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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的疼痛 ...

  •   夜色将近。
      袁崇焕正在翻阅宁远的典籍,直翻到大唐武德年间。那时候,这里叫“碎叶城”……可是纵观来去,从表、志、列传、甚而臣子录,无论王候将相都有,独独没有提到过“碎叶城”城主只言片语。
      看了许久,袁崇焕掩卷长思。其实就是走神了,走成这样——不知道吴三桂跟公子现在走到哪儿了……
      ……终于守侯,终于苏醒,终于等到,终于离散。
      外头忽然来报“觉华寺”主持如衍大师来了。袁崇焕赶紧将他迎进来。
      客气话说完,如衍才说:“督师大人,老纳有件事,感觉有些个不寻常,是以跑来跟大人说一说,也是担心将来生出麻烦。”
      “大师请说。”
      “昨天早上,寺里来了位少年施主,说是来宁远做买卖,顺道游玩的。老纳当时正有事,便让大弟子道业接了四下逛逛,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他要走时,老纳倒是刚巧出来,看了那么一眼,只觉得那人样貌不似汉人,且谈吐不俗,举止之间颇有气度……老纳心中便感觉有些不妥。”
      宁远连年与清军交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于是明朝和满清纷纷向对方输送奸细。所以发现个把奸细混进来,倒也不是大事,抓出来就好。
      袁崇焕明白,单是这种事,还不至于让如衍这种方外之人巴巴地跑来一趟,是以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如衍果然接着说道:“因此老纳便叫来道业盘问,道业说,这人游逛得异常仔细,本应半个时辰就走完的,他竟花了有两个时辰。每一处都细看,连那壁画也看了半天,十分赞叹。道业一时失口,便说“昨儿夜里袁督师也来看了许久……”,竟将老纳昨夜曾带袁督师去看画一事,也说与他了。”
      袁崇焕的心开始往下沉。公子和李建成的事情,绝不能传出去!别的不说,光说李建成那来去自如,无人可挡的鬼魅身形,便是所谓的于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在这战争的年代,谁得到他,谁就能得到战局的主动,而没有得到他的那一方,只须看看努尔哈赤的下场可知。
      袁崇焕不欲将这些利害说与如衍,况且如衍只道李建成苏醒,却并不知道醒的其实不是李建成,还有一个真的李建成存在。
      如衍停了一会儿。他发觉袁崇焕的脸色过于阴沉了,但是有些时候,说,比问更合适。
      如衍又说道:“那人又与道业说,袁督师是何等人物?他去赏玩的必有好景致,今日一定要令我饱眼福。好在道业并不知道冰室,只当咱们昨夜在偏殿待了两个时辰,是以也不曾说出咱们回来之后,还多带了个李建成出来。”
      “大师,他并不是李建成,他……真名叫欧阳,明日。”
      “欧阳明日?”
      “是,他后来又想起来了。”
      袁崇焕思忖良久,接着说道:“是个有来头的人啊……此人必定是疑心我为何不顾战事,跑去‘觉华寺’。如今吴三桂护送欧阳公子,想必过两三日便能到山海关了。欧阳公子并不想卷进我们的纷争里,只说要找个清静所在隐居,我也就随他去了。这件事情,只有大师你,我和吴三桂知道,绝不能再传出去。袁某多谢大师提点,我这就修书,令吴三桂和公子多加小心,留意这号人物。”
      如衍双手合什,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殊于众,众必诽之。那欧阳公子身份特殊,来历奇诡,一旦传扬出去,只怕他难以归隐。他到底在‘觉华寺’住了许久,老纳于心不忍。”
      “……唉,”袁崇焕叹道,“一经传出去,别人就不把他当人看了,指不定多少人想把他当祥瑞捉去献给皇上!”想起那位不理朝政,宠信宦官奸臣的皇上,袁崇焕窜上火气。
      “阿弥陀佛。”
      “哦,”袁崇焕忽然现出笑容,道:“大师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我这就差快马去通知他们,另外再让公子将来处处留心些才是。另外呢,大师且与众高僧们提个醒,那晚咱们去看那壁画一事,切莫再提,最好……那壁画也少让人去看罢。”
      “老纳明白。”
      “有劳大师了。我明天会安排一队人马过去助贵宝刹修葺。”
      “多谢大人。”
      如衍这才道别而去。
      ……那人会是谁?若果真是有心要查,现在会不会已经跟上吴三桂了?那人不会真与公子碰上面了吧?
      袁崇焕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轻柔的触感,白梅花瓣一样冰凉的身体……

      那个人,见到吴三桂带在车里的人,竟然与壁画上一位飞天神像一模一样。
      那个人,正是乔装成商客的满清首领努尔哈赤膝下第十四子,爱新觉罗.多尔衮。
      他的确是有心的。
      三天前的夜里,他父亲努尔哈赤因做了个怪梦,说是梦见个黑色莽袍,颈披红纱巾的人警告他,若敢攻城,誓必杀尽爱新觉罗子嗣。就因为这么个梦,父亲放弃无数勇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果,停止攻城,错失重创明军的良机,功亏一篑。
      次日,更为古怪了,明军的大炮轰了一早上也没事,到了午后,竟像突然有了目标似的,直接奔他父亲的大帐去,一炮轰飞了,还接着添了两炮!他父亲重伤之下,不得不怆惶撤军。
      百里跋涉,将士饮血,几乎没什么悬念的一场争战,竟然在紧要关头功败垂成。
      此番出征,结结实实透着怪异。多尔衮这才冒大险,决定亲自混进宁远城里,探探究竟。
      再说此时,多尔衮瞥见明日之后,便远远地跟着,悄悄地尾随了吴三桂一行,直到晚上他们在一处客栈歇脚,他也跟着住了进去。
      这家客栈已近西城门,想是他们天明就会出城,估计要进山海关。
      阳光散去,夜幕降落。
      建成通身焕然一新,神采奕奕地想要一口气把明日连人带椅卷到客房里去。
      明日空前耐心地说:“这样,会吓到人。”
      建成坦然,“就说你有轻功出神入化,又有何难?”
      明日扭头,“见过椅子会轻功的吗?”
      建成笑眯眯地说,“……那么我只好现形出来抱你咯。”
      明日淡淡一笑,“再告诉吴三桂,地底下又钻出来你这么一位?”
      建成讪讪地,“易山在还好些……”
      明日一静。
      建成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易山一直守着你,守到白发苍苍。他临死的时候拿走了你手上那管断箫,给他陪了葬。他说断箫不祥,还是入土埋了吧。你现在这管……”
      明日说:“是你的。”
      建成笑,“原来你知道。”
      想起易山,又想起当年的往事,各自沉沉的。
      半晌,明日一笑,“安份点吧,吴三桂来了。”
      吴三桂大步走了过来,脸上还是纯净爽朗的笑,一边说着话一边伸出双臂,
      “公子,我送你上去?”
      明日点了点头,“有劳。”
      建成抽了抽嘴角,暗想,敢给我绊一脚试试!!!
      吴三桂稳稳当当地抬起轮椅,走入客栈。
      建成撇嘴,穿墙进去。
      多尔衮一看,更是深信不疑了,跟画上一模一样了,果然有轮椅!!看来袁崇焕当真胜得古怪!多尔衮便有意在远处多等了一会儿才进店。
      吴三桂与明日一桌,正在闲闲吃饭。建成吃不着,便店里转悠,瞧瞧都有些什么人在这儿住。多尔衮从他身边经过时,建成不禁多看了两眼。不料,也不知是本能,还是闻到什么,多尔衮竟也停住脚,往建成的方向凭空盯着看。
      多尔衮这一举动倒是令建成吃了一惊。建成暗暗奇怪,只是个普通人呀,并看不见我的,他却为何像能感觉到什么?如何见着他,我这心里竟有些古怪的感觉?
      建成跟多尔衮对视了半晌,多尔衮皱了皱眉,便转身自去寻了张桌吃饭。多尔衮也纳闷,怎么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似的?想是太紧张了吧。
      建成以手支着脑袋,贴在明日身后不咸不淡说:“普通菜色,有什么好吃的?一会儿我让两个小鬼给你弄点好吃的。你胡弄他一下好了,不要多吃。”
      明日一面低头吃了一口,一面暗暗瞅了他一眼。
      建成明白,明日说的是:别添乱!
      便轻声说道:“我不闹的,你看这吴三桂!他就弄这些玩意与你吃,不像话。我都看不下去了……”
      “城门口的小店家还能有这样的酒菜,倒也不易。”明日直接撂话。
      吴三桂笑道:“还真是不易,我专意去嘱咐他们厨子好好做的。”
      明日道:“有劳将军。”
      建成不屑,明日这话又不是说给你吴三桂听的!
      建成狡黠地轻笑,附在明日耳边,“明儿我亲自去嘱咐嘱咐,你瞧着吧,海参他都能弄出来。”
      这回,明日看都不看他了,大大地吃了一口。
      吴三桂浅笑,“公子不饮酒,便多喝点汤暖暖胃罢,来。”
      建成挑眉。
      明日接过汤就真喝了。
      建成摸着下巴沉思。
      明日说道:“袁督师此番大胜清军,将军想必也该会有提升。”
      吴三桂摇头,“这功劳到了朝廷那儿,便成了魏忠贤的了。我倒不在乎官职高低……啊!!”
      …………摔跤了……
      吴三桂一手举着筷子一手摸出条凳子腿,坐地上纳闷,
      “我说,凳子兴断腿儿是怎么着??我可是三天摔两回了啊。”
      明日抽了抽嘴角。
      吴三桂爬起来,换了条凳子,接着说:“但是如若能将那擅离职守的高第大人撤了,把袁督师提起来统领辽东,那宁远就不再是孤城了,也不怕他满清再来犯。至少咱们打得不窝囊啊,哪儿有保家卫国还不给援兵的道理?想想就一肚子火气。”
      明日道:“袁督师为何不上奏皇帝,治那高第的罪?”
      吴三桂愤然道:“高第正是魏忠贤保举到任的,公子不知,魏忠贤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奏折都得先到他手上过了,才会呈给皇上御览。我们要是参高第,那魏忠贤脸上没光呀,是以,他决不会让这种奏折出现在皇上眼前的。倒不必白费这个力。”
      明日想了想,说道:“依我看,袁督师指挥若定,冷静,迅速,果断并且勇敢,这些都是大将的特质,足以让他成为一代名将,其实他也深知自己的优点,是以宁远一战宁死不肯向高第求援。袁督师不像隐忍委屈的人,朝廷若是赏罚不分明,他未必会服。”
      建成若有所思地跟了一句,“他岂是轻易服人的……”
      明日抬眼,建成赶紧笑道:“他是个有谋有勇的,自然心性略高一些。”
      明日朝建成身后使了个眼色,建成转身,原来是蓝玉一阵阴风驾到了。
      建成斜觑了他一眼,“公子说了,人多眼杂的,风要刮小一点!要鬼鬼祟祟的,懂吗?”
      咳咳~~
      明日一口热汤差点儿打赏给对面的吴三桂。
      吴三桂殷切道:“慢点儿,慢点儿。”
      明日低头掏出丝帕。
      “知道了。”蓝玉笑说,“殿下,方才推牌九,我赢了土地,老头儿气得抓着我不肯放,非要再玩一局。我不理他了,跑来瞧瞧你。”
      建成眨眨眼睛说:“蓝玉,一会儿等公子回了房,你与我们说说你们大明是个什么纲纪。”
      蓝玉一怔,瞧了眼明日,点头。
      越过蓝玉的肩,建成瞧见多尔衮虽在闲闲吃饭喝酒的样子,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明日和吴三桂。蓝玉跟着建成看向多尔衮,
      “殿下,这人有问题吗?”
      建成想了想,摇头。
      多尔衮却忽然长身而起,走了过来。
      明日正在喝茶,吴三桂说道,
      “说也有趣呢,那天瞧见公子跟袁督师身上那么多碧色的血,我还当真从未见过。竟真有碧血。”
      多尔衮一脚正要跨上楼梯,闻言忽然停住。
      建成静静看着他。
      多尔衮的右手不自觉捏住左臂。他的左臂刚才还好端端的,现在竟然像被铁烙给烫上似的,一阵灼痛。翻涌的疼痛,侵入心脏。
      但是多尔衮只停滞了那么一小会儿,便继续上楼梯走了。风姿洒脱,若无其事。是以吴三桂和一众随从都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觉有异。
      建成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上的绮丽图案,指尖停留在上面,缠绕了几根黑色的头发。
      站在建成身边的蓝玉呆呆地看着,心里感到一丝暖昧。
      蓝玉一直觉得那个隐约若现的小图案是一段往事,但是他不敢问建成。
      明日只是微低着头,淡淡饮茶,但是他却跟建成同时发觉多尔衮的异样,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建成身上,又轻轻移到蓝玉脸上。
      明日还是慢条斯理地饮茶,一盏过后才说要回房。
      吴三桂送明日上去,建成与蓝玉紧随其后,滑了上去。
      人都散去了,建成与蓝玉才都现出身形。蓝玉开始娓娓道来,从司礼监到内阁,到锦衣卫、东厂、诏狱,到言官御史。
      明日听得极认真专注,建成出神入化到多尔衮那里去了。
      那个人为什么听见碧血会有这么大反应?是吓着了?他左臂怎么了?看这人举止气度,绝不像普通官宦子弟……
      冷不防耳边传来明日的呼唤。
      建成迷茫,“怎么了?嗯?”
      明日:“蓝将军在同你说话。”
      建成:“哦!什么事?”
      蓝玉道:“小牙儿带着那几个小幺儿在外面侯着,没殿下的话他们不敢进来,要不我去让他们给殿下弄些饭菜来吧?”
      建成:“让他们散了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去罢。”
      “好。”一闪,蓝玉没了。
      明日侧头瞧着建成:“说吧,那人是谁?”
      建成笑道:“知道是谁我也不用琢磨了。大概是我太敏锐,想多了,巧合而已罢。”
      明日:“你想去他那里探一探?”
      建成:“……也不是非去不可……”
      明日:“去罢。我等你。”
      建成:“那我去去就来,有事焚香唤我,记住了?”
      明日:“去罢。”
      建成:“那我走了?”
      明日:“……还走不走了?!!”
      建成就遁了。
      寻到多尔衮那房,穿墙而入,正见多尔衮身后晃荡着一尾巴。建成纳闷了,飘近点细瞧,原来是垂了条长至腰际的辫子,旁边桌上还放了顶假头发。敢情是个满人细作。
      建成便倚着书案瞧他。
      看来多尔衮也是十分无聊,在屋里转来转去,一言不发。建成瞧得累了,便挪到床上歪着。许久,多尔衮才自言自语,“怪事……袁崇焕想把这位公子送到哪里?他……如何竟与那画上飞天一般无二?”
      建成沉下脸来。
      多尔衮又苦思半晌,低语道,“阿玛说托梦警告他不得攻城的,是个黑衣莽袍披着红纱巾的人……如何那飞天壁画上也有这样一位?……断然不该有这许多巧合啊……”
      建成恍然,原来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竟让他混进“觉华寺”了,本事不小,头脑也挺清楚。
      “碧血……碧血……怎么听得心里怪怪的……”多尔衮支着脑袋看灯花,自言自语。
      建成听得疑惑。
      咚咚~~
      窗外忽然响了两声。
      多尔衮迅速跳了起来,警觉地握紧拳头,像一只猎豹。
      咚咚咚~~
      又响了三声。
      多尔衮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一番,目光停在床上!建成不动,静静地跟他对视。
      许久,多尔衮晃了晃脑袋,又想了想,便接着走去开窗。
      原来是只鸽子。
      多尔衮小心翼翼地抱了鸽子进来,从鸽子腿儿上取下一圈纸条,建成滑过去。
      上面写的是:
      大汗病情危殆,急召十四爷速回!另,四爷眼下守着大汗,寸步不离。
      多尔衮脸色一变,手里的小纸条猛地被捏在掌心里,低吼道:“四哥想干什么?!!”
      建成冷笑,又是一场夺位之争!撕杀去罢。
      多尔衮已经在戴假发,收拾衣物。
      ……十四爷?哼!倘若你敢打明日的主意,立时便教你死在我的手上!
      建成凉凉地飘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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