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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佛爱众人, ...

  •   过往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谢珏与谢瑄的兄弟相争终是将大俨朝推向了风雨飘摇的最顶端,汾梁、雾月一带的水患之后迎来的是避无可避的饥荒,几乎是一夜之间大批的流民或是南下或是北上,谢珏下令严设关卡,不许流民离开属地,若有违者,立地斩杀,此举于百姓而言,等死无疑,意料之中的暴乱,随之而来的武力镇压,谢珏是一位狠心毒辣的君主,对于这样的负累,他选择了斩断。
      以万千人的性命,以万世唾弃的骂名,似乎为他与谢瑄的相争博得一丝上风,可徐静轩一纸名动天下的《弃民论》便足以让他民心全失,初春时韩朔再以一纸《人世间》引得天下学子交口称赞。
      一个舍命也要问个明白,一个拼死也要讨个公道,在过往的寂寂岁月里,谁也不曾放弃过,她握着刀,他们握着笔,他们比她更艰难,却比她更坚定。
      巫蘅静静看着那一处,那些被翻扬起来颜色不一的新土,一处挨着一处,抬眸瞧去,竟有数十处之多,扬起的尘土将尸体掩埋,将所有溃烂令人不能直视的秽物掩埋于土下,待明日太阳出来,好像一切都不存在了。
      百姓,与战场上的兵将不一样,他们手无寸铁,无辜至极。
      他们活在最底层,一生不过为几两碎银奔波忙碌,权谋斗争他们够不上,富甲天下亦不敢妄想,最终却是所有祸端无声的承受者。
      上位者的三言两语,甚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决定他们的命运,可是,凭什么呢?
      韦应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身子探出去,彷佛下一秒便要冲出去,巫蘅一把拉住韦应的袖子,沉默两息,仰头看向他,做合围手势,分指东西两侧,又低头扯下衣袍一角遮住口鼻。
      两人各朝东西两个方向摸去,剩下的人留守原地。
      寺里的防备似乎并无想象中那般滴水不漏,寺院前厅依旧有僧人诵经的声音,佛殿神圣,梵音袅袅,供奉的香火烟雾与熏艾的烟雾交错。
      方才去掩埋尸体的两个男人回到后院,身着黄袍的小僧侣备好了水盆招呼他们净手,不远处的矮墙上,石雕的佛像眼眸悲悯,巫蘅隐在暗处,如身置地狱。
      佛爱众人,僧握屠刀。
      洗了两遍,其中高个的男人才扬手取了面巾,长舒了一口气,他的右手手背上刺着一个小小的西字,那是兵将用来标识所在军队的番号,西字代表西北大营,北字代表渊北北府军,只是很久之前这种恶制便被废止,并不曾听说再次启用,巫蘅也只是小时候曾在军中的老将身上看见过。
      待那僧侣走后,那高个子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汗,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被派来这地方,早知道是这活计,倒还不如上前线算了。”
      个子稍矮的那个人正取了棉布擦脸,听他说这话,接口道:“以为退回后方能捡一条命,如今在这,倒不知明日能不能活。”
      “每天看着那些药狗生不如死......唉...听说还得有新的药狗来试药,已经死了二十几个了,霖城要想再找只怕也难。”那人顿了一瞬,环顾四周,“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会不会有一日,轮到你我。”
      “哎!”矮个子男人丢了棉帕,做了噤声的手势,目光警惕,“我警告你,别动歪心思,往出逃的也不是没有,下场你也看见了。”
      他拍了拍高个男人的肩膀,“快要成了,这事要成不了,整个云山寺里的,一个都别想跑。”
      “我说真的。”那高个男人又道,“我那日在厢房外听到,寺里如今就等着张家的人送药来,就在这两日,我已经去摸过好几次了,关在香堂的那个高大男人就是他们用来换药材的张家人,届时必生乱象,不如趁此...”
      “你这是打定了主要要跑?”矮个子男人目光微讶,声调微抬,“眼见功成在即,又何必?”
      “你以为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两人凑近了些,声音微低,高个男人巡视过四周,道:“试药的药狗都是从各处抓来的乞儿、流浪汉,这毒真想在梓杉城里用,还是得在壮年人身上试,你忘记跟那张家人一道被抓的几个男人,除了当场身死的,都被做成了药狗,他们身体壮,最狠最烈的都用在了他们身上,乱象若生,必生死难料。”
      “届时张家来的所有人都会沦为药狗,而你我或许也难幸免,云山寺,就是人间炼狱。”
      巫蘅面容冰冷,她的耳边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似乎能够听到底下所有亡魂的凄厉哭声,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忍不住发抖,高个的男人朝她所在的方向瞧过来,似是看见了她,又朝前走了两步,巫蘅屏息,那人复又回头,折身回去,招呼着同伴离开。
      待二人走后,巫蘅搓了搓指尖,朝着后面的香堂摸去。
      张啸已经很少这般狼狈过,除了小时候,自从张选在渊北城里拿下那锭金子后,曾经匍匐在地的漠北奴便消失不见了,才从无名无姓,真正变成了张啸。
      他的亲卫全死了,当着他的面,一个接着一个被抬出去。
      张啸面色灰败,紧闭双眼,摸了摸手背上溃烂的皮肉,黏黏乎乎的血脓,他已经感知不到疼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摊烂肉。
      门口传来守卫说话的声音,应是到了放饭的时候,两人声音渐小,门的咯吱声微响,紧接着似有人唤他,“张啸。”
      男人有些迟缓的眨了眨眼,却始终不曾抬头,直到第二声,“张啸。”
      女子微而低的声音轻飘的落进风里,像一根羽毛飘摇,张啸辨别出那声音的主人,本能的向后缩,在看清巫蘅那张脸时,整个人已经躲在了墙角里,“别过来...你就在那,站在窗边!”
      张啸微微仰头,露出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他们在云山寺里制毒,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闻了之后,起初是头痛呕吐,浑身乏力,之后高热不退,全身生疮,身上的脓碰到会传染,他们要的药材里必有能解此毒的解药,告诉张选,别管我。”
      “他们是什么人?”
      张啸摇摇头,“不知道,云山寺的寺主,还有扎着长辫的外族人。”
      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艰涩声音,巫蘅不忍看他,“能走吗?”
      张啸看向她,“走不了了。”
      “巫姑娘,你走吧。”
      巫蘅眉头轻轻皱起,随即摇了摇头,“你知道他们抓来的人关在哪里吗?”
      张啸沉默半响,怕她将自己折进去,不肯开口,巫蘅低叹了口气,“我既来了,不会轻易走。”
      “巫蘅...”
      “你若不肯说,我一间一间去找。”
      “我只知道,大雄宝殿地下的暗牢,是他们试药的地方,佛像金身下面就是入口。”
      鸟叫声掠过头顶,巫蘅目光放远,朝着张啸略略点头,抽出腿上的匕首扔给他,“你一定得活着,张选把你们从渊北带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的。”
      “你要怎么做?”
      巫蘅没说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啸捡起她留下的匕首,藏在衣袍里,缓缓闭上眼睛。
      没一会,门被推开,守门的两个护卫随手丢给他两个发硬的馒头,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见他捡起来吃了,两人相视而笑,“不是说骨头硬,这不吃的挺香的。”

      第三声鸟鸣后,仍不见巫蘅身影,韦应心里着急,差一点就要折身回去寻人,却见那道身影如长风一般掠过,在枝头借力,似鸟雀一般稳稳落下。
      “巫姑娘。”
      云山寺依绝壁而建,上山仅山路可走,后山林密,密林之后是数十丈绝壁,或因地势之利,此处倒竟人把守,几人顺着绳索下了绝壁。
      “韦副将,有什么发现?”
      “伽蓝殿里,关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少皆有,这会早课未完,寺里大多数的僧人都在前面的佛殿念经,寺外重兵把守,寺内把守的人倒不算多,总共不超过五十人,我仔细留意过,他们的右手上有小小的刺青,好像是一个西字。”
      “应该是西北大营的人。”巫蘅道:“那些士兵说话的口音,应该是西北大营的人。”
      韦应点点头,“整个云山寺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你可曾找到张啸了?”
      “他在香堂里。”
      韦应皱眉,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究竟怎么了?”
      “他们在云山寺里以活人试毒,关在伽蓝殿里的那些人,应该就是他们拿来试毒的。”巫蘅的眼眸好似一瞬间被蒙上一层冰雾,“他们被叫做药狗,却连狗都不如。”
      “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毒,张啸也中招了,据说起初头痛呕吐,浑身乏力,之后高热不退,全身生疮,身上的脓也会传染。”
      巫蘅眼里薄冷一片,她攥着拳,“他们想用在梓杉城里。”
      “梓杉城......”韦应喃喃道。
      微风拂过,韦应突然感觉有些冷,他有些愤慨的抓住巫蘅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震惊,“你是说,流民最多的梓杉城。”
      比起谢珏对于流民的武力镇压,谢瑄似乎多了几分仁心,尽可能的收留了大部分南下的流民,却仍有许多北上的流民因谢珏的一道御令死于刀剑之下,而梓杉城,是暴乱最先开始的地方,走投无路的流民被逼上绝路,终于生出了决死一搏的勇气,血肉之躯拼上雪亮刀刃,意料之外的,谢珏选择了放任,甚至不断下放灾粮,勒令附近州县开放粮仓救助。
      止住了那些流民北上的脚步,放任梓杉城成了流民最多的大城,几乎收留了八成北上的流民。
      这其实是最寻常不过安抚暴乱的手段,在今日却如一道闪电一般,与云山寺里所有一切相连,狠狠的击中了巫蘅的脊梁。
      若事出反常,则必有妖。
      谢珏,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所谋,是以生民万千,生死一搏。
      “我听闻,河西军...河西军在胶州鏖战。”
      巫蘅声音止不住颤抖,她微微仰头,有些希冀的看向身边高大的男人,韦应的心却在她的目光里渐渐冷了下去,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许久,“河西军善战,昭公子在,胶州是必胜之局。”
      必胜之局......河西军势如破竹,胶州之后,夺定安州,梓杉城,过中原腹地,若能一路北上,直指阆都,若她是谢珏,巫蘅心里一阵发慌,她闭上眼,紧紧咬着唇瓣,若她是谢珏...
      云山寺,胶州,梓杉城,流民,毒。
      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她认识的谢珏,会不惜一切代价,没有丝毫慈悲。
      “得回去。”
      女声清厉,冷然道:“绝不能让河西军,去梓杉城。”
      “我传信回去...”
      “你亲自去。”巫蘅摇摇头,“胶州大胜,军心此时最盛,此事之重,不可有丝毫闪失,必须你亲自去,当面告诉谢昭,梓杉城不能夺,剩下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瓜州,禀告南军,望他们警惕,还有一路,速去子同城请孙淼先生。”
      “那云山寺......”韦应心头沉重,这一刻,太多条性命压在他身上,迫得他喘不过气。
      “我来。”巫蘅身上的血似乎在这一瞬间凝成了冰,四肢百骸都灌了风,她握紧了拳,想要获得力量,“谢珏想要以此拖住河西军北伐的脚步,或许他原本便不将那些流民的命当作是命,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一举多得的事,我不敢想,像云山寺这样的地方,还会有多少个,也不敢想,若拦不住,这天下又会成什么模样。”
      “巫姑娘。”韦应轻声唤她的名字,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张不开口,没有周全之策,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我留五个人给你。”
      女子望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夜里,霖城快马加鞭的密函送进昌华殿,谢珏扫过两眼,便笑出了声,李德见状,换上新茶。
      年轻的新帝似乎心情不错,下令摆驾椒房宫。
      杨坚守在殿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没来由想起那日他亲手斩断闫峰一臂时,男人眼里的讥笑,他问他,这样杀人的滋味爽吗?
      信里的短短数行,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叩问着他为数不多的灵魂,一遍又一遍。
      他成为杨坚已经许多年了,却在今夜,好似又做回了九尾。
      良心未泯,人性尚在的九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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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