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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年为奴 画的上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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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的日子。
宁前道袁崇焕升任兵部侍郎兼辽东巡抚!
满城张灯结彩,满城酒香盈人,满城歌舞升平。
有袁督师坐镇辽东,就再也不怕清兵铁骑啦!红彤彤的花灯映红了大明的天空。
“可是怎么不放烟花呢?”
“因为有人不喜欢。”
“谁不喜欢呀?”
“公子。”
“公子是谁?”
“督师家奴。”
一众将士看向主座。袁崇焕一袭紫蟒官袍,头戴金丝嵌宝紫金冠,系着一色墨黑的束腰。袁崇焕手持酒樽,正在低声说话,他的身边一左一右分立两人。一位是青年小将吴三桂,另一位,是公子。
公子的眉心缀有殷红的朱砂痣。朱砂痣,又称美人痣。公子白衣素服,身材俊雅,眉目如画,清如水,寒似梅。他站在那里,那里就仿佛撒下一片月光般的轻纱。
看到公子容貌的人都会这样觉得,可惜公子身为男子,万幸公子身为男子。
祖大寿正在跟袁崇焕说着话,说的是,皮岛总兵毛文龙,不曾前来道贺。
祖大寿说:“这些年,辽东总督走马灯似,一茬接一茬地换,可就这皮岛总兵,一直没换过。不是各位总督不想收拾他,而是这毛文龙完全独立在辽东之外。他自个儿招兵买马,自个儿发军饷,据说现在毛文龙手上已经有四万兵马了。你瞧,连个准数儿都没有,还是粗略估计的!”
吴三桂说:“皮岛虽小,地方倒是好的很,倒生扎在满清的大后方!而且往来朝鲜和江浙的物资船队都在皮岛交易,光是靠这些走私的收入,毛文龙连朝廷的面子都不用甩。”
袁崇焕看了眼吴三桂,“拥兵自重,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他想干什么?区区一个小岛,还能称王了?”
祖大寿皱眉道:“虽没有称王,倒也差不多了。若是他安守本分倒也没什么,怕就怕他跟满清搅在一起。你看,皮岛的位置,正好就在满清的后方,要捅努尔哈赤几刀不难吧?可是这些年他们相处得多太平,连个响炮都没听见!”
吴三桂说:“对了,前些天宁远被困的时候,他就没有发兵来援救!”
袁崇焕仰脖,喝干烈酒,冷哼一声,“这笔帐当然要算!”言罢重重将酒樽搁在桌案上。
坐席下方的赵率教,满桂,吴襄等一众将领纷纷停杯而望。
“把毛文龙给本督师,……请过来!”袁崇焕忽然下令!
众将一时怔住。叫毛文龙走出皮岛?不可能不可能,毛文龙从不离开老巢!而且毛文龙手上有四万兵马,比宁远还多!
赵率教道:“自来辽东都与毛文龙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冒然行事,只怕逼急了他会生事……”
满桂也道:“要是带人去,他占据天险,也不会让我们靠近。”
袁崇焕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案前酒樽上,他把身体靠进虎皮坐椅,徐徐地说:
“……我的命令,去!”
众将欲言不敢。
此时,只听清静无波的一个声音响起,公子仅仅回答了一个字,
“……是!”
一片寂静中,只见白衣翩跹,忽然间,公子已消失在门外蒙蒙夜色里。
满殿繁华刹时失去颜色。
吴三桂轻轻握了握拳。
次日,皮岛总兵毛文龙惊讶地发现,平日里熙熙攘攘,生意兴隆的码头,一夜之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连个拉客的风月女子都没了!
毛文龙大急。没了过往船只,皮岛就是个孤岛,就没军饷没钱粮,得饿死!
第十天,辽东来了位婉丽秀雅的公子,说是奉袁督师之命前来探望。重点是,公子随身带来五万两银子,以资军用!
毛文龙大喜过望,感激之下,与公子离开皮岛,回访袁督师。
当毛文龙踏进总督衙门大堂的时候,袁督师,亲自离座相迎,二人相谈甚欢。
二十天后,袁崇焕亲往巡视皮岛,总兵毛文龙热情款待,引为知交。
帐内把酒言欢之际,袁崇焕忽然掷杯,斥责毛文龙拥兵自重。
公子斩总兵毛文龙于帐下。
至此,辽东尽为袁崇焕所有。
……
“可是怎么不放烟花呢?”
“因为有人不喜欢。”
“谁不喜欢呀?”
“公子。”
“公子是谁?”
“督师家奴。”
烟花已死。宁远的天空,没有烟花。
…………
如果说,守皇陵是一件专给遭贬黜官员干的事,那么守无主孤陵就是一件自我贬黜的事。行森决定去守陵。守大唐隐太子李建成的陵墓。
行森的凄然远走,让明日形单影只。连宁远城里的鬼魅也似乎随着建成和蓝玉的失踪而在一夜之间统统消失。
行森驾走了建成那辆马车,“等到建成殿下回来的时候,还是愿意为他驾车!”
……回来的时候?十年之后?
十年跟十天是一样少的。十年跟一千年也是一样多的。有你,没我,有我,没你,我们的时间是一样多的,多得可以尽情离散。
袁崇焕进门的时候,一眼看见明日白衣似雪,静立案前,素手拈香。那案上香炉已层层叠叠,落了许多灰烬。
袁崇焕说:“从今天起,我要你更名换姓。”
袁崇焕递来一份写有名姓,出身,籍贯,生辰等等的文书,
“你仔细看好,看完之后要牢牢记住。今后你就是这个人了,你不再叫欧阳明日,你叫洪承畴。”
明日看了眼那份文书。竟然是你要来给我更名换姓。明日终于从袁崇焕的手中接过新的姓氏,一页一页翻过。
袁崇焕说:“当然,约期过后,你还是欧阳明日。”
昏暗的烛光在明日苍白的脸上跳跃。这个房间挂着厚重的帘子,隔断外面初夏的艳阳。
“看好了吗?”袁崇焕笑了笑,正想再说话,看到明日随手一扔,文书被丢到烛台上燃烧了起来。
“你要记仔细!我费了多大功夫才完成这一分资料!洪承畴是确有其人的,参加过科考,二甲进士出身,只是羸弱早夭,你断不能出错,一旦叫人抓住把柄,可是欺君大罪!”
明日只看他一眼。
“记住就好,呵呵,”袁崇焕压下不悦,悻悻地笑,“过些天你得进京,那儿……有一所宅子,是位故人交托给我的,你去住下便知。我要你想办法进入兵部供职,凭借你的才能,你很快就能掌握兵部。西北乱匪,东南倭寇,辽东满清,大明不得安生!兵部都是一群废物!”
明日静静凝望那堆火焰,“你想要我做什么?”
这句话是这一个月来,明日开口跟他说的,字数最多的一句话。
袁崇焕心情明亮了一些,回答道:“铲除阉党。”
明日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右手还是天机金线,“我不走。我不离开宁远。”
“……不要任性,……这对你没有好处。”
明日的眉眼笼罩着暗夜的凄魅。
袁崇焕一惊,居然又想起李建成那双眼睛!
袁崇焕迅速抹去乱想,冷声说:“不要怪我逼你!可咱们即然有了约定,就得守约!”见明日神色清冷,袁崇焕缓和一下口气,“……再说了,阉党不除,像我这种不擅谄媚的人,迟早要栽到他们手上,到时我被下到召狱死得不明不白不要紧,你接下来……可怎么办呀?”
袁崇焕半是威胁半是劝诱,“……你应该听得出来,我没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明日侧过头来,又他看一眼,袁崇焕便停下不再说。
明日很安静,但袁崇焕浑身都绷紧了,明日的身上带着冷冽的杀气。
……沉默。
“阉党乱政,权倾朝野,羽翼众多,你务必要小心行事。”袁崇焕走到明日身边,拍了拍他的手,“……能做到吗?”
“……,……能。”
袁崇焕松了口气,呼吸一下,又说:“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没有。”
袁崇焕沉吟着分析说:“魏忠贤一党已经完全撑控司礼监,内阁,六部九卿,翰林,都察院,三法司。所以无论动武还是动文,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途迳扳得倒他。魏忠贤手下的爪牙遍布朝野,东厂和锦衣卫环绕左右。这里面,你最须要小心提防两个人,一个是监察御史杨所修,一个是左都御史,兵部尚书崔呈秀,此二人才能极佳,手段极狠。”
停了下,见明日不响,袁崇焕便软下声调,
“如今我已统领辽东,我手上的辽东铁骑都是你的策应,你尽可放心大胆行事。权宦若果真胆敢触犯你,你只须一句话,大不了本督师亲率辽东铁骑进京,清君侧!”
明日不置可否。
临出门的时候,袁崇焕说:“我听说你经常跑去‘觉华寺’?”
明日的目光深敛。
袁崇焕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以后不要去了。我不希望你被认出来。”
盛京那边传来消息,皇太极得到众亲王和阿敏,莽古尔泰等几位贝勒的拥戴,继任汗位。皇太极遣使带来亲笔书信,表示愿与大明修好。
袁崇焕便遣使道贺,表示愿与大清友好互邻。
皇太极又为努尔哈赤举行了庄重的大葬,袁崇焕便又遣使致哀,皇太极又遣使道谢。一时间,大清与大明亲亲切切,好像月前的恶战是幻觉。
多尔衮重病,至今卧床不起,他虽然性命无碍,但无力支撑局面跟皇太极抗衡。他的母亲却在满清诸王贝勒的强求下,活活为努尔哈赤殉了葬。十七岁的孩,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袁崇焕有意把多尔衮的消息透露给明日。
明日想起建成曾要助多尔衮登上汗位,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终究因为迟了那一天。如果努尔哈赤晚一天死,多尔衮就不会失去依靠,不会被兄长追杀,后来的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可努尔哈赤竟是死在建成手上……环环相扣。
开始觉得一千年不过意味着一场不彻底的死亡。
明日眸光清淡,指尖拂过,香案上的灰烬断成好几截。
“……,……建成,……这一天又快过去了呢……,虽然还有很多个一天,……可是总会被我们等到的吧…………那么牵念,也听不到你的消息…………”
……明日策马飞奔。路上他看见两旁飞逝的孤坟。明日突然跳下马背。
“先室王氏夫人之灵”
“显考讳李隆大人之灵”
“先夫陈志君之灵”
……
请你们帮我寻找一个叫李建成的好吗?他死一千年了,是冬天死的,不过是一个月前才不见的。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
告诉他,我在等他。我叫欧阳明日,可是我的名字被改了,改成洪承畴。
依然得不到回答。
李建成总是披着红色的纱巾。
明日纵身跃上马背,又加了一句。
请你们告诉他,欧阳明日在等李建成。
……
“觉华寺”山门的梅树依然向天空擎着枝芽,姿态虔诚,只是凋零。
然后他又一次走进“觉华寺”那个阴冷幽暗的偏殿。整个殿堂空无一人。
大幅大幅的壁画,斑驳繁复,浓烈飞扬。青蓝的天,深黑的眼,血染的江山。
有没有人听见,画的上面,颜色泪如雨下,诉说着被钉在墙上的,三生三世?……
冷静,沉着,淡雅,从容,骄傲,尊贵,一切自他身上渐渐褪去。明日仰头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真的每一天都会有穿心之痛吗?袁崇焕是在骗我的吧?可是除了被他骗,我竟然真的没有办法了。他真的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你的人哪……
明日取出绿玉箫,偏着头微微看了眼一千年前的李建成。画中人正反弹琵琶,俊美幽艳。明日那摁在玉箫上的手指就松开了。
无可修饰的手,布满伤痕。
风起,影动。
金光细细,浅吟低叹。
天机金线几乎是温柔地环绕明日,宛如伶人长长的水袖,凄楚地搭在肩上。
滟滟金光。
一线落地!
青石地砖刹那碎裂,乱屑飞舞。
“……我宁肯挖出你的心!…………祭出蛟龙剑,”
幽微的烛光在努力渲染黯然失色的朱砂。一个从一千年前走来,眉点朱砂的男子,心痛不已。
“……不愿你每天受苦……不如反个彻底,……成疯成魔,总还能有个消息,……就算永别,至少,你也要平安……”
明日断断续续睡过去,晕晕沉沉之间,忽听见有人在说话,但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并不是听不真切,而是他一直听见清晰的下雪声。是那种风卷着雪花砸在地上的巨大声音,回荡着回荡着。
铺天盖地的雪花掉落下来,大朵大朵的在地上摔得一片猩红浑身是血。明日看见流血的雪延伸着,延伸着,最后狭长成一条美丽鲜艳的红色纱巾。他看见红纱巾忽然拔地而起,“啪”地甩落下来,天地就被斩断成两块碎片,一片紫色,一片白色,中间掉下一颗人头……
明日尖叫。
透过碎片的缝隙,看到一双眼睛。
“父亲……”
明日下意识地唤那个人,可是自己的声音是怪异的喑哑,好像不成音符,似乎连自己都听不懂。
“你说什么?”那个人怔了怔,轻声道:“公子醒一醒,公子?你怎么样啦?”
他在昏暗的烛光中睁开眼睛。蜡烛的光圈在他的眸子里跃动。
明日望着吴三桂,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回事。
吴三桂递上水,“歇过来了吗?”
水一点一点倒进自己的心肺,明日觉得灵魂松驰而不安。
青花缠枝牡丹。大明酷爱青花,酷爱让一切鲜花受伤成青蓝色。
然后牡丹碎了。
青花瓷杯忽然在明日的手里裂开,碎片掉在地砖上,豁啷打得粉碎。
青蓝色的牡丹被扭曲。
晶莹的瓷杯变成很多瓷片,每一片都映出一滴鲜红的朱砂,它们拼接成一个天空。贴满璀璨的细碎红钻的天空。
“建成!”明日突然跳起来,“建成!!”
吴三桂吃惊,“公子,你怎么了?杯子……小心割手!”
……杯子,……是你自己捏碎的………………
“建成?建成?!”
明日找遍整个偏殿,终究回到那幅壁画面前,徒劳地靠在墙上,手中无意识地紧捏着破碎的瓷片,血液顺着指尖滴滴嗒嗒落下。而画中飞天,依旧只能飞在画中。
吴三桂沉默下来,看着明日四处奔走,像一只不安的野兽。吴三桂把烛光移到墙上,
“…………他,就是李建成吧……”
跨出门槛的时候,吴三桂背对着明日说:“你为什么不开心,我可能不懂,可是你的眼睛,我懂。你看不见人了。你看不见你自己。你丢了。”
“觉华寺”正殿。
僧侣满堂,香雾缭绕,诵经的梵唱悠扬、庄重。
如衍突然睁眼,闻到一股火油味。一殿僧侣仰起头,高高在上的巨大佛像手托莲花,莲花中心,凄冷冷站着一个人。明日手持火把,白衣黑发。
虽然只是背影,但如衍认得明日。那惊鸿一瞥的风华是不会出现在第二个人身上的,错不了。如衍沉声问:“施主要做什么?”
明日回过头。佛祖金身,宝光璀璨,明日眉心的朱砂也如宝石点缀,流光溢彩。
……唯有焚烧整个庙宇的灰烬,才足够祭奠亡灵………………
“施主千万不可铸成大错!”
明日无动于衷。
“让他放火。”如衍转身,看到袁崇焕立于身后。
他一直沿路尾随明日而来,明日的一举一动他都看着,只是没有干涉。他也看到吴三桂同样一路追赶明日而至,又黯然离开。吴三桂看到画了。
“放火啊,怎么不敢了?袁崇焕坚定地看着明日,“还是要我帮你?”
如衍来回看着明日跟袁崇焕,双掌合什诵了一声佛号。
明日侧头看了一眼,依然背对众人,面向佛祖。他挥手一掷,果真将火把投向纬幔。
袁崇焕在一片惊叫声中展动身形,半空截下火把。
“我的命令,你马上给我下来!”
千年古刹险些毁于一旦。
那天回来后,袁崇焕对明日说:“你要是再去,我就让‘觉华寺’变成魏忠贤的生祠,遂了你的愿,毁他个干净!”
此语一出,明日的目光倏地风沙弥漫,又一次跟他对峙,
“谁都不准动‘觉华寺,除我之外!”
“因为那壁画?你知不知道一旦你被人识破来历,你就没有活路了!你会被整个大明追捕,魏忠贤的鹰犬会把你变成皇上的祥瑞,一辈子关起来!”袁崇焕双手撑在明日书案前,眼神狂乱。
“为什么不说话?”袁崇焕抓起明日的手腕,扭到俩人面前,“我只做错一件事,你就要惩罚我十年!”
从明日的手上传来一股阴柔之气,钻进手心之后突然像钢铁一样坚锐。
袁崇焕心底升起凉意,立即松手。
“我们的约定是我听命于你,至于说不说话那是我的事。”明日的声音淡淡的。
“好,好,”袁崇焕颓然地笑,突然吼道,“那我就给你命令!去!你给我去紫禁城!去!”
“………………是!”
忽然,袁崇焕转身,狠狠拉过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