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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杯里乾坤 城高十丈, ...

  •   也许是很生气,也许是淡漠,也许是杀意正浓,欧阳明日的眉眼之间呈现一种淡淡的粉红,像极馥郁的西域美酒。
      他没有一丝惊慌。
      终于,袁崇焕别过脸,冲着外面说:“……摆饭……”
      可是看着明日仔细吃饭的样子,他却吃不下去。
      许久之后,袁崇焕搁下筷子,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去睡一觉吧,好好歇一歇,安排你五天后启程进京,……听说你总是竟夜不眠,…………即是活着,总得有个活着的样子……”
      袁崇焕走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下,觉得丝丝缕缕的光线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自己身上。怎么可以有这么好的阳光呢?怎么往事在哪里,忽然想不起来?……怎么满手心的权利,都敌不过瞬间的失望?
      …………活着该是什么样子?
      袁崇焕忽然停住脚步,抬眼看见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站在前面看着他。
      满桂。满桂的手上拿着一壶袁崇焕最喜爱的陈年茅台。
      奇妙的是,这一刻,他们竟然谁都没有开口的打算,就那样不发一语地对视着。
      满园沉寂。
      然后满桂瞧了眼明日的院子,转身走了。
      唉,满大人,您不是要跟我们督师饮酒吗?怎么就走啦?
      这酒赏给你了。
      啊哟,这小的哪儿敢当啊,三四两银子一壶呐……
      ………………
      次日,袁崇焕正式任命赵率教为宁远总兵,祖大寿为锦州总兵,而满桂为山海关总兵。袁崇焕命令满桂即日起程,率所部兵马入关。吴三桂年纪尚小,跟随父亲吴襄,依旧驻守宁远。
      袁崇焕还是有些担忧的。欧阳明日清幽冷傲,偏又带着几分任性,真把他这样的人弄进朝廷那潭子深水里去,实在堪忧。保不齐两个月就叫言官们给参回宁远来了,那也还是好的。叫魏忠贤的爪牙再给添上两笔罪状,送进诏狱剥层皮,都不是什么意外。要知道,大明盛产言官哪。
      明日则冷眼看着袁崇焕布局。
      格杀朝廷命官,铲除异己,收拢兵权,干涉朝政,甚至胆敢出言要清君侧。袁崇焕身为封疆大吏,如此行事,实在过于专断,跋扈,恐怕迟早会引火烧身。虽然这些不是现在自己有心力去管的,但是起码要保证袁崇焕十年之内,安然无恙。
      忽然脚步声响起,侧耳一听,明日听出来的是吴三桂……
      不出五年,袁崇焕必定权势涛天,也必定处在风口浪尖上。介时,吴三桂却正当大好年华。吴三桂是武状元出身,师从袁崇焕,父亲吴襄镇守辽东已久,深得辽东民心,现任锦州总兵祖大寿是吴三桂的舅舅。以这样的背景,三五年后,必是吴三桂崭露头角之时……
      吴三桂进门时,明日正倚靠在窗格子上,双臂环抱着。依旧是白衣素服,黑发用缎带扎起。
      窗外是一片淡金色的阳光。吴三桂就这样站在门口,注视着他。
      幽寂之中透着淡淡凄伤,再闻着公子屋里雅致的清香,不免熏熏然多看一会儿。啧啧啧。
      “咳咳,公子啊,我有好酒,咱们出去散散心,小喝两杯,可好?”
      “…………好。”明日没有转头,唇畔勾起一抹细不可察的笑。
      出人意料的清淡娴雅,倒把吴三桂给弄糊涂了。好像昨天的脆弱,险些烧毁“觉华寺”的冲动,都不是来自眼前人。
      可能是袁崇焕有交代过,吴三桂决口不提“笊篱山”,也不追问明日忽然可以走路的原因。一个多月前明亮的少年将军渐趋沉着。
      “我总爱登临城楼,纵览山川。那天高地阔天地悠悠的,煞是怡人!”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词儿,这一句已然很是一翻搜肠刮肚。
      “……劳动小将军费心了。”
      “朋友一场,公子何须与我多礼?呵呵……可我已经不小了……”忽然想起明日已然一千来岁了,这最后一句,自觉地弱下去了。
      “……”
      城楼楼梯窄小,陡峭。登楼时,吴三桂便伸出一臂要让明日搀扶。
      明日的眼睛低垂着,“不必。”便撩起衣衫,跨上台阶。
      ……他居然笑了。
      吴三桂顿了一下。也许黄昏太迷离,居然看到他短促的笑。
      明日一手扶梯,一手提衫,拾级缓步。纤尘不染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湖水似的波纹。风起处,长发在他身后飞舞。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斜长,刻在凹凸不平的旧砖石上,变成墓碑的形状。
      这一刹,是深刻的,很难说清原因。
      明日忽然回过头来,遥指前方,说:“很久以前,那个城楼倒塌过。”
      “也是打仗吗?”吴三桂两步一级两步一级地蹦跳上来,望着远远的山海关城门。
      明日迈前一步,把手搭在城砖上,像自言自语,又像跟什么人说话似地说:“找不到了……”
      “公子在找什么?”吴三桂看着他,心中竟有一些紧张。知道他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真正要听到的时候,几乎不能呼吸。要是他直接回答“心中至爱。”可怎么办?可怎么再堆出笑脸?可怎么接话?
      丝丝黑发婉转轻扬,明日略低了头,露出一星儿笑,伸过来手,“……酒。”
      那么一低头,一浅笑的,连带着吴三桂也不由自主随他浅笑盈然,只是风姿稍嫌不足。
      吴三桂呼出一口气,递上酒壶。…………我却为何对他诸多揣测?酒并不烈,夕阳很淡,却浑身热得出汗。
      后来吴三桂才想起来,那天晚上其实下雨了。那天是阴冷的。
      “过几天我要进京了。”
      “噗——”
      明日倏地抬袖一挡!掐点精准之余,还很是行云流水。
      “咳咳,”吴三桂呛得满脸通红,“你说什么?”
      “过几天我要进京了。”
      “为什么?!”
      “袁督师的命令,我从不问为什么。”
      吴三桂霍地瞪向明日,“他叫你改名换姓,你也改?”
      “改了,我叫洪承畴。”
      “什么?!”
      “你耳朵坏了吗?”
      “没有!”吴三桂走近两步,“他欺负你了?”
      明日目视前方浩大天地,浅浅饮酒,“……脸上还有。”
      “哎?”吴三桂胡乱抹把脸,“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
      “难不成听你的?”
      明日一句话迅速把吴三桂打懵在那儿。听……听我的?他听我的?……有这等事呵……
      天空飘过一朵浮云,吴三桂感慨,……没有。
      明日依然不看吴三桂,似在细想什么,又似遥望山海关。
      吴三桂又饮下一口酒,看着明日的侧脸,那满口的酒香就溢满天启六年,边关的黄昏。
      他一身白衣素服,就站在那里,如同披着月光织成的纱衣。那才是值得拼却马革裹尸去守卫的风景,虽然,还是觉得很难说清原因呢。
      “那么,”吴三桂迟疑了一下,说:“我……,……可以帮你吗?我听你的……”
      下一刻,饶是吴三桂自幼胆识过人,也屏住了呼吸。因为就在他面前,明日单手按住城墙,突然纵身跃上墙头。城高十丈,人像浮在云端。
      他倾杯,酒液洒下地面,珠玉散落。然后他为自己斟满一杯,好像生怕不够满,直到酒水溢出,才肯停手。饮尽那一杯如此艰难,哽在喉间,只是一杯酒,却饮得缕缕断裂,许久他方才说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吴三桂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明日的举动,“公子有话尽可说,怎么能用求字?万万当不起。”
      明日定定地说:“保住觉华寺。”
      风过,明日单薄得像一片纸,摇摇欲坠。
      吴三桂沉默下来,“…………好的。”……画上另一个人,是李建成吧?还冰封着吗?
      突然,吴三桂如有神助般地灵光一闪,闪成……
      “是不是袁督师用你的出身来历相要胁?这你放心,袁督师一心为国为民,不会是恶意的,……但,他也不应当强迫于你,……我去找他……”
      “不是。”
      就好像,把月光统统换成阳光,也照不亮他眉眼之间的疏离和淡漠。
      “……进京之后,……做何打算?”
      “同流合污。”
      ……
      返回袁崇焕府邸的路上,吴三桂与明日并肩缓辔而行。你为什么被封在冰室?你为什么突然会走路了?李建成是你的谁?你为什么突然不一样了……“笊篱山”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你不得不更名换姓,沦为家奴,对袁督师无一不顺从……
      吴三桂心中的疑问一茬接一茬地生长着,可是一看到明日眉宇之间那抹凄色,便只能欢笑起来,哪怕是没话找话,哪怕明知身边的明日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他也不愿意空气寂静下去,起码,得有一丝儿活气呀。
      “今后若有事,公子尽可吩咐,我虽人微言轻,但好歹镇守一方,多少还是能帮上忙的。”
      明日正色:“错了,将军并非人微言轻。以将军如此年轻就统领上万军马,正是千古将才。只要追随袁督师,多加学习,假以时日,成就必不在总督之下。”
      吴三桂再想不到清冷如明日会口出溢美之词,当下只觉满眼金碧辉煌,自己也紫蟒加身,统帅三军,隐隐倾城!于是,心魂咻来咻去的,给颠倒了两三个来回。
      ……呵,假以时日,……那时我就不是小将军了呀,我就赶上你一般大了啊……
      许久的后来他才渐渐的发觉,明日的话,隐隐在心里生根,让他似有无路可退之感,只能冲着统帅三军的总督之位而去,如若不然,真是无颜以对。
      明日拈发轻笑,都不愿意搭理这孩子。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明日温声说:“你笑完了吗?”
      冷不防忽然有一童音尖叫道:“有鬼啊!!”
      只见一个垂髫小童直勾勾拿手正指着明日。
      明日倒应正好应景地穿着一身素白衣裳。
      吴三桂的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明日的身份被识破了?……
      满街行人立时驻足观望。
      满街人声忽然静了。
      明日的指尖一跳,青丝缕缕掉落,像断了的琴弦。
      鬼………………
      环顾左右,可除了吴三桂和几名随从,并无任何踪迹可寻。
      难道这小孩子也有阴阳眼?明日喘一口气,正欲开口,突见那小童身边走出来两个大人,
      “啊呀,你这孩子!这不是前些天护送咱们回来的大人嘛!”
      “可不是嘛,原来大人没死!活生生的呢!”
      “生得可真好看啊~”
      他们只管大人大人地叫唤,却不知明日并无官职在身。
      明日听出原由,轻轻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睛,眸光浅浅的,他的态度就淡了下来,任由众人评说。
      倒是吴三桂跟他们说来说去才弄明白,这几人是当日从“笊篱山”附近小村救回来的汉人。他们一致断定单骑退敌,以寡敌众,那是绝无可能生还的,私下里他们都分析了,那位清秀的年轻大人是死了,而且还死得特壮烈,特体无完肤,具体细节基本杨三郎杨五郎杨六郎那排场了,可怜见的。
      这小童也是从大人们那里道听途说来的,不辨是非。眼下天色半明半暗,灯火摇摆之下陡然瞧见明日,小孩子只道撞鬼了。
      只是小童这一喊虽是无心,却听者有意。一时间许多路人扯着那家子询问当日关外退敌之事,只当故事一般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所谓英雄,几多心酸。
      明日忽见吴三桂跟他们越是往下说,脸色越是沉重。倒像是头一回听说一样。莫不是袁崇焕吩咐人不对他说起当日情形?
      明日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那家子人说着说着,突然提着小童衣领,矫健地走出人群,直奔明日而来。
      到得跟前,纳头便拜,央求明日收下小童,让他一辈子随伺明日左右,是为报恩。一辈子?吴三桂顿时哑然。要是公子再活个千把年,……怪愁人的。
      街上众人却各自羡慕起来,这年头,想找个差事做多难啊,而且还是上官老爷府里当差呢!这等好运不想竟叫这种奴才们赶上了!
      明日没有任何表示,淡淡地注视着他们。
      不是骄纵,不是傲慢,只是人们感受得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明日缓缓绕过众人,徐徐策马,飘然先行。只听后边吴三桂正在试图婉言推辞。
      “你还太小呀,今年几岁啦?”吴三桂柔声问。
      “十二岁了。”童音清亮。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成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杯里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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