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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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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成二十一年六月廿十五,西北大营九营、十一营、十七营偷袭南军此前攻下的紫宴城,皆遭阻截,九营全军覆没,十一营、十三营仅存五成部众生还。
军报传回时,谢兰潜杀戮重臣的传言正闹得满京都是。
有妇人状告恭亲王罔顾律法,草菅人命,圣上为证恭亲王清白,命太子亲查此案,却在恭亲王府搜到了熊烈、程晓的尸体,一时间参奏的折子漫天飞。
“他就这般忤逆,朕除河西将领,是替他铺路,没有他父亲那样的功绩,军中那几个谁能服他,即便熊烈、程晓两个不入眼,可那也是用完便能废的东西,哪里需得他操心!”明兆帝拍得桌子邦邦作响,孙谨之小心端上参汤给他,连年的病痛,时至今日,这位帝王已到了全然靠着参汤吊命的地步。
“杀便杀了,他恭亲王府处理不了几具尸体吗,偏留在府里,连藏也不藏!”
“陛下消气,恭亲王年纪轻,做错了事也难免...”
“年纪轻,哼。”明兆帝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承继父志,不肯起战。”
“我若不是心疼他父亲......”长久的静默之后,年迈的帝王摆摆手,“罢了。”
“东宫呢?什么动静?”
孙谨之垂首道:“太子殿下举荐了几位将军,可暂领河西军。”
“你看,他不要的东西,总有人争着想要。”
“河西军给他,朕何尝不是想在这群虎豹豺狼口中给他留口肉。”
“北府军掌在玄青手里,玄青领兵,是太子亲自举荐,西北大营顾轩,与太子私交甚笃,朕一心为他谋划,他倒好,自毁长城,宁愿拱手让人,也不肯接。”
太子独大,是他所不愿见,此时此刻,他需要一个足以抗衡东宫且忠心不二的人,除了年岁资历,谢兰潜都是他最好的人选,智计无双,胆识过人。
所以即便谢琼夫妇接连亡故,他依然要选他们的儿子来做这把刀。
“难道是怪朕,逼死了他父亲母亲吗!”
瓷白的玉碗滚落在地,参汤洒落一地,洒了几滴落在明兆帝的龙袍上,孙谨之伸手去擦,劝道:“老恭亲王也是陛下的儿子,恭亲王为人子怎会不知陛下心情,又怎会为此事生怨,只怕如今恭亲王心有余而力不足,因前几日的下毒一事损了身子,孙太医这几天连天的去瞧,陛下疼他,可也要考虑他的身子不是。”
“他是逼朕放手,那朕便放过他。”
“关于河西军领军,你有何看法?”
孙谨之心下一屏,明白即便恭亲王因河西军一事忤逆圣上,圣上却仍是怜惜这个血脉相连的孙子,就算退而求其次,也不想让河西军成为太子的势力,便道:“臣愚钝,哪有这点兵调将的本事。”
“你个泼皮。”明兆帝斜他一眼,“你肚子里有几斤几两我还能不清楚,快说。”
“司南伯之子。”
“太子也举荐了司南伯之子。”明兆帝定定瞧向他,孙谨之不慌不忙道:“是,司南伯这些年无甚建树,不求有功但愿无过,倒是两个儿子都颇有本事,太子看好庶长子赵冬轻,臣却要举荐嫡子赵迦南。”
“一个嫡子,一个庶长子。”明兆帝捋了捋胡须,“我有意为恭亲王赐婚,定的便是司南伯的嫡女赵然,她是?”
“赵迦南的胞妹。”
孙谨之接着道:“姻亲自古以来便是最牢固的关系。”
明兆帝叹了口气,“传朕诏令,彻查恭亲王中毒一事,熊烈、程晓的事,你去了,办得干净漂亮点,恭亲王那边,罚他去守皇陵,无诏不得归。”
东厂眼线众多,行事强横,不过一夜,梁相嫡次子梁铉便自认罪行,坦言买通恭亲王府管家投毒,直言是为司南伯之女,不甘心爱之人所嫁非人,一时行差踏错,酿下大祸。
当夜相爷梁无跪于昌华殿外一夜,明兆帝念其居相位以来,兢兢业业,素有功绩,赐梁铉八十杖,生死由天。
丝被轻软,桌几鲜亮,整个屋子布置得极尽舒适,窗外夜色静谧,桌上的红烛燃至一半,半遮半掩的低喘和晃动的床帏,薄纱之后,是难分难舍的身影。
巫蘅不是第一次来这,即便知道在鸿楼的刺杀会是怎样难堪的画面,所想与所见终是不同,她攀在窗沿上,缓缓推开窗,等到屋内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才悄声跃入。
李延抱着怀里的女子,细嫩的肌肤像是上好的绸缎,青丝在散开,面色微红,媚眼如丝,这样的画面,让他不由更心动几分。
埋头吻雪,红梅微绽。
女子仰头后退,却被他抓住手臂,“今日用了什么香,这般醉人。”
“扶欢,你应应我。”男子垂下眼,指尖游走,女子被逼开口,声线微哑,“沉水香。”
一阵夜风吹过,托着木窗的手指失了力,冷汗布满后背,瞬间冰凉,巫蘅缓缓抬眼。
床帐里的男人听见声响,合上外衣撩开床帏,撩动的风摇晃了烛火,贝齿狠狠咬破了唇瓣,紧绷的快五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晚,在看见扶欢那张脸的时刻,砰然断裂。
“你是谁?”李延急忙系好腰间的结,看着窗边的少女,倏地后撤一步,挡在女人身前,“来......”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似鬼魅一般靠近,冰冷的刀刃抵在他喉间。
李延冷汗涔涔,他抓着床上的锦缎,而此刻原本缩在李延身后的女人却在看清少女靠近的那张面容时,整个人狠狠颤了颤。
女人微微张嘴,唇齿呢喃,语调难成,“阿......蘅.....”
少女恍若未闻,李延垂眸看着脖间的寒光冷刃,唇瓣翕动,可未待开口,薄刃便已划过男人脖颈,温热的血喷溅了女人一脸,少女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她盯着李延身后的女人,艰难地说:“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扶欢来不及穿衣,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的朝少女扑去,指尖擦过她的衣边,却抓了个空。
黑眸泛起一丝涩意,女人掩面痛哭,“走......你快走!”
巫蘅咬着舌尖,满嘴血腥味,麻木的任由她推搡着。
谢珏捏着她最脆弱的那根肋骨,终于在今日,选择亲手捏碎。
他让她想要守的,她抛却良知也要换的人,在这样的境况下与她相遇,崩塌的信念溃不成军,让她想杀了所有人。
夜半外头落了雨,巫蘅走在夜色里,雨水很快将她浇了个湿透,她缓缓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天,握紧了手中的刀,发狠一般朝着东宫方向掠去。
漆黑的夜幕之中,紫电青光一闪而过,夜雨霹雳,雷声像发疯的野兽一般怒吼着,谢珏指下的琴越拨越急,少女手握双刀,双目赤红,像是有一场泼天的火在她胸腔之中燃烧,刀似长虹。
“为什么!”
少女的声音撕心裂肺,身形像是灵活的豹子,不要命的斩杀向前,杨坚握刀迎上,应付的颇为吃力,他终于明白叶信口中所谓的少女可怖的天赋。
这般年岁却有这般身手,来不及感叹,少女的刀已劈翻挡在身前的两人。
“你不如杀了她!”少女怒喝一声,手下血光四溅,一具接一具尸身倒下,唯独她像感觉不到疼,眼神嗜血,凶狠如豺狼。
“巫蘅,你冷静点。”杨坚浓眉紧锁,提剑去拦她的刀,却被她反手荡开。
夜风呼啸,轰鸣的雷声像是天罚一般,长廊中的风鸣声像是恸哭的厉鬼,少女长发散乱,周身染血,被剑划破的衣袍露出雪白的肌肤,手握嗜血长刀,一步一步朝着厅中矜贵不染尘的男子走去。
“是你,拼命要留她性命。”
“也是你,不曾在扶欢阁认出她。”谢珏的声音冰冷低沉的缓缓响起,“她有今日,是因为你。”
“五年前,你亲手杀了你的父亲,五年后,你也会逼死你的母亲。”
“你猜见过你之后,她还能活吗?她还想活吗?”
巫蘅缓缓抬眼,鲜血顺着她的肩膀流过握刀的手,顺着刀刃滴落在地,转眼被雨水卷走。
“谢珏,你该死!”
轰隆一声巨响,巫蘅厉喝一声,目眦欲裂,提刀往前冲,杨坚领着人围上,即便她再厉害,杀得了一人十人,却绝杀不了东宫之中所有人。
几番轮斗,她已渐渐脱力,嘭的一声闷响,杨坚抬腿踢在她的左肩上,那一脚用了杨坚九成的力气,只见巫蘅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整个人飞出去数米,掉落在地。
可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少女握着刀的手指微微一动,拄着刀踉跄站起,眼神如大漠里的孤狼,嗜血、狠绝。
“你想杀我,而我,只想让你重生。”
“巫蘅!”冷弃终于克制不住,扬手扯下脸上的黑布,朝着巫蘅高吼,“你是在送死!”
巫蘅耳中没了任何声音,世间的一切都与她隔绝,雨水顺着伤口,流进她的血肉里,好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叫她,像是父亲,坐在高大的马背上,满含笑意的喊她,又像是庭院里花架下的娘亲,温声细语的唤她。
可渐渐声音都远了,只剩下谢珏的声音,他说,“不是别人,是你。”
她从血泊里站起身,雪亮的刀光扑向她,却意料之外的没有落下。
长剑挑起落下的刀刃,碰的叮当作响。
“王叔。”
雷声轰鸣,天光泛白,少年站在雨里,声音因急促而气喘。
周身染血的少女回眸,望向朝自己跑来的少年,眼眶里打转的泪瞬间滚落,与雨水混在一起,这个身硬如骨的少女在少年合身抱住她的瞬间嚎啕大哭,她紧紧抓着谢兰潜的衣袖,将脸埋在少年略显单薄的胸膛上,撕心裂肺的哭泣着。
“跟我走。”
谢兰潜伸伏身抱她,却发现她周身是伤,让他连落手的地方都没有。
“谢昭!”
少年抱着少女,缓缓回身,“王叔还有何吩咐?”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的人,不劳王叔费心思。”
“你的人?”
“是。”凌厉的光自少年眼中一闪而过,掷地有声道:“我的人。”
夜雨冰凉,所有的雨都落在他二人身上。
后来的许多年,巫蘅都会想起那个雨夜,她暗暗立下的毒誓,还有冰冷衣衫下,少年热烈滚烫的那颗心。
永成二十一年六月廿十九,河西军与南军在雾月城交战,首战告捷。
巫蘅高烧难退,孙太医施过针也不见醒,谢兰潜亲侍床前,为陪她至痊愈,淋了雨也不喝药,索性陪她一同病了,圣上见他病重便延了去皇陵的日子,又赐下了许多名贵药材,也大多入了巫蘅的口。
永成二十一年七月初一,芷江沿江告急,沿江一带,自春徂夏,雨水连绵,芷江暴涨,雾月城堤坝岌岌不固,沿河郡县皆成巨浸。雾月、汾梁、连阴等城均遭水患,人畜死伤枕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