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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主孤舟 明儿,…… ...
曾经的一千年零十天里,山海关如同一道一直迈不过去的关口。却没有想到如今变成不得不过。
此时袁崇焕再获皇帝嘉奖,兼任天津巡府。
努尔哈赤亡故,新统帅袁崇焕节节高升,整个辽东越发士气高涨,喜气洋洋。明日临行时,又恰逢有钦差到来,赏赐辽东前线将士美酒佳肴。宁远城里鼓乐高奏。
高墙之下,回望城里歌舞的人群,那种情绪,是李建成轻柔的一句“跳舞”。
明日走出城关,走向另一个王朝的宫殿。
……你的一句跳舞,是我学会走路的,画地为牢。
其间,吴三桂继续没有完成的任务,将明日送至山海关。送行时,吴三桂披的战甲乃是袁崇焕所赠,闪闪发光,加上青春年少未经风霜吹打的眉眼,还是颇为英气的。吴三桂相对满意自己的造型,挺合身的。
是以,尽管艳阳之下,明日数次婉转表示不必这般隆重,轻装相送即可,吴三桂都比较坚持,一直披坚执锐,头顶骄阳,汗流浃背,十八相送。
成明惆怅地说:“吴将军哥哥该喝药了,他会中暑的。”
……
夏花灿烂,天地浩大,欲断无肠。
………………
成明仰起小脸,望着明日,望着望着望着望着……
明日道:“想说什么?”
成明说:“为什么你没死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可你活着呀。”说完揪揪明日的头发,“你看,会疼吧?疼就是活着。”
“不疼。”
“…………那,那…………你揪揪我的?”
明日刷地抛出金线,揪起路边一颗小树苗。
成明郑重地说:“我觉得,我还是自己揪比较合适……疼……大人?”
“……不要喊我大人,我又没官职。”
“那……哥哥?”
“……我很老了,比你爹爹还老。”
“可是看起来还是他比较老啊!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我也不知道……”
“师父?我叫你师父吧!”
“谁要当你师父啦?我又没说要教你本事。”
“那,不叫你师父了,你就会教我本事吗?我要像你跟袁督师那样,统领千军万马,杀敌人。”
“……嗯……好,我来教你本事,让你实现愿望。不过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只管说来,二十个我都答应得!”
“我的条件可不是那么好答应的,你听仔细啦。第一,成明只听令于我。第二,成明听令于我,不准问原由。只这两样,将来你若违逆了我,我不饶你。”
“好,记住了,成明答应!”
天启六年五月,几匹神骏的骏马一路飞驰。
从宁城远到紫禁城,一千七百里,
花瓣铺满一千七百里路,
谁的葬礼这样不甘心?…………
…………
盛京那边传来消息,满清也是一片喜悦祥和。新可汗皇太极迎大玉儿为妃。蒙古草原上的科尔泌部落与满清一时成了姻亲盟友,势力强大,比起努尔哈赤在位期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日一行人才到天津,便又听闻皇太极率军亲征朝鲜。
等到二十多天后,明日一行人抵达京师的时候,朝鲜已然降清。臣服大明两百年的朝鲜不到一个月就沦陷。
辽东局势已成两虎相争之势。大明这边,总督袁崇焕修养生息,安抚民心,整修城池。大清那边,皇太极开疆扩土,囤积实力,剪除后患。
“太平”二字,如履薄冰。
明日像一座废弃的宫殿,静观天下风云。
袁崇焕安排的府邸,竟然意外的,非同一般的豪富。高墙绿瓦,重重院落,九曲回廊,碧湖山石,幽深雅致。乍一看,少说也是个王府,细一看,是个想造反的王府。竟然一个马圈就足有蹴鞠场那么大。
府中大管家唤作袁溪,三十岁左右,温文儒雅,干净整洁,脚步轻盈,见到明日便施礼道:“洪公子。”
洪……是袁崇焕的人。
自明日迈过这所宅子的大门起,便有异样的感觉。先是垂花门内两株大梅树。然后踏进园林,看到那个波光如镜的小湖。
在眼睛来及得证实之前,身体抢先做出反映。
明日猛地停住脚步。
湖心小筑别具匠心,用汉白玉修砌成一座精致的石画舫模样。
…………落霞余辉,玉石画舫,碧波粼粼。
就像从天而降,那里停着一艘画舫。
明日匆忙别过头,迈了几步,又停住,再看,还是湖中画舫。
“咱们过去!”成明稚嫩的小脸闪闪发光。
明日脸色煞白地看向成明。
成明后背汗毛竖了竖,给看得往后倒退一步。明日的脸色苍白比玉石还要白,不像人。
“那……那很漂亮……”成明嗫嚅。
明日向成明又走近两步,成明下意识地步步退开。
明日终于停下,终于又转回头看,终于举步,迈进湖水。
“公子?!”
袁溪猛地从身后握住了明日双肩,将人拉进怀里。
明日也愣住了,微微皱起眉头,侧过脸看袁溪。
“公子,……当心脚滑。”
“……嗯。”
只是,成明已然一阵狼烟,奔画舫而去。
一众仆役前来拜见,满满站了一厅。相比袁溪的镇定,其他人都面露讶色,直勾勾望着明日的脸。明日注意到当中有一名眉发斑白,面目和善的老仆,神色之间似有喜悦之意。
成明突然稚声嫩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这样盯着主子看?”
袁溪这才打量了一下成明,转向明日说:“十个丫头十个小子,还有四名轿夫,两名马夫,都是前些天刚买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调教好他们,请公子恕罪。下去后,这就好好管教。”
明日眼风扫了扫成明,孩子悄无声息瞬间后撤。方才乱跑,倒也知错。
“……无妨。”明日又缓缓问道:“这座宅子是谁的?”
“您的。”
“不,我是说在成为我的之前,是谁的?”
“是您的。”
明日正端着茶杯,闻言抬眼看向袁溪边上侍立的那名老仆。
“此宅确属公子所有。”老仆微笑着,上前一步,说道:“老奴张渝,守这宅子守了半辈子啦,就等着主子您来呢。”
明日手中的茶杯一晃,热热的茶水泼了他一手。
成明连忙要过去,明日看他一眼,成明瞪着大眼睛定住。
“……半辈子?”
张渝说:“正是!这宅子有多久了,老奴也不知道,但是每隔两三年都一名玄衣金冠的男子,姓李,啊,说起来李公子真是非常漂亮,跟您一样!他一过来,就给老奴许多钱财,叫老奴打理这座宅子。这些年不太平,京城里的好宅子呀,不是让权臣给占了,就是犯了事被抄家了。偏偏咱们这座宅子,一直到现在,无人敢来,只因敢打咱们主意的坏人都遭报应了呢。”
啪——
明日手上茶杯磕到几案上,杯盖滑掉下来。
明日刚缓和过来的脸色陡地褪尽血色,惊人地惨白,
“他……,可曾说什么?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他呀,”张渝言道:“他吩咐说,会有一位眉心长着朱砂痣,手握金线的秀雅公子,当那位公子看到湖心画舫时会伫足凝望,那么,那位公子必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了。可不是?您才刚也盯着一舫来着,一模一样!老奴最后一次见到李公子,……许久了……”
明日一手搁几案上,一手放腿上,就这么坐着,几乎屏住呼吸地看着老仆人张渝。
袁溪很懂察颜观色,便挥退了一众仆役,他自己也退到一边立着。
张渝沉吟说:“是去年清明节前了,哦,节前十天左右吧。若无他事,李公子大都会在清明节前过来的。”停了停,张渝走近明日,低着声音说:“若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就焚香唤他名姓,他吩咐说只准老奴知道他的名姓,不准对外提起。他叫……”
“我知道。”明日缓缓点了点头。
明日四下环顾,又看向张渝,“你怎么认识他的?”
“老奴十岁的时候,有一天爹爹说要带我去吃驴打滚,我便欢天喜地随着爹爹进城。爹爹叫我等他,我便站大街上等他,不过到天黑了爹爹都没有回来。我一直等了两天。后来我就沿街要饭。有天晚上下大雪,我险些冻死,是他救了我一命,将我带来这里……主子?”
一时寂静下来。
明日轻轻捂着胸口,许久才抬起头,略笑了笑。张渝关切地蹙着眉。
“……所以,”明日慢慢地说,“……你不怕他?”
张渝明亮地笑了。四十年来,自己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变成过须发斑白的老人,可是李建成,一直没有变过,容颜不改,永远年轻。
“奴才已经多活了四十年啦,能活着就是顶值得开心的。”张渝快乐地说。
明日静静看着张渝,片刻,微颔首。明日几乎有点不敢看张渝快乐的笑容,几乎在看到这个老人家的笑容时,要忍不住,落泪。
可是张渝带着真诚的笑意,自己说出来了,
“他不嫌弃我是个跛足的小叫花子,不另眼看我是个连爹妈都不要的瘸腿残废,只这份情意,张渝今生……至死都不能忘……”
明日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颤抖。
许久之后,明日才噙出一丝淡笑,“袁溪,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奴才是袁督师的家奴,半个月前主子叫奴才先赶过来,收拾好宅子,等着您过来。”
“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主子说,您有一箱子丝绢,请您细看每一方丝绢,便清楚了。主子还说,这是一位故人安排下来的,那位故人原想给您惊喜的,不想匆匆离别,不及相告,便托袁督师代为转告……”
明日开箱,取了一条丝绢出来,观看来去,又将其浸在水中,方才浮现出一行字来,是个地址。一千个地址。
一千方丝绢,就是一千所宅子。南京,苏州,扬州,洛阳,开封,大名府,太原,长安……天地浩大。
建成,……买下了一千所宅子……
……字……建成的字……建成的笔迹……
明日闭上眼睛。坐椅,桌案,卧榻,湖水之上的画舫,悄悄发出纹理开裂的声音,它们一声一声轻笑着喊,“明日——明日——”
…………这个,迟到的,家——
张渝的声音又说:“原来府上也就老奴和三个下人,袁总管过来才新买的这些个丫头,小子,将府里重新收拾了。这些年来府上没什么人住,所以开支不大,他给的钱财所用不多,因此咱们倒略有积蓄呢。您看,这还有咱们在京效的几处田庄,府上开支用度从这些地租子上出,就足够了。您瞧……”
张渝一算帐,便不停。明日支着绣枕,凝视着张渝,渐渐也有些迷罔了。
不知向来骄矜的建成什么时候这样精明了,连这些琐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来倒要问问他哪里学来这等本事……
忽而袁溪递来一张名贴,“公子,这是拜会魏公公的贴子,封的礼是珍珠汗衫一件,缅甸白玉狮子一对,象牙骨折扇两柄,红珊瑚扇坠儿两个。”
袁崇焕花大钱要接近魏忠贤。任务开始了。
明日倚在靠背上,缓缓睁开眼,略看了看。
名贴里面袁崇焕自称与洪承畴仰慕九千岁已久芸芸,明日便随手搁下。
袁溪依旧有礼,“明天正值魏公公回他府上休息,不必在宫里当值,正是登门拜访的好时机。想必明天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前去,咱们也要赶早,魏公公府上在崇文门外,有点远。公子早些歇下,袁溪明晨五更便来唤您。”
明日说:“你不必唤我,我自有安排。”
袁溪怔了一下,没料到明日一来就违背袁崇焕的安排。他看着明日。
明日站起身来,不再理他,甩手褪下外袍扔在椅背上,自己转进回廊,往暖阁走去。
袁溪脸色僵硬,但保持谦恭,也不再多言了。
张渝跟袁溪以为他这是要歇着去了,便喊了小丫头打水过去伺侯更衣,却听远远的明日说了句,
“张渝过来,我看看你的腿。”
熟悉魏忠贤的人们都知道,只要看他府门外排着长队,便知今儿个公公回府了。公公一回府,连他家门房里端茶倒水的奴才们都眉花眼笑鲜花怒放的,因为各路大人们的红包,挺大方的。
可是今儿个,众鲜花儿们都蔫儿了。
居然连一个登门的人都没有,挨到近中午了,也没个鬼影子。
公公凝神细想,最近没什么新鲜对手啊,对手都给弄死了,没弄死的也都在诏狱蹦跶呢。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呢。
坐不住了。魏忠贤决定出去溜溜,提高一下知名度。当然,要在当朝大员小员们出没最多的地方转,像花鸟市场啊,茶楼酒坊啊,古玩市场啊,以及,秦楼楚倌啊,什么的。
魏忠贤乘着一辆四马驾的宽大马车出发,准备亮相。可是居然在半道上,崩坏了车轴子!车身猛地一倾,险些把闭目养神的魏公公撞晕,细白的额角登时踫出青红一块!正是行至偏远的小道上,一时间魏忠贤只剩下骑马一途。
魏公公举起折扇,头顶骄阳,十分烦燥地跳上马背。突然一声惊叫,骏马人立而起,将他掀翻了!一枝羽箭窜着一只雀儿,“当”地砸在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九千岁的脑门儿上!又他妈破相了!!
“混帐!谁干的?!”公公大怒。
闲了一天,大家攒得不少力气。一众手下见状,纷纷呼啦啦卷袖子撩袍子,四散开来,喝斥连连,乱成一片。
这时此时还有忽然之间,
“啊,射中啦!”一个兴奋的稚嫩童音响起。
众人忽见一个垂髫小童,身着翠绿色闪缎对襟薄衫,活蹦乱跳地走出林子,手上还握着一张小弓。
小童瞪圆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一会儿这队人马,然后指着魏忠贤手上的死鸟说:“这是我打中的!”
“嗬,好威风的臭小子。”说话的人是魏公公的儿子(干的),崔呈秀。
“好威风的臭秃子!”小童当即反唇相讥!
崔呈秀,兵部尚书,气气气坏了!!圈儿上还有头发,没全秃!!
“来人啊!把这小子抓起来!”
小童冷笑,“抓得到算你本事!”
崔呈秀跟魏忠贤这才发现林子里停着辆马车,立着七八个寻家富户的家丁,遍着翠绿色闪缎薄衫,有的手捧雕漆食盒,有的抱着弓箭一应猎具,有的照看马,只管打量魏忠贤和崔呈秀,甚是傲慢。崔呈秀等人心下暗自估摸着,这伙人欺行霸市、强抢民女还成,可遇上咱们,哼哼,那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斧头!
崔呈秀笑起来,“啊哟,好多人哪……”魏忠贤的手下们也跟着大笑起来。
小童咧嘴,露了森森白牙,中间还有两颗缺角,
“臭秃子!”
说了没全秃!崔呈秀的额角暴起青筋,决定扒了这死孩子的皮!
这时……
只听一人似有若无的轻叹,
众人不禁看向林中马车。
车窗悬着碧纱软帘,帘后轻飘飘传来一个如同泉水一样冰凉清澈的声音,
“明儿,……休得无礼。”
午后的和风,暖洋洋的,吹起枝叶婆娑。
小童横了崔呈秀一眼,但立即转身走向马车,清音说:“主子,有人抢我雀儿呢。”
马车哒哒哒走出林子几步。
车帘后又是一阵轻轻的叹息,慢慢道:“……出言不逊,你也有不是。”
小童偷偷瞪了眼崔呈秀,但垂手侍立,已没了骄横气焰。魏忠贤暗想这必定是京城哪家权贵豪富子弟,连个小小奴才也惯得这般张狂,看样子倒像有些来头。
只见小童复又折回道:“我们主子说了,天气炎热,此处离城门尚远,先生若不嫌弃,可一同乘车进城,免得晒出个好歹。”
崔呈秀已经决定把这帮人不分主仆全灭了,直接把车抢过来献给魏忠贤!于是招呼手下就要上,嘴上说着:“什么东西!竟敢与我们九……”
“慢着——”魏忠贤拿着腔调,挥了挥死鸟,打断崔呈秀,正色对马车说:“多有叨唠!”言罢弹一弹衣袍,往车子走去。
小童嘟着嘴,冲崔呈秀甩了一句:“没规矩!”
要在平时,这娃儿早死上七八个来回了,可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干爹特别有风度!
在众人的簇拥下,魏忠贤走到一辆双马驾的大车前,纱帘后面伸出一只手。一只携带伤痕的手。褐色的疤瘢看起来像是灼痕,落在白细的皮肤上像泼墨一般,手背上许多细微的斑点,竟像是针眼儿。有些丑陋的手。
魏忠贤拈起兰花指搭上去,只觉冰凉似雪,略一皱眉,撩起衣衫踏上矮凳。纱帘掀起处,只闻一阵冷香扑来,竟不辨是何气味,如沐春风一般,魏忠贤抬眼对上一幅婉丽雅致到骨子里的姿容,
“…………”
“……”
“…………”
“……先生?……受伤了?”
“哦……小伤,小伤……”
“在下略通医理,可为先生止血,待进城之后再去看大夫。”
“多谢!不知公子府上哪里呀?”
“现居学府路一所宅子,挨着国子监。在下洪承畴。”
外面,崔呈秀等人一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汗。不是没见过豪宅,不是没欺压过权贵,而是,挨着国子监的那所宅子,谁都知道,漂亮!特别漂亮!可谁都知道,那儿,邪!
但凡有人打那宅子主意,十天之内,一准儿疯。还得一边儿疯着一边陶醉痴迷热烈欢呼:
美人~~美人~~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这周末由子有点子事,于是更不成,涎笑。。。抱歉抱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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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主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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