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役》沅南九思

52、第五十二章 诚服

　　细窄的长刀握在少年手里并不违和，巫蘅见惯了他执笔，第一次见他这般凶神恶煞的持剑，竟也觉出扑面而来的杀意，正如那句话，剑意心生。
　　谢兰潜抬手擦抹着手背的血点，点漆般的眸子比夜里的星还要亮上几分，眸色依旧平静，平静的像是暗夜里的海，覆满了危险与疯狂，阆都这个吃人的地方，少年郎注定活不下去。
　　他握着剑，缓缓垂眸，长睫掩去他眼中神色，对着面前被迫跪地的熊烈，一字一句道：“背弃河西军时，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熊烈偏头看向他手里的长剑，忽地垂眼勾了勾唇角，静声道：“你小时候根骨极好，比你那个兄弟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与王爷戏言，待你长到十三四岁就让你来我手下当兵，必将你练得明明白白。”
　　他掀起眼皮看向谢兰潜，笑意散尽，冷漠道：“那时候，你还没废。”
　　巫蘅冷冷看向熊烈，想起的是谢兰潜胸膛上贯穿而过的刀疤，毁了他年少时所有的梦，所有的健康，如今也成为别人背弃他的理由。
　　“你一个病秧子，把不住河西军。”
　　“你可以另谋出路，天下良主并非我恭亲王府一脉！”
　　“王爷人心尽得，你兄弟二人漠北一战名声大振，另谋出路，呵。”熊烈咬牙看向他，“有王群、许佳两只再忠心不过狗，除非如今日这般，否则，河西军永远会是你恭亲王府手上的刀.....”
　　“好一个另谋出路，可我若不弃旧主，以何侍新君！”
　　他言辞锋利，语调冷漠，满目冷讽的看着谢兰潜，那目光刺得巫蘅心里发凉，“你不若怨怪自己，若你身子强健，即便武艺不昌，我也不会这么快选择弃主另投。”
　　巫蘅霎时白了脸，像是有一把火在胸中燃烧，谢兰潜病弱是全天下知晓的事情，却在此刻出现在熊烈嘴里像是一柄再恶毒不过的刀，狠狠的刺向她，她厌恶熊烈之流的肤浅，他们说不出他的不好来，便用最伤人、最恶毒的理由为叛主找借口。
　　“你若强过王群，河西军如今自然唯你是从，恭亲王亡故如何，恭亲王世子病弱又如何，你足够有能力，何患军中众人不听命于你，你无能，在王群手下出不了头，可偏偏心思至歹，如今借着太子的手铲除异己，日后再借着东宫的势架空我，独掌河西军权，可你料错了一件事。”
　　更阑夜静，四周寂静的像是世外荒原，除了话语声，唯一可闻的，是彼此的呼吸声，浓墨一般的夜色泼下，遮蔽了世间一切不堪。
　　唯有谢兰潜的声音，沉静、有力，似有千钧之重，他说，“恭亲王世子，病弱，从不骨弱。”
　　长刀划过熊烈脖颈，濒死挣扎的男人使出了全身力气，流火摁着他，却依然阻挡不了他向着少年扑去，谁料谢兰潜不躲不避，长刀没入熊烈的胸膛。
　　他的神色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巫蘅却依旧从他微敛的眉眼看出他的悲伤，“叛者，当万剑穿身。”
　　熊烈死了，程晓也逃不脱。
　　少年握剑站在血泊里，半面菩萨半面魔。
　　巫蘅站在他身后，粘稠的血液蜿蜒至她脚下，好似再暗示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刺杀是意料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
　　牵涉了太多势力，总有人想借此机会一举击垮恭亲王府，可巫蘅料到了不会太平，也料到了那些人的心狠手辣，却从未料到，喂进谢兰潜口中的毒汤，是守了恭亲王府十几年的管家。
　　亲人俱丧，视作亲人的人也想要他的命。
　　流火抓着人去了恭亲王府的地牢审讯，地牢里烛火明灭，传来男人迭声的惨叫声，巫蘅停在门口，背抵在墙上，凉飕飕的冷意从背脊攀上全身，男人的声音越发凄厉，咬紧齿关不肯透露一句。
　　流火看着他满面鲜血仍不松口时，心里有恨也有气，更多的，是不甘。
　　不甘他的叛主，更不甘他这般忠心向着旁人。
　　“流火。”少女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冷，流火握鞭的手顿住，下意识将身前血肉模糊的场景挡了挡，抬眸朝着巫蘅望去，少女立在不远处，身形有些单薄，一双沉静的眼睛微微透着些许怒意，她望向他，“我来审。”
　　流火有些惊诧的看向她，没说行却也没说不行，巫蘅觉察出他眼中的不信任，静静开口，“一刻钟，我给你答案。”
　　随即目光下落，瞧向地上的男人，流火慢慢松开掌心，长鞭落在地上，一言不发出了门。
　　男人匍匐在地上，半睁着眼挣扎看向眼前稚嫩的少女，痴痴笑了两声。
　　巫蘅只是站在那看着他，直到男人自个忍不住开口，“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有许多让你痛不欲生的法子，拔指甲，一根一根剁掉手指头，或是敲碎你的腿骨再接起来，一日复一日，我不信你不开口，可我进来时，碰见太医院的医令，才知道原来你是真的想要他死，血封喉，你当真不曾顾惜半分主仆旧情。”
　　“多说无益，你不如杀了我泄愤。”
　　“老来得子，还没来得及，道一句恭喜。”
　　小儿把玩的羊皮拨浪鼓滚落在地上，男人的眼睛有浮光一闪而过，“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在渊北时，听说漠北的王女喜好扒了活人的皮做人皮鼓，今日一听，果然人皮鼓声音更清脆，妙龄少女的皮最佳，幼儿的皮，虽勉强却不是不可用。”
　　巫蘅慢慢走近，在他面前蹲下，“你说下次，我扔在你面前的，还会是羊皮的拨浪鼓吗？”
　　“不可能！世子心善，他不会......”男人堪堪收声，巫蘅轻哼一声，冷意更甚，“因为他心善好欺负，所以你背叛他。”
　　“可我没有善心，也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放过你的妻儿，你一个时辰不张口，五柳巷那处院子里便有一人为你而死，索性撑不过三个时辰。”
　　“你若想以死一了百了，我也必会让你一家团聚。”
　　“你个妖女!”
　　巫蘅伸手捡回地上沾了血的拨浪鼓，轻轻摇了摇，“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强求。”
　　“只是下一次，我带来的东西，想来会让你不得不开口。”
　　少女转着拨浪鼓缓缓起身朝外走，整个地牢里都是清脆的鼓声，鼓声越来越小，男人咬着牙，喊出声：“我说！”
　　巫蘅停住脚步，鼓声停歇，男人看向她，眼中隐有泪意，“是梁相。”
　　男人微微仰头，满眼乞求的看向不远处的少女，“放过我，我只是，为了保全自个。”
　　巫蘅慢慢回身，左手抚上后腰的长刀，手起刀落，鲜红的花在男人身下盛开。
　　“巫蘅！”
　　流火从阴影处现身，少女只是抬眸淡淡瞧了他一眼，便毫不犹疑的将手里的刀柄一转尽数没入男人腰腹。
　　刀背划过虎口，长刀入鞘。
　　错身时，流火一把拽住了巫蘅的手腕，“他是恭亲王府的老人，王爷与他早已不是简单主仆二字可言。”
　　少女眼都没错，盯着前面不远处的火光，“你不妨去问问你家王爷，要不要我杀他。”
　　流火松开手，巫蘅很快便消失，地牢里只剩了他一人，失去声息的男人胸前放着一个洁净的拨浪鼓，流火舒了口气，巫蘅此举于他而言，是庆幸。
　　流火去见谢兰潜时，展休正立在书桌前说着话。
　　“那日借巫姑娘的手才将假死药顺利送到王将军手上，不如护送他二人回河西一事，也由巫姑娘来，她是生面孔，武功又那般厉害。”
　　“送王群、许佳回河西的事，我希望展大哥你亲自去。”
　　展休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谢兰潜便抬了抬手，“河西军此番遇此变故，朝中却无一人敢言，无论与恭亲王府交好与否，都选择了闭口不言，便说明是圣上动了清剿的杀心，斩将以威慑全军，收敛军权，这样的手段，在北府军，虎啸骑，明昭十七卫营身上可河西军不行。”
　　少年抬眼看向展休，目光奕奕，“你是河西军出身，又在我父亲身边多年，我想你知道。”
　　“属下明白。”
　　“熊烈、程晓的死左右瞒不过明日，今晚你便启程，带着恭亲王府的人撤出阆都，之后如何，许佳知道。”
　　“属下......”
　　“我是一条命，你们，河西军的每个人，天下百姓，都是一条命，若论起来，没什么贵贱，比起能给河西军带去一条生路的你，我的命，便更微不足道了。”
　　“王爷......”
　　“展大哥。”展休应声看向他，少年已缓缓垂眸，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像是窗外的一缕月色，平然洁净到了极致，又像冬日里的一场雪，清新而凛然，“无论日后到何种境地，我的命，不足以乱大局。”
　　“即刻便启程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展休立在原地，心中激荡，世子幼时并不在阆都，若论忠心，恭亲王府所有势力原都只忠于老王爷，老王爷身死，他们易主，新主病弱，即便在渊北一战成名，却不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以命相酬。
　　譬如老管家，老王爷活着尚能因旧情守住忠心，一旦老王爷身故，便受贿叛主。
　　可谢兰潜，让他们先撤出阆都。
　　所有人都知道，王群、许佳之死，是圣上的意思，熊烈、程晓活着，是搭上了东宫，而恭亲王府一举得罪了两方，之后如何，只怕举步维艰。
　　但有一点，无论是老王爷还是谢兰潜都是如此，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命。
　　“属下，谨遵主命。”
　　展休放下剑，恭恭敬敬在谢兰潜身前叩了头。
　　流火站在院子里遥遥看着这一幕，眼眶不免有些热。
　　“他闯了个弥天大祸，才让这群老人打心眼里认了他为主。”
　　巫蘅踱步至流火身边，抱着胳膊，“豁出命这样做得，也只有他了。”
　　“那你呢？”
　　流火转头看向她，少女只是盯着一步步走出来的展休不错眼，“你是为了什么？”
　　少女缓缓勾唇，“先为人计，原来是他。”
　　原来，在不曾认识的许多时，她都曾在韩忠口中认识他，那个让韩忠每每提及都忍不住浅笑的弟子，那个心胸宽广，先为人计的，原来是谢兰潜。
　　她声音轻微，流火偏了偏头，不确信道：“什么？”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