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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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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四月春日融融,谢兰潜却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浇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缓缓转过身,盯了林子舟片刻,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又似有一声铮鸣响起。流火皱着眉,似乎有所预料,只见白了脸的少年猛地冲了出去,狠狠撞在门上,踉踉跄跄奔了出去。
梓垣跟常与原本立在门边上,只听砰的一声,门被豁然撞开,谢兰潜失魂落魄跑出来,直奔门外,流火做了手势,梓垣反应最快,忙跟上去,解了缰绳,急声道:“主君。”
林子舟追在身后,“你干什么去?”
“谢兰潜!”
那人翻身上马,似他的话一句也没入耳,林子舟齿尖顶了顶脸颊,扯着嗓子喊道:“我的亲卫跟着去了!你那姑娘,死不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将谢兰潜的魂喊了回来,握缰绳的手一抖,马背上的人定定看向他,急得发红的眼眸百种情绪翻涌而上,试探的问询,林子舟揉揉太阳穴,略略点了头,无奈摊手,“我知道事情棘手,韦应亲自跟去了。”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谢兰潜驱马前行。
“还去哪?”林子舟挡道拦在马前,胶州之战正值尾声,人走了,事又落他头上,谢兰潜顿了须臾,“流火留给你。”
“再说你的亲卫,我不放心。”
“哎你...”林子舟抬眸,“你身手又不好。”
“把流火带上。”
谢兰潜驱马绕开他,“够了。”
苍穹深蓝,霖城的长风里,似乎永远都有摇摇欲坠的风筝,越高便越险,巫蘅站在窗边,微微伸手,遮住了落在面上的阳光,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窗边博古架旁那副不甚协调的画上,扶风楼的格局大都一样,这幅画,她的目光停留两秒,指尖搭上去,轻轻敲了两下。
碧玉莲子藕花羹,桂花栗子糕,还有霖城自古闻名的甜酱骨,沈峰轻叩门扉,巫蘅回身对上他来不及收敛的余光,紧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探出半个头来,满面笑意,“巫姑娘,在下吴兴,是扶风楼的掌柜。”
他话刚落,身后的小厮便奉上在这个当口上格外丰盛的饭食。
吴兴招呼着巫蘅落座,主动替她盛粥,道:“姑娘舟车劳顿,想必一路赶来定是辛苦,大计要谋,饭也不能不吃才是。”
巫蘅没动,只是看了眼沈峰,颔首道:“吴掌柜有心了,我一路赶来,倒是没顾得上好好吃一顿饭,这栗子糕瞧着不错。”
吴兴将碗放在她面前,道:“您尝尝。”
巫蘅筷子没动,微微挑眉,“沈掌柜不一同吃点?”
沈峰摆手,笑着推拒,“吴掌柜的一番心意,是精心为巫姑娘准备的,巫姑娘尽兴。”
莲子粥清甜,飘着桂花的清香,巫蘅微微侧眸,夹起一块栗子糕,饼皮塌散,糕点滚落,巫蘅轻呀了一声,吴兴的目光顺着糕点的方向探去,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传来,吴兴瞳孔微缩,尚来不及抬头,一根折断的锋利木筷便稳稳扎进了他的喉管中,鲜血喷涌而出,木筷再进一寸,吴兴搭在后腰上的手尚来不及收回,整个人便如软肉瘫倒。
巫蘅将木筷丢在脚边,指尖轻点着桌面,沈峰在她身边坐下,“姑娘你,远出沈某所料。”
“吴兴是谁的人?”
“姑娘如何不杀我?”
“张选曾说。”巫蘅直视着沈峰,“世上之人知先生者,寥无几人,而他所幸,算是一个。”
“沈某也是商人出身,唯利是图而已。”
两人相望,沈峰面色肃穆,“巫姑娘何必来淌这趟浑水。”
“如今你也看见了,扶风楼内外,只怕都是贼人。”
“若真如此。”巫蘅沉声道:“张选这些年做的事,有何来值得他们不要命来抢。”
开遍大江南北的酒楼、商铺、银号,南来北往胡商的信任,冒着战火不要命奔走的商队,明晃晃白花花的金银,他们想要的抢的,是张家在这乱世里建立的全部。
过于强大,过于诱人,有人想抢,有人便不得不夺。
沦为棋子的,只有张家。
可悲的就是这场相争里,赌上性命,拼上一切的,只会是张家。
“你既然知道,便该明白张选留给你的,究竟是怎样一笔财富,若是张家无人,比起谢珏、漠南人这些强盗,你,才是最大获利者。”
巫蘅的目光在沈峰身上打了个转,短暂的似乎一瞬间而已,径自道:“我不知道如何取信于你,或许在你心里,我与急着掠夺张家一切的谢珏并无二致。”
“但有一事。”
房间里面极静,静默的只剩下彼此浅淡的呼吸声,还有女子指尖轻叩桌面的声音,巫蘅扬手,金弓落在掌心,只见她微微躬身,头颅微低,将金弓双手奉上,比起方才的态度,更加谦卑恭敬,“来霖城前我便修书给夏涛,若张选真的出事,张家由他、江飞还有你三人接手,商路之事,不必再受金弓所领。”
沈峰有些怔愣地望向巫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与其等着被鬣狗分食,不如交予你们。”巫蘅扯唇,“乱世里需要来做这件事的人太多,我做不到,但你们可以。”
沈峰抿唇,这是他真正直视巫蘅,第一次听说巫蘅这个名字,是在张选满大俨找人的时候,张啸的只言片语里,张选放在心上那个的女子,这样的分量对他来说,太轻太淡,甚至只是闲暇时拿来打趣张选的,连他的一丝心神也不能分去,可眼前这个眉眼微垂,似乎连双十年纪都不到的女子,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再不敢小瞧一分。
或许早在她出现在霖城那一刻,他便知道,她绝非世间一般的女子。
可今日,他便知道,世上有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峰指了指吴兴的尸体。
“习武之人步伐气息与常人不同,吴兴身材壮硕,却步履轻巧,还有那副画。”巫蘅指向那副画上,“竹贤居,偏偏挂的是花开富贵,我记得张啸说,扶风楼是他大哥的巧思,每一个房间的名字,布置的书画、摆设都有讲究,这间屋子,独这幅画,格格不入。”
满室青竹,独古画配得是牡丹。
沈峰目光定定,坦白道:“吴兴是谢珏的人。”
“张啸在镜城出事的消息与他的信一同放在我的书案上,那时我便知张家风雨将至,或许比起江飞、夏涛,明面上我并不算受器重,为取得信任,以我的手安排了能解寒症的游医进了大当家府,大当家身上的寒症一日重过一日,我又开始替他们收拢各地商贩,他们倒是并未对我起疑心。”
“那张啸,果真在云山寺?”
沈峰顿了少顷,神色肃穆,他挺直脊背,“张啸也的确就在云山寺,可云山寺里,十分诡异。”
“霖城内不断有人离奇失踪,开始是盘踞在城门口的乞儿,后来是壮年的男人,我暗中探查,那些乞儿是在云山寺施粥那一日后便没了踪迹,而后来的那些男人,都是在云山寺断了线索。”
“云山寺里,究竟有什么?”
沈峰摇摇头,“重兵把守,无人可近。”
“我曾派人探查,竟无一人生还。”
“我去。”
“虽不知内里情形,却必是龙潭虎穴。”
巫蘅不答,左手摸向腰后,指尖在刀柄上只停留片刻,眉眼垂落,指尖微动,利刃缓缓脱离剑鞘,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她那颗似乎悬在半空里的心似乎也在无声中慢慢回落,在往子同城的路上,她也曾因过往的只言片语有过片刻的柔软,因为那里曾有一个人,沉着眼,让她惜命一些,可上天,似乎总将她逼到这样的境地。
求无可求,避无可避。
“但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要想抢夺先机,只有一探究竟。”
窗外的层云薄了一些,天色明亮,映得巫蘅双眸晶莹剔透,她微微牵唇,“万一呢。”
万一,她命够硬,也万一,张选有幸。
卯时三刻,天边的云散了又聚,光亮明明灭灭,周而复始。
绕过三个街口,七条窄巷,身后不知何时咬上来的尾巴竟还没甩开,不过听声音,倒是也没剩几个,巫蘅抬眼看了看天色,她要出城,再耽误不得,她握着刀,眼底神光微动,面上却未有什么波澜,顺着异响传来的方向,她看着韦应那张粗犷又满是笑意的脸,忽然有些眼热,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她别过眼去。
男人迎上来,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丫头好久不见,这一路追你追得老子马腿都要断了。”
这样粗糙而生动的话,巫蘅许久没听见过了,她揉了揉眼,眼睫微动,低声唤:“韦副将。”
云山寺。
几架火盆里火光正旺,站在旁边的侍卫面覆白纱不断的朝里投掷艾草,烟雾腾起来如云雾一般扑向人,整个寺庙都宛如仙境一般。
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缩成一团,他像是常年流落的乞儿,衣衫褴褛瞧不出本来模样,浑身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止不住在发抖。
可不过顷刻,他便止住了动作,没了声息。
褚引站在不远处瞧着他的反应,细白布的绢帕捂着口鼻,转身走远了才缓缓道:“几个了?”
侍从迎上去,“第二十四个了。”
“废物!”
“弄下去埋了。”
锋利的木叉将那人如同盘中餐肉一般叉起,囫囵摔在木车上,包裹严实的护卫拖着麻绳将木车拖了出去,木车停在云山寺的后山,巫蘅等人撞上的正是这一幕,几人攀上树梢。
只见那具尸体曝露出来的肌肤,寸寸溃烂,如疮生脓,竟无一处好肉。
而那些处理尸体的人,皆是远远不敢靠近,将尸体深埋土下。
韦应猛地看向巫蘅,出于本能下意识地便要撤步。但是他又迅速垂下了眼睛,屏息看着远处的情景。他谨慎地放慢呼吸,觉得每一处感官都被放大,让他喉间隐约发痒,他死死咬唇,彷佛一张口便要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