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冤家碰头 ...
-
多尔衮就这样看着近在眼前的他,看着那动人的容颜。
他,正是壁画上的另一个飞天!
他从画上走下来了!
建成叹息,“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难道……我很可怕?”
是的,你可怕!你是画儿,你是幽灵,你美得不像凡间的生灵!
多尔衮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哦?”建成侧过脸,嘴角牵起一弯浅浅的弧度,“在哪里?”
“刚才,客栈。”
“是的。”
建成一直看着多尔衮,缓缓地抬起手臂,露出隐藏在黑色衣物里的手,愈显苍白。建成用指尖拔开多尔衮凌乱的假发,“把帽子戴上,不然露出破绽。”
建成的手指,修长而晶莹,指节分明。
多尔衮心口一痛,手臂灼热。
…………这一幕,在哪里发生过……而他的手指带着冰凉森寒的气息,
多尔衮忽然想要抓紧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唇上,这样不再冰冷。
但多尔衮只是说:“你受伤了吗?你的脸色很苍白。”
建成手上一僵,抬眼,看进多尔衮的眼睛,缓缓摇头,然后低头。
锦缎一样的长发垂落几根,贴在他没有血色的脸颊。
多尔衮喉咙里火烧一样灼热。
建成冰凉的手指挑起他左臂的袖子,露出一个幽碧的图案。
建成垂眸看着这个图案,幽美的眼瞳里波光闪动。
多尔衮脑子里“轰”地一声,猛然盯住建成的脸。多尔衮听见血在汹涌澎湃。
他的脸颊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多尔衮几乎可以感受到皮肉上的图案张开眼睛,开始呼吸。
一刹那间,多尔衮想要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多尔衮握紧拳,不敢让自己的肌肉松驰下来。他怕做出让他生气的事情。
或许因为那双动人的眼眸,或许因为他来历不明,或许跟他之间有着深深的牵绊,多尔衮只感觉害怕失去他。这时候,他早把身处险境,父亲重病,兄长图谋夺位的事情全都忘干净了。
建成慢慢放下衣袖,仰起头,眼中好像即有欣喜,又满是伤痛,却什么话也没说。
多尔衮轻声说:“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他点头,“能。”
远处悠悠传来晨鸡打鸣的声音。
多尔衮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你从不叫我的名字。”
“从不?”多尔衮疑惑地问,“我觉得我们似乎相识了很长一段时间,难道这是真的?”
“确实很久了。”
多尔衮看见他面上露出凄伤的神情,像牡丹飘荡在风雨之中,竟十分不忍心。
“我——”
“天快亮了!”他忽然打断多尔衮,抬头仰望远天,神色有些着急。
多尔衮喃喃道:“天亮就要分别了……”
“我没有时间了,你用这个炭粉将脸色也改一改,举止换上小贩们的品行,莫要再有差池,否则我不能救你。”
“你这就要走了吗?”
“是,我必须走,你快装扮好。”
多尔衮心中隐约想起一些什么,但又一掠而过,竟不明白想的是什么,只顾睁着眼看他。
建成忽然往后退了几步,退进更阴暗一些的角落里,严肃地说,
“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的父亲,兄弟。”
多尔衮道:“从现在起,我只相信你。”
建成一愣,垂下眼眸,然后又突然看向过来,“我叫李建成。如果你遇到危险了,就焚一炷清香,唤两声我的名姓。我会尽速赶去助你。”
“好熟悉的名字……”
“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我得走了。”
“等等!”多尔衮快步跑到他面前。
建成望着他。
多尔衮本想问他“我的图案是生来就有的,那你的也是吗?为什么一模一样呢?”但略一沉吟,他说出的却是,
“你身上寒气太重,面色也不大好,拿这个回去好生调理一下。”多尔衮局促地笑了笑,“这是我们打下朝鲜国时从皇帝那儿得的,说是六七百年的高丽老参王磨了粉制成的,专治虚寒体弱,或许对你有些用。”多尔衮孩子似地得意起来,“通共也就得了两瓶,阿玛赏了这瓶给我。”
建成眨了眨眼睛,接过一个墨绿色的小方瓶,笑笑,转身而去。即然多尔衮还迷糊着,那先不要吓着他罢。
多尔衮的眼里是建成转身而去,扬起满天黑发。
待走到拐角,建成才隐没了身形,飘然飞行,一边飘一边想,凭多尔衮的机智,混出城不该有问题吧?就算真被抓了,还能叫那糊涂的吴三桂漏出口风来,如此我也有法子把多尔衮弄出去……但是不知道他那四哥会不会这时候来个矫召?如今多尔衮失了先机,若是让他那四哥抢先一步登了大位,多尔衮可就沦为臣子了,将来难以立足,甚而有杀身之祸……
这时,突然一大片暴涨的金色烈光扑天盖地兜下来!
建成猝不及防,乍见之下当即心神飞颤,浑身绵软!
好历害的驱鬼符!
建成吃了一惊,意识蓦地涣散,力气已全没了,直直摔向地面。
突然,狂风骤起。
建成在身体还没触到地面的时候,已经还击。
但是建成的阴风刚起势,驱魔铜铃夹杂咒语已然四面响起。
咒符比建成想像的还要历害。建成心神大乱,被打出了原身,狠狠撞在青石地板上。
金光弥漫里,建成眯缝着眼,看见一老一幼两个道士手执拂尘肩背驱魔长剑,拈着画符正向他快步走来。
建成刚才被震得不轻,但是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没有了鬼魂遇上道士应有的惊惧,反而锋芒毕露地笑了。
建成斜眼觑着他们,“你还没死。”
不是冤家不聚首。眼前的老道,正是十九年前要捉拿建成跟元吉的胡道士。
胡老道喝道:“妖孽!我寻了你十九年,今日总算被我找到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说完又喃喃开始念咒语。
建成刚缓过劲来,忙定住自己的元神,一边后退,嘴里废话连篇:“几年没见,你竟老成这样了,我怎么好跟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打架?也罢,今儿我便顺手跟你算算帐,免得你老道士找上门来却落得白跑一趟。”一边抓紧时间,暗暗唤出琵琶。
胡老道士冷笑:“此番我定要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胡道士身边站的小道士看来十七八岁,模样清秀,此时却忽然开口说:“好漂亮!”
“混帐!!”老道怒道,“他们这些妖孽专门生得狐媚,为的就是勾引世人,枉你修道多年!”
“师父,他犯了什么罪我们一定要收他?徒儿不忍……”
“猴儿崽子,反了你的!回头再跟你算帐,下咒!”
师徒俩人吵得热闹,建成却笑逐颜开。
他半抱着琵琶,一边后退一边笑盈盈地,猛然拔弦!
银瓶炸裂,空气厮吼!
道士们看见驱鬼的万道金光陡然成了建成的背景,一瞬之间就臣服在这个妖孽的笑容里!
胡老道大惊,怒叱小道:“都是你!让他唤出家伙来,快捂上耳朵,后撤。”
建成冷哼一声,发了狠地拔弦。
尖锐的曲音淹没了俩道士的咒语,那俩人也顾不上再念,不住后退。琵琶声像绞索一样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老道士一掌打在小道士背上,将他推开,喝道:“快跑!”
建成边弹边走,越走越近。华美的黑色莽袍随着他的行动轻摆,金龙眼带笑意。
小道士被师父打飞出去,哭喊:“师父师父!”
胡老道的耳朵里流出了鲜红的血,他的眼睛也开始流血。
红得跟那条红纱巾一样。
死亡的方式有许多许多种,可这无疑是磨人的一种。胡老道只求速死。
胡老道迷迷糊糊顺着红纱巾往上看,看到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并拢五指的手像一把匕首,悬在他的头顶!
建成冷冷看着他。
胡老道奄奄一息,但是非常生气。
他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鬼魂,竟然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我!!
像钓鱼人欣赏鱼在勾上挣扎的鱼儿!
胡老道痛恨被一个妖孽用这种眼神看待,十九年前就痛恨!
胡老道昂起头慷慨赴死,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求你放过我师父!求求你!!”
小道士乞求地望着建成,泪光闪闪。
建成瞟了他一眼,带着甜美的笑意,柔声说:“不要!”
小道士呆住。
建成忽然沉下脸,“你也跑不掉!”
小道士颤抖着,急急地说,“小道不会跑!我看你生前必定是个皇室贵胄,是以你不懂得这世上许多人的生活,他们要赚钱要过活,可是有时候一些妖魔却无端端地做怪,杀人食心,拨人皮肉,吸人阳精什么的,极残酷!害得一些普普通通的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跟师父除妖驱魔,即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能过活呀。”
建成面无表情。
小道士抹了把耳朵上流下的血,结结巴巴地赶紧接着说:“如果你怨恨师父除妖,这真是罪不致死!如果你一定要师父死,请让小道替师父死!”
“好呀。”
建成的手花瓣一样慢悠悠地向小道士的心脏飘荡过去。
小道士抹了把血丝斑斑的眼泪,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催命的手,温柔而又狠毒,缓慢却又灵巧。小道士瞪大眼睛,眼睛生疼,他几乎已经在想象心脏被刺穿,然后被捏在手里掏出来的场景,忽然那只手抖动了一下,倏然缩回。
一缕阳光,照落下来。
一缕阳光救了他的命。
建成迅速飘退到角落里,背抵着墙。
阳光就落在他的前面。
这是一条南北向的长街,无遮无拦。建成最近的退路只能是身后的一家小院,但是他现在被打出原身,没办法穿墙躲进去。
胡老道突然扬起拂晓尘,喃喃急念了起来!
建成有点心惊了。
一时心软,竟是我失了先机!虽然现在杀了这两个人不是问题,但必定要消耗一点时间,可这阳光却半刻不肯停歇,时时猛烈。如此下去,难不成同归于尽?
不承想,千年等待,与明日重逢不过四天,如今竟要被两个臭道士弄得灰飞烟灭!
咒语和阳光的刺激开始让建成头晕脑涨,精力迅速消退,特别是阳光,让建成不敢睁眼,只能凭感觉拔弦应对。
建成本不想伤害其它百姓,所以刚才的琴音里并没有真正下杀手,可这回,建成拔第一下,胡老道士就“哇”地吐出一口血,小道士也抽搐着跪倒了下去。
周边的人家隐约有骚乱的响动。
建成闭着双眼。
胡老道恨声道:“孽障,不除了你这个祸害我死不瞑目!”
说罢,奋力抽出身后的驱魔剑,用剑尖挑了重咒,一边口吐鲜血一边迎着琵琶声不顾死活地向建成扑过去。
阳光已经移到了建成脚下,建成的眼睛睁不开了。
他仅听声音辩认出胡道士的动静,拔弦的手迅速捏了个诀等他来送死。
忽然,建成落入一个怀里。
胡老道扑向建成拼命的时候,小道士从身后扑上去死命抱住了胡道士,师徒俩人刚掐上,人影一闪,多尔衮横在中间,揽住了建成。
阳光悠然落在多尔衮的背上。
建成闻出了味道,闭着眼睛轻笑,“元吉……”
多尔衮一怔,“你说什么?你怎么了?”
小道士大喊:“快带他进屋里,不要让阳光照到他!”
多尔衮扫了眼那俩道士,抱起建成往人家院门跑去,脚起门落,擅闯民宅。
小道士又抹了把脸上的血泪,欣慰地笑了。
“猴儿崽子,你为什么不肯下咒?!你错失了多好的机会你知道吗?”
“师父,他杀人的眼神,很落寞。”
胡道士愕然,半晌才道,
“扶我进去!”
“师父!你放过他吧,咱们两败俱伤了!”
“我走不动了!!”
“……不打了?”
“我打你!!”
咚——
明日手上的棋子滑落,棋子蹦蹦跳跳地在地面上滚圈圈。
明日的手在空中定了许久。
他跟吴三桂下棋,把吴三桂拖到半夜,杀得吴三桂失魂落魄,才放他回去睡。可是明日自己却无法入睡。
窗户开了一夜。
建成一夜没有回来。
蓝玉捡起那枚掉落的棋子递给明日。
明日忽然道:“天快亮了。”
蓝玉目光深沉,“出事了。”
明日的目光转向桌上放着的一束香。建成说过,要叫他的时候,就焚香。
蓝玉一直想去找建成,但是他没有去。因为建成说要他留下,所以他就不能去。可是现在,他想去也去不了了,因为天亮了,太阳出来了。
光明的白昼,是对他们最恶毒的咒诅。
“蓝玉,你先去歇着吧。我一会儿跟吴三桂打听一下有没有抓到多尔衮,如果有,那么建成应该不会有事,他今晚必定回来。如果没有……那么建成一定是半道上出岔子了,我们今天不能走,得在这里等他。”
“你为什么不唤殿下回来?”
“他说要等他回来。”
“他要我守着你……”
明日握着那枚棋子——车。
落子,
——将军。
在每一个你等待我的时刻,你也是这样地苍白……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