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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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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被打得很惨,怎么都斗不过东岳大帝的仙术。他们几乎每一次出手,换回来的都是能令他们魂飞魄散的还击,险象环生,精疲力竭。
菩萨赶来解救的时候,他们几乎连飞的力气都没了。
东岳大帝说:“菩萨,且不说你妄顾渡尽六道轮回的责职,纵容亡魂流窜生祸,如今菩萨即然不肯让我打散他们的元神,那么也该收他们回归冥界,到地府去了了各自生前的公案,轮回转世才是。”
菩萨微微一笑:“此二人曾受过我点化,在我座下修行过一段时日,因此有了些灵性,不同于平常的鬼怪亡魂。他们并非为祸,只是心中存了些堪不破的痴傻念头罢了。还请大君宽我时日,我必再带他们回去修行,化了他们心中的痴怨才好再世为人。”
“菩萨莫不是还要再纵容他们?若是这样,咱们不如去佛祖和玉帝跟前将这桩事禀明,请天庭裁夺,如此,你我也无须争执。”
如果真到了天庭,不仅建成和元吉会被治罪,连地藏菩萨也难逃触犯天条的罪过。
东岳大帝竟然意图将菩萨一起收拾。
菩萨生性温和,被东岳大帝抢白得无法言语。
建成一咬牙,站了起来,挺直身子,五爪陡然张开,缓缓运气,一股淡红的雾光徐徐自建成指尖腾起。
元吉却抓住了他的手。
“大哥,不可以!!”
建成甩开元吉,“祭出蛟龙剑,我们至少还能跟他拼死一斗。”
“可是祭出蛟龙剑的办法,是剜心!你要剜出自己的心!!”
玄武门前,蛟龙宝剑阴差阳错缺席了主人的生死决战,导致主人李建成断剑失利,被李世民一箭穿心而亡。蛟龙痛失救主机缘。
主人亡故之后,蛟龙宝剑虽然最终被放在李建成棺内陪了葬,但它从此怨气浓重,沾染了仇杀邪念,日夜盼望重回故主亡魂手上,再为李建成血恨。
地藏菩萨说李建成已经压制不住蛟龙的邪气,是以便对它下了重咒:建成有心,蛟龙不出。
这是正面的意思,然而反观之,如果蛟龙之主李建成没了心,即李建成愿受剜心之痛,把心从自己的身上除去,那么蛟龙就能得以出世。
菩萨看到建成手上的光芒,也变了脸色。剜心巨痛不说,一旦蛟龙出世,李建成就不再是李建成了。他会成魔!
元吉大喊道:“东岳大君,菩萨,李元吉愿意返回冥界受审,轮回转世。请大君开恩,放过我大哥李建成这一回,让他随菩萨去修行。他一定不会再犯了。”
建成僵住了手。
将近一千年了,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劝怎么打怎么不理睬,这个元吉就是不肯轮回,说什么都要跟着自己做鬼,夜夜绕着“凌烟寺”飘泊,而现在,他居然开口求东岳大帝让他轮回转世!
建成瞪着他,眼睛波光闪动:“元吉,不要走。”
元吉落下了泪:“大哥,你终于,终于不赶我走了……”
“我要你陪我,大哥再也不赶你走了。有你在,我才可以撑这么多年啊。”
元吉咬着牙。建成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些话。这样的软语,在他梦里出现过多少回,已经数不清了。每次梦到大哥对他温存软语,他都是笑醒的。
可是醒来之后,他依旧看着大哥数百年如一日地等待他的爱人。
他要等,他就陪他等。
又嫉妒,又心酸,又甜蜜地陪着他,等。
元吉笑了,开心地说:“可是我不陪你了。大哥,我不陪你了……我可以带走这个梦,生生世世地带着它。”
元吉的笑,让建成内疚。他爱这个弟弟,愿意为这个弟弟做任何事,可是,他是弟弟。
元吉跪了下去:“求大君成全李元吉!”
临行前,建成拉住他,元吉伸出手指,擦掉建成脸上的血迹,然后用沾染碧血的手指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臂。
元吉用建成的血,刻出了一个图案。与建成脸上的一样绮丽。
“奈何桥上孟婆汤……不知道转世之后会不会忘了前世?这样起码可以帮我想起一些吧。”
“对不起!”
“就算对不起,你也不会爱我的,对吗?”元吉苦涩一笑,“没关系的,已经很满足了。元吉一直都是你的,也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元吉的……大哥,你要找我。你一定要来看我。我转世之后,你一定来看我,也要现身让我看到你,好不好?”
“好,好,”建成用力点头。只要能让元吉开心的事,他现在什么都愿意去做。
“他会醒的,大哥,他一定会醒的,你要开心地等,要笑,大哥的笑最美丽。”
“嗯,会的,大哥会笑的……”
“大哥,我突然不舍得了!……突然不想走了……好多话想跟你说啊……”
“别走了,不走了,好吗?”
“不!我必须走。这样你才能留下。”
“元吉……”
元吉被狱卒带走,一面走一面开心地挥手,“大哥,你答应我的,一定要来看我,还要现身让我看到你!你答应的,记住,要找我……”
元吉长着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睛,元吉的面容一直像个大孩子,英俊,充满阳光的魅力。
建成大声说:“我答应你!”
…………身边少了元吉,空荡荡的…………
建成沉默地立在窗台下。锦缎一样的黑发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明日转过轮椅,拈起一柱清香点燃,递上酒盏。
建成回头。
明日看见建成的太子莽袍被风吹皱,隐约听见那身华丽的衣袍发出一声叹息。
那是建成死的那天穿的衣服。
那本是他身份的象征,可是一经穿上,便再也褪不下来,至死不能。
素洁的青花瓷将缠枝莲的妖娆鲜艳凝固成单一的色调,受伤地开放。
建成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明日亦饮尽一杯。
夜风吹起生死茫茫。
建成黯淡一笑,“没有他的成全,你我便没有相见的一天……他被带去轮回之后,我被地藏菩萨带到‘九华山’关了十七年,陪着菩萨念烂了几十本经书。两年前他才把我放回来。算起来,元吉的转世今年也该有十八九岁了。这两年我给了黑白无常许多钱财,让他们去偷阎罗王的命格薄子,唉,这俩没用的,每次都只偷一本!翻到现在都没有偷得元吉的,也不知他的下落。”
“齐王,委屈了。”
建成的目光现出忧伤的表情,望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说,
“我答应过他的,一定要找到他。他从未要求过我任何事情,只此一件,我一定得办到。”
明日说:“齐王是真英雄,大丈夫。我们一起找他。”
建成的目光里充满感激。
明日笑着说:“踏遍山河都要找到他。”
建成凝视着明日手上的酒盏,轻轻地俯下身子,黑色的发披泻下来,落在他的胸前和明日的脸上。
建成托起明日的手,放在唇上轻吻。明日感觉到建成尖细的牙齿。
外面下起了雨。暮春的夜雨,乍暖还轻冷。
建成伏在明日身上,把头埋在明日的肩窝。
冰冷得似要融化的气息,建成的气息。
每当想起元吉,明日就会看见一颗沾满鲜血的人头。这种时候,明日会想起建成的脸,建成的人头。
可是明日很心痛。
心痛元吉,却不知道该拿什么来补偿元吉,又几乎难以忍受这样的想法——建成被关过!!
建成是个心高气傲,连神佛天条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可居然被关起来,被迫读经文!
这一切,只为有一天再跑回来等我!
明日的心似被刀尖剜过,血肉模糊。
明日说要走的时候,吴三桂千方百计挽留,而袁崇焕没有说话。
他们本就不属于这里。
而看见李建成倚在明日身后,袁崇焕忽然心有不甘。
一个很重要的人,就要被带走了。
可自己必须让他走。
因为清军还会来犯,大明朝已然暗弱无能,宁远的局势瞬息万变,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吴三桂一直叫唤,说明日孤身一人,很不放心。但是袁崇焕知道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一鬼。不过心里隐约有些惴惴不安,总觉一个是睡了一千年刚醒的,一个是因谋反被诛,死了上千年的亡灵,就这么让他们迷迷糊糊四处乱逛,妥当吗?便提意说想将在宁远的一处宅子赠与他们,意欲令二飞天留在眼皮底下。无果。
最终决定由吴三桂一路护送明日出宁远,到达山海关内他才折回。建成想着自己青天白日不能出来,而宁远至山海关一带,最是兵荒马乱,什么绿林强匪兵油子,应有不应有的,都有。吴三桂能护送明日一程倒也安心,这崩坏的世道,须慎重。
临行前,袁崇焕瞧着正要上车的明日,顿感失落,无能为力,却又心有不甘。
便对明日言道:“待到收复失地,恢复基业,望能与公子再见。”
明日点点头,“好!”
明日忽又说:“清军修整之后,恐怕还要来犯,袁督师要早日催促朝廷增调援兵才是。”
袁崇焕叹道:“如今的朝廷被阉党把持住,皇上不理政事,我已连连上书,全无回音。”
明日思索片刻,便教袁崇焕从民间征召百姓,集结训练。
“在扩充兵力上,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然而,”袁崇焕叹道,“军饷却要从何而来?”
明日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袁崇焕有些失落。他只是想拿话试探,或许明日会为他停留多一点时间呢,但是明日根本不接他的话。置之不理的样子。
当时白天,建成虽然躲在明日那特别阴森的马车里,依然感觉浑身疲乏,精神混顿,但听着他们的对话,却不觉睁了眼,沉沉地看向明日。
……有件事不想告诉你,袁崇焕是你父亲的转世,欧阳飞鹰。所以我要你离开他,离得远远的。宁远已经久病难医。而等候了这么久,我们仅仅重逢三天。
厚重的帘子隔绝一切。
明日坐在阴影里,平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小贩疲软的叫买声,乞丐淡漠的乞讨声,士兵们的呼喝声,被战争摧毁房舍的人们的哭泣声……这里曾经繁华。
明日的睫毛眨动,像翻飞的羽蝶。
……可是明日这么心思深沉的人,怎么这么安静呢?……
建成睡得很不安稳,会突然踢蹬两下,小动物一样。
车马被吴三桂和随从护在中央,在宁远城内缓缓走着。
吴三桂打马走到车窗外说:“公子,你瞧,这便是宁远最繁华的街道了,哪,这街道尽头呢,左边那条街又是宁远的男人们最喜欢去的地方了,青楼云集,一到夜里就歌舞升平,哪管什么努尔哈赤呀。不过我父亲不让我去,说我还小……你看那儿,当中最大的那座叫‘青衣楼’……”
明日只是掀开一角帘子,略略看了看。
不料正是这掀开的一角帘子,却让个路人瞧见了。那是个面容清峻,剑眉星目的少年,阳光一样充满魅力。他本来与路边其它百姓一样,好奇地打量吴将军在护送哪位大人出行,然而他的眼力,少有人能敌过。
他只一眼就看到明日,他一看到明日,大惊失色。
这个人,他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