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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十二章 绣鸳鸯   过几日 ...

  •   过几日后,萧婉清竟是将府院里会绣花的姑娘一个个都叫了过去。

      都知道之前小姐的屋子里,是从来不进人也不留人的。

      那些个姑娘们开始一听是小姐叫她们,进去之前个个都欣喜,但一知道小姐是要向她们请教关于绣花的手法和技巧,却又不免都面露了难色。

      小姐十二岁学习刺绣,十五岁时手法便已经是炉火纯青,夫人在时,那些摆在府中的绣品,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每一样都是栩栩如生,小姐是夫人的孩子,其手法又怎可能在她们这些姑娘之下。

      姑娘们不敢献丑,但萧婉清自然有别的办法。

      她给来的每一个姑娘都发了一只绣绷,让她们在上边绣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作品,不论成品如何,只要给她看过了,都有嘉赏。

      姑娘们面面相觑,讨论了一阵,发现谁都拒绝不了小姐的嘉赏,那既然如此,绣就绣吧。

      于是往后每一日,林溯在外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府里的那些姑娘们,在小姐的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个个都面露喜色,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出来的时候,就多了只玉饰或是花簪,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首饰,戴在身上,叮铃当啷的,闪闪发亮,别提多漂亮了。

      小姐也又好久没出过屋子了,这几天也不拉着她一起用膳了,而林溯每每看见她的时候,她都和那些姑娘们待在一起,身后又跟了一大堆的人。

      从前时时刻刻都和旁人维持不近不远距离的大小姐,此刻身边尽是些高兴地不得了,又七嘴八舌讨论的姑娘们。

      萧婉清有时走在人群的最前头,见到林溯,那淡雅清冷的姑娘也只是低头冲她微微一笑,就走开了。

      林溯就站在院子里的水塘边,天色有些暗,那走廊上点着灯,夏风和蝉鸣悠悠,她看着那些姑娘们一直往前走,那些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消失在拐角的地方。

      她回过头,折了一枚长到半身高的草断在了手里,总觉得今日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心里空落落的,又想着若是都做完了,那就再去复盘一下,随后她也走了。

      又过了几天,府院里的那些姑娘也都绣地差不多了,就连她屋里的首饰也都快送完了,但该看的萧婉清也都看过了,却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绣鸳鸯图案的人。

      今日她坐在屋子里,看着面前最后请来的那些姑娘们,目光落在了一个看上去才只有十六岁出头的小姑娘身上。

      她手中的那只绣绷套的布上边,绣着一只只有半身的鸳鸯。

      萧婉清看了看,这几日里绣鸳鸯图案的姑娘不在少数,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而眼前这个小姑娘,手法犹犹豫豫,这些时间,要换旁的人早就该绣完了,而她才绣了半只,且那绣迹与前些日子,那只布囊上的也是极为相似。

      于是萧婉清拿来了一旁最后的一盒首饰,给那些绣完的姑娘们挑了,分了,就让她们都先出去了,唯独留下了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也是这些天来,头一个被独自留在小姐的屋子里的,她手里紧握着那只未绣完的布,瞧起来慌乱极了。

      萧婉清就慢慢合上了那只首饰盒子,笑着坐到了她身边去。

      “别紧张,我留你下来,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萧婉清随意地将手搭在那只首饰盒上,那耳边青翠的玉坠低落下来,虽然话是那么说,但无疑不让人感觉到压迫。

      都说小姐温柔又善解人意,而此刻她身上那股淡恰的雪松香却充满了无比危险的感觉。

      小姑娘捏着那只绣棚,手心里都渗出了汗,低着头,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萧婉清看着她便想,自己的模样有那么可怕啊?是吃人的怪物,还是青面獠牙的鬼?这小姑娘怎么连看都不敢看自己?

      于是萧婉清又轻轻叹了口气,改换了一个较为温柔的语气和坐姿,使自己瞧上去心平气和地,同时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这才稍稍抬起了一些头,看着那个府里除了相爷和郎君之外,最大的小姐,她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这位矜持又富贵的姑娘,除了羡慕之外,其心里居然还有一丝小小的嫉妒。

      小姑娘被自己也吓了一跳,才低着头怯生生地对萧婉清开口道:“小姐……奴婢唤作铃兰。”

      “铃兰……”萧婉清低眸觑着她,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她从边上取来了那只绣着完整鸳鸯的布囊,递到了铃兰面前给她瞧:“你可认得这个?”

      铃兰一看见那只布囊就愣了一下,这不是她送给林姑娘的吗?怎么会在小姐这里?

      如此一来,她还未说话,萧婉清就即刻看出了端倪。

      萧婉清收起了那只布囊,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小姐……”

      “这只布囊是你送给阿溯的,对吗?”

      铃兰哽咽了一下,她好像听府里的人说,林姑娘名唤溯,是好久之前,小姐取给她的,而“阿溯”这个名字,好像也只有小姐才会唤她。

      林姑娘和小姐走的近,这几乎是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只是铃兰是新来的,晓得的并不是很清楚,觉着那位林姑娘也应是同她们一样的,只是比起她们侍奉小姐的时间稍微多一些而已。

      况且林姑娘生的漂亮,做活时又经常会帮衬大家,府里不少姑娘都喜欢她,见过她一眼的人,就很难忘记她的容貌。

      觉着没什么不妥,铃兰就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你为何要送她?”萧婉清问。

      铃兰看了小姐一眼,总觉得小姐的这些问题有点奇怪,但想起那个林姑娘,她却又觉着欣喜,便答道:“林姑娘上回帮了奴婢一些忙,奴婢很感激她,就想着送她一只布囊,装些驱蚊的药材,夜里休憩时,也好让其不再那么扰人。”

      但不知为何,现下这只布囊却到了小姐手里,里面的药材却不知了去向。

      萧婉清撇了撇嘴,看出了她眼里的欣喜,想她还真是周到,大小姐在心里暗暗冷哼了一声,道:“若只是感激,送了药囊就可以了,为何又要绣鸳鸯?”

      要知道在这么小一只布囊上绣一对鸳鸯可不简单,少则十天,多则半月,若只是表示感谢,又何须如此费力费心?况且她年纪小小,这对鸳鸯绣的可还真是漂亮。

      “这……”

      萧婉清话里突然有些咄咄相逼意味,铃兰竟是一时想不到合适措辞。

      “你欢喜她?”萧婉清问话一句比一句跟地紧。

      铃兰听到这里,怕地甩开了那只绣布,连忙跪在了她面前的地板上:“小姐,奴婢没有……”

      萧婉清这下也是被惊了一惊,难不成真的被她说中了?若不是,这孩子为何要如此慌乱?随即她敛眸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半晌,又叹息着柔声向她道:“别怕啊,欢喜一个人又不是错事,你且抬起头来。”

      那小姑娘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唯恐主子降罪下来,将她赶出府去,但听了萧婉清的话,她还是微微抬起了一些头来:“小姐……”

      铃兰也没想到,萧婉清居然会这样说。

      萧婉清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姑娘撑在桌上,拨弄着手里那只首饰盒,对着她道:“每个人都有欢喜他人的权利,不论那个人是谁?是男子亦或是女子,你敢于正视和表达,这是好事,为何要怕?”

      真要说起来,她萧婉清还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勇敢。

      铃兰的眼睛里逐渐溢出了泪花,她看着面前那个坐在桌边的大小姐,前所未有地觉得她温柔和善解人意。

      萧婉清又回头,见她还跪在地上,就笑笑对她说:“起来吧?”

      铃兰又怔怔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次她心虚地低下了头,小声道:“小姐……奴婢……的确是欢喜林姑娘……”

      萧婉清听了之后,还是稍微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片刻后,就柔声浅笑地问她道:“可以告诉我,你欢喜她哪里吗?”

      看着这样的萧婉清,铃兰真的很想和她将心里的所有事都说一遍,但她忍住了,只是照着小姐的问题回答道:“林姑娘待人很好……说话也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力气大,能搬好多东西……做事踏实……人也漂亮……”

      萧婉清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铃兰听到小姐笑,也就逐渐不好意思再说了。

      萧婉清就转过头去问她:“没了?”

      铃兰摇了摇头道:“没了……”

      “那要不,换我和你说说吧?”萧婉清笑道。

      铃兰听到这句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姐……也欢喜林姑娘?

      “小姐……您……”

      萧婉清托着脸,不觉得自己说漏了什么,这是事实,不论她是不是相府千金,她都不会否认。

      “你不想听?”萧婉清问。

      “没……奴婢想听。”铃兰赶忙道。

      萧婉清笑了笑,就同她开始讲,只不过铃兰听小姐说的那个人,和她印象里认识的那个恰恰相反,除了那些表面的没变,小姐口中的林姑娘,和她认识的那个好像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

      萧婉清说了好多好多和林溯有关的事情,她身上的那些有的没的,好的坏的,总之能说的,她什么都说了,比如力气大胆子小,脾气好性子倔,说一就不二,爱死嗑一个理,聪明是聪明,但脑子直,还是木,你要是说你喜欢她,她都不一定能看得出来,至于漂亮的话……萧婉清觉得整个世上没有再比她漂亮的人了。

      铃兰点点头,就问她:“小姐,您和林姑娘,认识多久了?”

      萧婉清停了一下,笑道:“差不多有六个年头了吧。”

      六年了,往后,还会有更久更久。

      “那小姐……林姑娘她知晓这件事吗?”铃兰又问。

      萧婉清不笑了,就摇了摇头道:“她不知晓。”

      铃兰听过后,恍恍然低下了头,原来小姐和林姑娘都认识这么久了,自己不过仅仅只来了不到半年,就连和林姑娘见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连小姐都未能向林姑娘传达的心意,同身为女子,又是低贱的她又岂能做到?

      她也深知自己没法能和小姐相比。

      于是铃兰就道:“小姐,奴婢明白了。”

      “噢?”似乎是意料之中的,萧婉清伏在桌子上,懒懒伸了伸手,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铃兰低了低头道:“奴婢对林姑娘的了解还不够,小姐既能知晓林姑娘的好与不好,还能全然接受,一并欢喜,奴婢不及小姐,明白自己也许只是羡慕自己所看见的那个林姑娘,想要是奴婢也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就好了,这样的感情不是欢喜。”

      萧婉清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正如你所说的,这样的感情也是欢喜,你可以欢喜她,欢喜她身上任何一处地方,只要你对她心生想往,那都叫欢喜,大大方方的欢喜没什么不好的,她也值得被人这样欢喜着,你可以向她优秀的地方去学习,但你不可以奢望或舍弃自己而想要去成为她,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所能拥有的独特的地方,欢喜他人之前,你应该学会先欢喜自己。”

      铃兰吃惊地看了看萧婉清,没想到小姐对待同样欢喜自己所欢喜之人的人竟是这样地宽容大度,她不免对自己方才狭隘的理解感到了一丝丝的羞愧。

      “是……小姐,奴婢明白了……”铃兰这一次是真的明白了。

      “那这只布囊……”萧婉清问。

      “小姐若是喜欢,那就自己留着吧。”铃兰道。

      “你不希望我将它还给阿溯吗?”萧婉清又有些狡黠试探地问道。

      “……布囊既然到了小姐手里,那就是林姑娘不喜,奴婢也不好再强求了。”铃兰说着,遂起了身:“小姐,若没什么吩咐的话,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萧婉清轻捻了捻着那只布囊,片刻后,又将边上的那只首饰盒子递了过去:“这里边还有一些剩下的饰品,你若是喜欢,就都拿去吧,今日之事算是你我二人间的秘密,切记莫要再与旁人去说。”

      铃兰接过了那只首饰盒:“是……多谢小姐。”

      萧婉清又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后来铃兰出去之前,萧婉清叫住她说道:“你的花绣地很好,药理上也很有天赋,大多人可都不像你这般有本事,阿溯她也不会这些。”

      铃兰转过身来,恍然见到的姑娘沐浴在阳光下,樊笼之内,四季如春。

      “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也可尽管过来找我,我们都有机会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听了这一番话,铃兰惊讶的神情凝固在了窗外的天光下,她逐渐变得释然,郑重地向那位坐在屋子里的相府千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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