祖年岁已高,如今陛下心意昭然,若强行忤逆劝诫......只怕会吃不少苦头。”
白泽探手将空杯放在桌面上,谢兰潜拎着茶壶替他斟茶,他伸手遮住杯口,朝着巫蘅笑了笑,巫蘅会意,接过谢兰潜手中的茶壶,白泽心满意足点了点头,“这杯晚辈茶我总是喝得,以后,你可随阿昭唤我一声舅舅,或随韩子敬唤我一声世伯。”
说完这话,他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你外祖跟你娘一个脾气,倔得厉害,我劝不了他,谁也劝不了他。”
“娘亲病故,未免外祖见了我心伤,故不曾前去看望,还望他老人家,保重身体才好。”
白泽笑笑,“你要真的只是因此便罢了。”
“只怕是你打定主意要将天捅出个窟窿来,才不肯与我们有纠葛。”
谢兰潜没反驳,只淡淡道:“我自幼养在外边,不亲近也在理。”
“你呀。”白泽叹了口气,“也像你母亲。”
永成二十一年七月初五,芷江水患传回阆都,在整个阆都的人都在因此消息而惊悸时,明兆帝下旨全力南征,借应天时抢夺战机,话里话外未曾提及水患半分,竟是罔顾百姓性命之意,七月初六,昔日帝师白尽山入宫面圣,未果,七月初七,年过古稀的白尽山携领众臣宫门跪谏。
双目浑浊的老人,伏身跪地,仰头远远看着昌华殿的牌匾,昌华殿上高耸的屋脊清晰可见,奇异的兽像张牙舞爪,他吞咽着喉间血水,一字一句道:“陛下,君为天下君,臣为社稷臣,水患猖獗,战乱不止,百姓何辜!”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岁月的痕迹,对昌华殿里的帝王发出拷问,“君王之道,在于明德,辩是非,忧天下,纳百川而不自满。”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陛下,求您三思啊!”
孙谨之站在殿前垂眸沉思,明兆帝在殿内神色难明。
朝臣沿着长阶跪下,有的撑着一股劲,背脊笔挺,有的垂着首,弓着背,夏日骄阳远远挂在天边,汗水顺着脖颈浸湿了衣裳,他们依旧撑着、熬着,即便倒下,也依旧以那样卑微而不屈的姿态。
臣子用自己所持佐君,今日,用所持逼君。
明兆帝躺在床榻上,外间白尽山的声音字字珠玑,那些话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火炙烤着他,一遍又一遍。
足足一日,夜里明兆帝召见众臣,白尽山是被搀扶进去的。
明兆帝看向这位曾教养过自己的恩师,缓缓闭了闭眼,“老师是不是觉得,朕,真的不会杀您,才敢这样逼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