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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世的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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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正在与蓝玉说话。
他们一瞧见建成回来,明日的面上便露出清浅的笑,蓝玉也现出欢快的样子。
他们笑得淡若轻风,像两个正在闲话的好友。
可是,建成如果早一点点到,就会看到他们凝重的表情。
蓝玉说:“我曾经想要杀了你!”
明日抬头凝视他:“我知道!”
蓝玉皱眉:“不,你不知道。我连‘觉华寺’都没进过。”
明日淡淡地说:“建成对你说要离开宁远的时候,你虽然垂下了头,但你还是非常快地看了我一眼,你的眼神告诉了我,你有杀意。”
蓝玉面色一变。
明日忽然轻轻一笑,“但是你真的隐藏得非常好,而且,你选在了一个建成没有注意到的时机表露出来,所以,你可以放心,建成没有发觉,而我,不打算告诉他。”
蓝玉松了口气,“那你为什么还同意我跟着?你不怕?”
“当然不怕。”
“为什么?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殿下以为你是别人杀死的,能让你的魂魄马上被黑白无常勾走。”
明日的脸上没有表情,缓缓说:“因为你了解建成。”明日沉默了一下,淡淡笑了笑,接着说,“不是了解他的人,不会懂得在他面前捕捉时机。”
蓝玉垂下了眼睛。
明日美丽的目中闪出光亮,慢慢道:“多谢你陪了建成许多年。你是他的朋友。”
蓝玉默然伫立。
明日没有醒之前,他想杀明日,是因为不想让建成永无止尽地等下去。明日醒来之后,他想杀明日,是因为建成不再等了,我们的殿下居然被欧阳明日夺走了!
明日不再说话。他从蓝玉的目光变化中看出,蓝玉是个矛盾的人。更重的是,他虽然想杀自己,然而毫无疑问,他却是一个肯为建成牺牲一切的人。他会毫无顾虑地为建成抵挡灾祸。
留着蓝玉,或许有一天,用得着。
建成从蓝玉身边飘过,说道:“莫不是你要投胎还阳了?笑得倒灿烂。”
蓝玉道:“殿下还真说到点儿上了。”
“哦?”
“方才我遇上黑白无常了。他们正好要去勾人魂魄,我因想着他们平日白拿咱们多少银子钱啊,可事儿倒没办成几件,便上去打招呼,挤兑挤兑他们玩,不料,他二位却说这一回啊,真给殿下探听了件极值钱的消息出来。”
建成倚在明日身边,抱着两臂,“探到什么了?”
蓝玉说:“探到齐王李元吉殿下的下落了!”
建成一愣,大喜,“当真?找到元吉了?!他托生在哪家?”
蓝玉说:“齐王转世到了满人的皇族,爱新觉罗家里了。”
建成瞪大眼睛:“……努尔哈赤的儿子??!”
蓝玉拍手道:“正是!而且还是努尔哈赤最偏爱的儿子呢。”
建成:“他排第几?”
蓝玉:“十四,名唤多尔衮。”
建成:“十四!!!!”
蓝玉一怔,明日侧头看着建成的大眼睛,轻咳一声,缓缓道:“该不会就是刚才那个吧?”
建成拍了拍明日的肩,“你说对了。”
蓝玉奇道,“齐王,不,多尔衮就在这儿?!他怎么这么大胆?竟混到大明的地界上了?正好,殿下倒可以照看他一些。”
建成忽然笑了笑:“不好不好。他爹死得差不多了……”凶手是我……
明日只作不知其意,自言自语道:“不知转世之后,齐王认不认得你?”
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吴三桂和人说话的声音。
建成皱眉,“不好!是多尔衮的声音!”
三人俱是神色一凛。建成冲明日望了一眼,明日点点头,建成便穿墙寻声去了。
那边气氛已经有些紧张了。
吴三桂的眼睛瞟着多尔衮的手说:“公子好像是个练家子?”
多尔衮躬身道:“不敢。因家父说这年景战乱,学些许招式或可防身保命,家父又说道,若是学好了,保不齐还能赶上精忠报国呢。所以,在下自小也习得些把式。”
“能开弓?”吴三桂盯着多尔衮的左手。
满人崇尚鞍马射箭,而贵族子弟因为常年开弓,是以大都有在大拇指上戴扳指的习惯,为的是不磨皮肉。经年累月下来,他们的大拇指往往就会荫出痕迹来。
建成暗骂多尔衮竟疏忽了这点。
多尔衮笑容灿烂地说:“会的。”
建成跟蓝玉嘴角一抽。
多尔衮的手上已经暗暗扣了铁蒺藜。
吴三桂说道:“公子深夜赶路,这是要上哪儿?”
“在下出外游玩,顺道做些小买卖,不想今早书信来报,家母病危。我本打算在这儿歇一晚,明儿早上讨下些帐再走,但是眼下心上过于牵挂,竟无法安睡了,便索性连夜赶去把那些个帐讨要回来,讨得多少是多少罢,明儿个也好早些出城赶回家去。”
“公子哪里人氏?”
建成瞧出来吴三桂确实非常机警,任多尔衮舌灿莲花,他也是怀疑定了。建成正寻思一旦他们打起来,直接把多尔衮卷走得了,两边的人马都不伤着。
忽然乒乒乓乓,然后叮叮咚咚……
吴三桂转身快步往明日房里赶去,
“公子!出什么事了?”
明日扫了眼地上摔碎的一只小茶杯,浅淡地笑了笑,
“失手,摔了。”
吴三桂松了口气,笑道:“就我这两腿乱蹦的还成天摔跟头呢,一时失手也是有的。”一面说一面走过去,弯腰拾起两片碎瓷,幽幽的天青色牡丹在遭到破坏之后发出一丝柔弱的气味。
吴三桂在想,我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听到他说“失手,摔了”的时候,我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吴三桂笑了笑。
建成站在门外冲明日眨巴眨巴眼睛,郑重地抱拳行个礼,又比划着细声说“等我回来。”然后笑着飘去跟踪多尔衮。
吴三桂只顾着与明日说:“我那儿有一套北宋仁宗年的定窑白瓷小盏,一会儿我差人去取来。”
“承你好意,不过不必费神,只随着店家换上来的用便可以。”
“倒不费神,那东西搁我那儿也是搁着,公子能用它倒是它的福分了。”
“即是有劳将军相送,又岂敢再得将军宝贝?”
“公子严重了……”
吴三桂说得兴起,明日便顺着他没完没了地罗索下去……
多尔衮趁机开溜,出了门打马就跑。
“蓝玉,你留下照看明日,我跟去瞧瞧。现在可给我收着点你那喜好,别乱溜达。”
“是,殿下!我寸步不离看着他!”
“谁让你寸步不离了?大晚上的,他又不是鬼,一会儿该睡了。你就守着屋子,别让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是,殿下。”
多尔衮一路狂奔。
可到底是明军的地界儿,哪儿都有明军把守,他不得不拣小胡同跑,结果跑着跑着停下来发愁。
迷路了。
多尔衮恨道:“黑灯瞎火怎么认路!!阿玛,你可一定要等我回去!”
建成乐了。逛的年头一久,他成地头蛇了,没他不认的路。
多尔衮忽然听个声音在耳边轻声道:“前面第二个胡同左拐!”
“谁?!”多尔衮吓得面如土色,一时又不敢拔出满人的马刀,怕中计。
“把你送出城去,我自会与你相见。”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可知我是谁?”
“多尔衮。”
“你!”多尔衮赶紧四下一瞧,幸好没人,咬牙道,“即然你知道我,想要害我也容易了。我听你的,走。”
响起一阵轻笑声。
那人不再说话,多尔衮打马就走。
跑过第二个胡同,左拐,接着往前跑,多尔衮有意催马跑快,心想这人轻功再是了得,时间一久也敌不过马腿儿。甩了他!
“再左拐。”
“你!!”多尔衮瞪大眼睛,怎么看都觉得两边的房顶树枝上是真没人啊,下意识又回头往后瞅,奇怪,也没马跟着啊……
“你看不到我的,往右。”
多尔衮汗毛一竖,“你究竟是谁?”
“你的马能跳多高?”
“什么?”
“前面。”
多尔衮抬眼看到一堵矮墙,“你当我这‘的卢’马啊,这么高!!”
话音刚落,他发现自己的马跳起来了。连人带马,飞也似的腾空而起!
他惊得发不出声,连带着马儿也惊傻了,四个蹄子还保持着腾空前的姿势。
多尔衮回过神来的时候,连人带马又回地上了。
多尔衮回望那堵墙,抹了把冷汗,“我可当了回刘皇叔了。”
那声音悠悠道:“马睡着了?叫它走呀。”
“嗯?”多尔衮抽了两鞭子那马才醒过神来,哼哼两声接茬跑。他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点好听。带一丝张扬,一丝慵懒,又有一丝……黑暗。
吴三桂功德圆满地让明日点头收下定窑小盏才尽兴地从明日屋里转出来,一出来才猛然发现时光飞逝日月如梭,多尔衮溜了!然后不过一会儿功夫,袁崇焕的书信也送到了,吴三桂看完更是拍腿痛呼错失良机,立即叫人追赶捉拿奸细,一面还令人火速画像在宁远城内四处张贴。
他们若是知道这个奸细还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多尔衮,那才得悔青肠子呢。
吴三桂拿着信去给明日看,恨声道:“必定是刚才那个人。我总觉他的眼神过于精神,不像普通人,且长像不类汉人。这人去过‘觉华寺’,极可能是跟踪我们到这儿的。必定是满人的奸细。”
明日沉吟半晌,道:“给他查到‘觉华寺’,还跟到了这儿……”轻笑,“敏锐机警。”
吴三桂道:“所以更得抓住他,让这种人留在满清军营里对我们是个祸害。不行,我得去盯着……咦?公子怎么这半夜还开着窗?”
明日垂眸一笑,慢悠悠地说:“将军可有闲暇与我对奕?”
吴三桂正盘算怎么堵截那个奸细,听明日一说,喜道:“有的有的,许多时日没玩了呢。”顿时不务正业了。
明日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城门紧闭。
多尔衮总算一路平安闯到南城门,一看,城门紧闭,城墙高不可攀。
“城门要天亮才开,得等等了。”
多尔衮猫在一处胡同里盯着城门,到处都有兵丁在巡视。
“天快亮了。”那声音浅浅地说。
多尔衮探出身子张望,“是的,天就要亮了。”
“你想要继位吗?”
多尔衮一怔,缩回脖子,“你什么意思?”
“你争得过你的四哥吗?”
多尔衮沉思片刻,长叹:“我不知道。”
静了半晌。
多尔衮抬头道:“你还在吗?”
“在。”
多尔衮笑了笑,“你很有趣,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敌是友。”
“我答应过你。”
多尔衮讶异,失笑:“莫不是我前世积了阴德,今世你来报恩?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同我一道回满州……”
“我不能。”
拒绝得不留余地。多尔衮笑笑,头往后仰,靠在墙上:“如此,我们就要别过了。”
静默了许久,
多尔衮半闭着眼睛问道:“你走了吗?”
“我回来了。”
“嗯?”多尔衮睁开眼睛,有样东西扔到他身上了,“这是什么?”
他发现原来是一套衣服和鞋帽,还有黑炭粉。
“换上。”
多尔衮依言脱下自己身上原先的衣物,换上这卖菜小贩的衣物,一边笨手笨脚拾掇,一边笑道:“我真的对你很好奇,因为我好像从未听过你的声音,但是却觉得越来越喜欢你了,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呢?竟如此细心……”
多尔衮再也说不出话了。他忽然听到身后传出一声轻笑,刹时间只能感觉到血在往脑子上涌。
慢慢地转过身。
多尔衮看到一双幽美的黑色眼睛。
一张即使在黑夜里,也如此俊美明亮的脸。
多尔衮无法言语,无法动弹。他连眼睛都不愿眨。
凄艳的红纱巾卷着锦缎一样的黑发在风中飞扬。
他似乎带着笑意,又似乎只是很专注地看着……他在走近,走近,
他幽幽地说:“找到你了。”
…………多尔衮的思绪在飘散……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哀伤的眼神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