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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如此,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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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我可怜他。”
少女扔下这句话,率先与展休错身进了书房,流火怔在原地,望着巫蘅的背影,有些出神。可怜,从来没有人将这样的词语用在主子身上,即便年幼伤重,毁一身根骨,权衡利弊下,隐姓埋名,避走他乡,在图祥镇上一待,就是好几年。
可,那又怎么样呢?
世人都觉得,恭亲王世子,即便境遇最差时,也远胜过这世间许多人。
就连他,受他恩惠,初见时也只觉惋惜,从未想过,其实恭亲王世子,也不过是个还没束发的少年。
只有巫蘅,说他可怜。
谢兰潜的一生,因恭亲王世子之名享福寥寥数日,却为此付出了惨烈千倍百倍的代价。
少年智计无双,心性良善,却行走在最险、最难的那条路上。
他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清冷眼眸,直面所有不堪、算计、背叛、相杀。
慧极必伤,聪敏如谢兰潜,早在与心性不符的年岁了悟了世间太多因果,用最硬的骨,撑起了最羸弱的皮肉。
“东厂的令牌果然好用,承了孙谨之这份情,只怕日后也不是好还的。”
“为什么河西军,偏偏不能上战场?”
巫蘅垂眸,将手中的东厂令牌放在谢兰潜面前的书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少年仰头瞧向她,四目相撞的瞬间,她看见了少年眼里罕见的锋芒,却再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河西军也受皇恩,为何不能为君而战?”
谢兰潜放下手中书卷,“前朝最强盛善战的,你可知是哪一支军队?”
巫蘅垂下眼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坐下,“阆都宋家,专出将星。”
谢兰潜点点头,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后来宋后与先太子先后身陨,宋老将军以军权为注,带走了宋后的次子谢瑄。”
“今上明里暗里清洗了一批又一批宋家的追随者,明着是为了分化宋家在军中累积势力,实际上,是为了找宋家自祖上便开始培养的一股势力。”
巫蘅喝了一口茶,偏头,“死士?”
“并非单纯的死士,多年前阆都有传言,宋家人在军队里培养了一队战无不胜,武艺高强的战士,有通天神力,可以一敌百。”
“可寻无所踪,宋老将军撒手极为痛快,死伤无数,却一无所获,连今上开始怀疑,是否流言真的只是流言。”
巫蘅握着茶盏,静静等他下半句,身后却传来细微脚步声,谢兰潜止住话头,朝着流火瞧去。
巫蘅淡淡朝门口望了一眼,复又瞧了眼谢兰潜,少年端坐于书案前,背脊笔挺,连日操劳让他整个人清减许多,像是风中的疏疏翠竹,忽地便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尖起身,“我还有事,就.....”
“巫姑娘。”流火开口唤她,巫蘅顿住脚,转身坐了回去。
谢兰潜打量着两人,目光流转,心下了然,视线落在流火身上,“请他的妻儿去阆都诏狱走一遭,状告恭亲王府,滥用私刑,草菅人命。”
“主子。”
“熊烈二人的踪迹。”少年素手轻抬,将巫蘅放下的令牌递给流火,“去鸿楼,露个口子给东宫。”
“楚问的行踪,东厂那边递了信来,展大哥今夜便会动手,之后连夜出阆都,你领着人去帮他,替他断后,不惜代价,送他们出去。”
流火迟疑两秒,抱拳退下,巫蘅皱着眉,不甚赞同,“旁人都说你聪敏,我只知道你回回都拼上自个性命去做,委实算不得聪慧。”
“一旦惹火烧身,就不怕灰飞烟灭?”
“孙谨之弄权,东宫铲除异己,他二人所求相似,利益相争,必有刀锋相对。”
谢兰潜提起茶壶替她添茶,热气腾起,“我只怕,不能玉石俱焚。”
巫蘅瞧他并不真切,却依然品出几分决绝的意味,茶杯举在眼前,迟迟未饮,却听他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道:“所谓宋家军里藏着的死士,其实是宋家军中的每个人,他们认可宋家的大义,忠于宋家的掌权人,今上多疑,宋老将军南归后,宋家军被打散重组,死了许多人,死的死,逃的逃,当年的河西之乱,我父亲所领的军队中,便有宋家军,今上密旨,命其为先锋头部,决战河西汀,战死,不得有援。”
当年的河西之乱,阵势之大已无从窥探,可即便远在渊北,巫蘅也曾听闻父亲与军中叔伯屡提当时战况,河西王为异姓王,是与宋家并肩的氏族,当年天下军权分半,几乎是半归河西,半归宋,河西王手中所握兵力,并不弱于宋家。
而宋家突生变故,宋后、先太子接连身故,宋老将军卸甲南归,以宋家军换得皇后次子离开阆都,宋家军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受尽猜疑,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羊。
许是宋家一夜之间大厦倾倒,也让那位异姓王感受到夺权的危机,终在惶惶不安中选择了起兵谋乱。
“他想借你父亲跟河西军的手,除去宋家军所有人。”
“宁错杀,也不放过。”
“你父亲......”
少年目光远眺,熟悉的窗景,人却不再,“宋家军那般敏锐,今上的意思,又岂会不知,抵达河西前夜,许佳的父亲许渊老将军找上我父亲,他说河西王猖獗,所领军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宋家军自请为前锋,只有一事相求。”
“什么?”
谢兰潜收回目光,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旧年泛黄的书卷,赫然一个义字,无署名,无印章,在这间书房里一挂就是许多年,久到这桌案前的人从父亲变成了他,那副字依然在。
“宋家军中伤员与军医,所有将士的亲人,不受其累。”
“父亲说,当时河西王的密信都已经送到许渊将军手里,若是许渊老将军当时选择投诚河西,此战便毫无胜算,可他依然选择了为百姓而战,父亲问他为什么,许渊老将军说,今上并不算贤明的君主却并不残暴,勉强称得上中庸,而河西王,是最好的将军却不会是一位好君主,他为天下百姓,所以即便是死局,也只愿同归于尽。”
“真傻。”巫蘅嘟囔了一句,抿了口茶水,眼里一片荒凉,时至今日,她算是知道,父亲何为那般推崇宋家,语意凉薄,“世上百姓,谁还记得他,又有谁记得宋家军。”
谢兰潜勾了勾唇,淡笑道:“若是无人记得,谢瑄又怎会那般顺利,开城门的将领,夹道相迎的百姓,明明好像那些人都消失在时光里,其实有人永远记得。”
“你也记得。”
“谁说我记得了!”巫蘅瞪向他,谢兰潜愣了一瞬,浅浅笑开,“离开渊北时,朱绰有封信给我,信中提及他的一位故人,信末嘱托我对这位故人之女多加照拂,阿蘅,他说在上月城第一次,他便认出你了。”
“许渊呢?”少女移开眼,不看他,“当年河西汀一战天下闻名,死伤无数,河西军力大伤,之后再交手,便屡战屡败。”
“宋家军,都战死在那场战役里了吗?”
“没有,许渊领着宋家军为先锋头部,后有援军至,拼死一战,无论是河西还是宋家军都伤亡惨重,宋家军八千人,折损半数,杀河西军一万九千人,后呈军报回阆都,宋家军除老弱伤兵,几乎全数战亡,河西汀一战斩杀敌军一万五千人。”
巫蘅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后知后觉的抬眼,惊慌一闪而过。
“父亲并非只听皇命的愚忠之人,宋家军有大义,父亲也有,自掏银钱遣散了有伤在身的兵将,又借收编匪类之名,将仍愿为国效力的宋家军收在麾下,时至今日,恭亲王府每年都会有一笔银钱送往宋家军卸甲的兵将家里,至于许渊,河西汀一战后便被送去南郡,几年后便旧病复发身故。”
“所以,河西军不能上战场的原因是,你也怕他们倒戈?”
谢兰潜摇了摇头,“军队是有魂的,宋家军的魂,也长在了河西军的身体里,他们不会倒戈,却会因君主的决策枉死,河西军奉东宫御令随西北大营南征,战场之上,亦有父子、手足、当年袍泽相杀。”
“国库疲弱,民生疾苦,战起,百姓苦,这便是我与父亲所不愿见,父亲强撑病体南下酚城,甚至在我被困梨月关时也不曾放弃促成议和。”
“因为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君王猜忌,儿子要为枉死的母亲、兄长讨回公道,即便自知有错,君王却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是自己的疑心作祟,默认许后害死宋后,又累及先太子,逼得先太子自戕,又借定国公许如清妄图在军中瓦解宋家军权,反倒酿成狼子野心,河西之乱背后,也少不了许如清的影子,后来沈家、巫家也皆因河西之乱的真相接连丧命,而今上,只想用鲜血死亡埋葬过去所有真相。”
“为什么呢?”
谢兰潜声音温润,语调平静,像是秋日暖阳里的一缕阳光,分明瞧着那样暖,实则没有丝毫温度,“许茹芸死前说,是谢真杀了宋后,先太子自戕,许后与定国公的有所依仗,宋老将军遇刺身亡,韩忠的死,谢瑄的不管不顾,父亲的义无反顾,都是因为阆都城中,有最见不得人的阴暗。”
“有人不惜代价想要藏着,可我偏想要看一看,那究竟是什么。”
少年缓缓起身,单手背在身后,默默握紧了拳,他看向巫蘅,清冷的眼里多了几分希冀,对着这个并肩走过生死的少女,他有着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忐忑,“如此,你还要与我一起吗?”
夜里,半空里炸开烟火,火光绚烂,转瞬即逝。
火光照亮阆都城中每一寸,倒映在院中的湖面上,恭亲王府值夜的两个护卫聚在院中,“这是哪里的烟花,这样大的排场,看来是喜事。”
另一个倒像是见惯了,摆摆手,回到原处,“是城西的烟火巷,阆都最大的烟火铺,他家的烟花漂亮到是要进宫表演的,每次新的做出来,就会先放上一发,一来试试效果如何,二来也让阆都城里的小老百姓开开眼。”
“真漂亮啊。”
少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两人循声望去,巫蘅站在不远处,两人垂下眼,“巫姑娘。”
“无妨,我出来看看。”
“姑娘出来的晚了,想是没看全。”
巫蘅应了声,转身便回了屋子,身后两人目送她离开,一人低声道:“这巫姑娘在府中,是个什么身份,要说是护卫,可流火统领,甚至主子对她都恭恭敬敬的,可若说是女主子,倒也没个名分在。”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便给了他一掌,拍在后脑勺上,嗡嗡作响,“常与,我算是知道流火统领为何老罚你了,你这张嘴啊。”
“哎,常乐,你就说我这话有没有毛病。”
“巫姑娘是跟主子从渊北回来的,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
“渊北?”男人眼睛亮了亮,“是她?”
常乐嗯了声,抱臂靠在檐下的木柱上,常与赞叹声不绝。
身后风动,常乐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剑,“什么动静?”
循声并无异动,常与不甚在意,“哪有人,你倒是说说,她在渊北是如何救主子出来的。”
常乐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索性闭上眼假寐。
没人注意到,墙头上一闪而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