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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十一章 萃新芽 二位姑娘在 ...

  •   二位姑娘在楼道间走走停停,时而急切的模样引起了楼上人的注意,待她们离开之后,季小公子又坐在赌场三楼的包间内迟迟没有走。

      时千秋摇着扇子过来,坐在了这位凭栏远眺,又作沉思状的少年郎身边,问道:“季小公子在想些什么?”

      听到声音,季云鸿轻“噢”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凭栏远眺的姿势道:“我之前在城中听闻相府千金乃是一位极其贤良淑德的女子,其人温婉大方,知书达礼,又娴雅文静,可此番一见,竟与传闻中大有出入,倒是其身边的这位林姑娘,善刀会武,看上去是冷厉了些,却比这相府千金要好接触一些。”

      时千秋听完,摇着扇子笑了一声,便问道:“那季小公子如今见了,又觉得这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季云鸿想着,便转回了身子,面朝着时千秋,松了口气道:“怎样都好,京中女子的确不该只被困在一隅之地,叫世人杜撰她们的品德和样貌,更何况我曾听父亲说过,丞相大人与萧家郎君都颇为爱重其女,她有些脾性自然也不足道也,比起这些,我还是更好奇她与她身旁那位林姑娘的关系,不似奴仆,却时刻相随左右,亲密无间,似是亲眷?却又比亲眷更要情深意笃,真是叫人好生费解。”

      季云鸿说到这,顿了一顿,转而看向时千秋道:“时老板可有何见解?”

      时千秋呵呵一笑,挥着扇子,摇了摇头。

      季云鸿叹了口气,若有能连这位号称无所不能的赌场老板时千秋都不能理解的事情,那必定是不愿说,不肯说,亦或是不能说,那他再多问多想也是豪无意义。

      然而没过一会儿,时千秋继续摇着扇子,却开口问道:“季小公子红颜无数,见多识广,想必在这京城之中,定也听说过柳家小姐的事吧?”

      柳家小姐?自先皇离世,柳家没落后,京城已有几十余载没再出现过柳姓世家了,季云鸿对其有些印象,只因而记得曾在花魁姑娘的口中隐约听见过这个姓氏,便开口直道出了其名讳:“时老板说的莫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位柳家小姐,柳云漪?听闻其曾是武将之女,机关算术,策论兵法无一不精,可谓天纵奇才。”

      时千秋点点头,面上也有些欣慰之色,但这天纵奇才可是她这个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便接着道:“柳家小姐风姿卓绝,当年先皇在时,便不甚欢喜,曾指派柳家与萧家联姻,愿结百年之好,先皇与柳家亲近,本是一件大喜事,可谁知柳家小姐不喜这门亲事,竟连夜抗旨出逃,整整三年都未寻得其踪迹。”

      “先皇当政时期,国本尚未稳固,朝中本就动荡,又忽逢灾病肆虐,在这三年间,京城死了不少了的人,谁都没个活头,饿殍满街,可那酒楼宴席却夜夜笙歌,遍地黄金。这天上地下,就隔着一条长长的水渠。先皇对此头痛不已,三年后,蛮夷来犯,使本就负重的京城更是雪上加霜。可岂料一日天现祥云,一段大红的霓裳从曾经的柳府跨过闹市,直通萧府,在这死气沉沉的京城里,迎亲的队伍如九天玄凤,声势浩大,绵延不息。”

      “这成亲之人可是柳家小姐?”季云鸿问。

      “正是。”时千秋答。

      季云鸿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柳家小姐不是出逃了三年,怎么偏偏在这时回京成亲?莫不是被强行绑来的?”

      时千秋轻轻一笑,将故事继续说了下去:“是她自己要回来的。那萧家儿郎也是好福气,这三年间,柳家小姐在城中开了一座名为济世堂的药馆,各处寻医问诊,救治收留了不少的流民与百姓,大伙一瞧那车里坐着的是当年广散福德的大恩人,便都心知肚明,那车队后面跟了一路的财宝,愣是没人去抢,柳将军往前线去了,萧家向先皇借来的亲卫军都没派上什么用场。”

      “后来车队走到一半,柳家小姐下了车,命人将那些装有财物的宝箱通通打了开来,将她所有的嫁妆和聘礼,乃至先皇赏赐的金银珠宝,都分给了路上围观的百姓,那年京中,未受过柳家小姐恩惠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后来萧家的所有宴席,乃至孩子的满月酒,都有大半个京城的人前来祝贺,百姓比官员要多,柳夫人来者不拒,都一一接入府中,那样的盛况,连先皇都为之动颜,直至先皇离世,太子继位,再没人能像柳家和萧府那般深受百姓爱戴。”

      等时千秋说完,季云鸿惊叹之余又好奇问:“如此大的盛况,为何我从未听过?就连那济世堂如今在城中也无半点传闻,这又是何故?”

      时千秋呵呵笑了笑,摇扇道:“十年前,柳夫人病故,当今圣上便下旨不能再提起有关于她的任何事,就连那济世堂,也因无人看管而四散支离,名不副实。”

      “……真是可惜。”季云鸿低下头惋惜了一阵,世事难料,如此般奇女也会折于病祸,不过一会儿,他却又抬起头问道:“可这故事和萧家小姐又有何干系?”

      时千秋瞅了瞅他,才道:“这故事的主人公一位是柳家小姐,一位是萧家儿郎,那如今的萧家小姐可是姓萧?”

      季云鸿这才好像刚反应过来,张大了嘴震惊道:“您是说……这柳家小姐,便是丞相夫人?家父素来与丞相大人交好,竟也从未与我提过这些。”

      “柳家姑娘的事已被朝廷封为秘辛,柳夫人病故后,萧家郎君便被推举为丞相,此事知之者甚少,季大将军不告诉你也是为你好。”时千秋摇了摇头,随即收了扇子,边笑边提起了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来喝。

      季云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问道:“之前便听时老板说相府千金是您的表妹妹,您对柳夫人的事如此了解,莫非此前与其是旧识?”

      “不错。”时千秋眯了眯眼,面上颇有些怀念与坐享其成的美意:“不过真要论起辈分,那小丫头可算是我的外甥女,表妹妹也不过是对外人说辞罢了。”

      “难怪相府千金常来此处,原是来探望您的。”季云鸿叹道。

      时千秋摇着扇子,笑得怡然自得,可接着他便又调侃道:“那若不是我这表妹妹,季小公子想见她身旁那位,可得费好大的功夫啊,丞相府的大门,可不如我这穷极楼好进啊。”

      “时老板说笑了……”此话一出,季云鸿显地像是被戳穿了心事,尴尬地笑了两声,旋即又低下了头:“林姑娘……瞧着便不似京中大多女子,季某也是真心想和她交个朋友,只是那位相府千金却不太好相与……时老板,那您和丞相大人关系可好?”

      时千秋笑笑:“我都开赌场了,又岂敢与丞相大人攀亲?不若你去找季大将军,叫他帮你引荐引荐。”

      听到季大将军,季云鸿当即绷直了背,摆手道:“不必了!告诉他老人家,指不定觉得是我耽误了人相府的千金,备好礼上赶着门就去提亲了。”

      时千秋抿着嘴角笑了笑,面前的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似那天上的阴晴圆缺:“季小公子可知柳家小姐为何要嫁给那萧家儿郎?”

      “不是自愿的?”

      时千秋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柳家小姐其实并不擅医道,扶弱救贫,皆出于本心,可仅凭她一人之力,终究是难救天下人,唯有匡扶朝纲,以上制下,才能换天下太平,而彼时的萧家郎君正是合适的人选。”

      片刻之后,时千秋停了下来,为旁人面前的空盏也添了一盏新茶:“季小公子,既想要识人,便不能只观其表面,听其传言,世间流言亦真亦假,他人之话亦不可全信,相府千金与你,与太子殿下,亦有着相同的抱负,又岂能以寻常之眼来看待她?既然你我还有的是时间,不如一起且行且看?”

      七月中旬,气候燥热,蚊虫颇多,萧婉清坐在院子里的时候,遥望着那一塘被晒得白花花的池水,耳边虫鸣声喧闹,就想着是不是该给那个人准备些驱虫的药囊了。

      可想是这样想,却因为天气太热,她坐在那阴凉处的石板凳上不愿起来。

      那个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萧婉清轻喘着气,闭上了眼睛,周围的杂音在她脑海里就越来越朦胧,恍惚间,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同的踢踏声,便睁开眼去看,那个失踪了半天的姑娘搬着一只木桶走在对面的屋檐下。

      萧婉清就开口叫了她一声。

      林溯听见后,停下来往那看了一眼,随后便就加快了脚步,将那木桶搬到了屋子里之后,她又取了把团扇出来,跑到了萧婉清身边,边替她扇着边问道:“小姐,天气这么热,你坐在外边干嘛?”

      萧婉清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把扇子,团扇送来的几许凉风倒是解了不少燥热,于是萧婉清就打起了一些精神反问她:“你一早上都去哪了?”

      “小姐,你屋里的冰块用完了,我就去搬了些回来。”林溯回答道。

      萧婉清垂眸点了点头,片刻后,又顺着那一丝丝拂过耳鬓的凉风,她伸手握住了姑娘那不停上下晃动的手腕。

      林溯愣了一下,萧婉清挑出玉指顺着她的掌心向上,从她手里夺来了那只摇曳的团扇。

      长长的流苏折下来,落在了青石板的桌面上,藏在了姑娘青绿色的袖纱之中。

      萧婉清抬手捻着那只团扇,也让林溯在旁边坐了下来。

      而后她轻摇着那只团扇,送风到自己和那姑娘面前,神色如常地问她道:“近日那季小公子可还与你有着联系?”

      那日穷极楼一别后,季云鸿隔三差五地便会托人寄信来给丞相府,说是找林溯的,却不知用的什么法子,这封信总能变到萧婉清的手上。

      林溯看着那只被小姐抢走的团扇,受着她送过来的凉风,摇了摇头道:“没有,小姐。”

      萧婉清摇扇的手顿了一顿,紧接着便又笑着调侃道:“季小公子说他最近得了只新话本,想同你分享,不知你有没有那个兴趣。”

      林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自打上回从楼里出来得知她生了些气,自己就再也没有提过与季云鸿有关的任何事了,怎么小姐却不依不饶地,总拿这件事来念叨自己?

      小姐虽是相府千金,但尚还待字闺中,嘴边若总挂着一年轻男子的名姓,传出去,那还像什么话。

      “小姐,我已决心不再理他,你总提他作甚。”林溯低着头道。

      “当真不理了?”萧婉清问。

      “嗯。”林溯应了声道。

      “故事也不听了?”

      “不听了。”

      听到她这样说后,萧婉清摇着扇子看了她一眼,唇角没忍住地微微上扬。

      只是林溯见了,还以为萧婉清是不信她,将她说的话当成了怄气,那若是如此,以小姐的性子,日后定是总要拿这事来打趣自己,可真要成了那样,那还得了?

      于是林溯沉了一口气,头一次无比坚决且高声地反驳了她:“小姐!你以后莫要再在我面前提那季小公子了!”

      萧婉清被她吓了一跳,手里一停顿,眨了眨眼,又惊喜道:“为何?”

      林溯皱着眉头,她现在的表情真是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还要别扭:“我……我不想听……”

      那人刚才还铮铮有声地高喊着,只是一瞬间便又软了气势,连话都说不利索,还在萧婉清面前别开了头去,羞恼地不要看她了。

      然而萧婉清却是早已乐开了花,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她凑过去拨弄着那姑娘侧脸边的头发,看到那青丝下微微憋红的的脸颊,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溯抬手拨开了她。

      萧婉清惊讶一声,就笑斥她好大的胆子。

      可林溯不仅不怕她,还挺直了背,用着稍严峻的视线高高盯着她。

      那团扇送来的凉风都停了,虫鸣声喧嚣,池塘边浮起几片烈阳炙烤的热,可那姑娘却不觉得燥热地难耐了。

      萧婉清笑着,用手托着腮,对面那姑娘哪是真的生了气,这是变着法子地求自己不要再逗她了。

      “好啦,那日后我不再提了便是。”萧婉清于是又提着那扇子点了点她道。

      果真,林溯松了口气,也松下了肩背,没方才那股假装的凌厉了。

      “小姐……”林溯又刚想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萧婉清凑过来,伸手抵住了她唇。

      “我晓得的。”萧婉清低敛眉目笑着,姑娘的脸庞也就在距离她不到方寸的地方。

      她当然知晓,林溯又怎么会真的同她吵,左不过是着了急,说话重了些罢了。

      后来萧婉清又在外头坐了一会,林溯还觉奇怪,屋里那么凉快她不去,偏要坐在这里,不热吗?

      而正在林溯这么想的时候,萧婉清起了身,挥了挥手里的扇子,说外头太热了,让她和自己回屋里待会去。

      一进到屋子里,萧婉清就将那只团扇扔在了窗台边上,林溯上前去将它收好,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萧婉清就坐在屋子里头的那张桌子边看着她,等她放好东西,萧婉清招手让她过来坐下。

      林溯坐下后,萧婉清就和她说起了要给她身上置办只药囊的事情,可萧婉清话还没说完,林溯却说她已经有了。

      萧婉清惊疑了一下,随即就见林溯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刺绣手法精致的布囊,递到了萧婉清面前。

      萧婉清看着那只布囊,眸色渐沉,随后她开口问林溯道:“这是你从哪来的?”

      林溯低着头道:“这是府院里,一个打杂的婢女送给我的。”

      萧婉清抬眸,眼神犀利,道:“谁?”

      “嗯……”林溯看了一眼她的眼神,觉得有些陌生,再加上她并不认得那位婢女,便没有说。

      萧婉清见她犹豫,便赶紧追问道:“她为何要送你这个?”

      林溯迟疑了片刻,便回答道:“和小姐你想的一样,说是夏日蚊虫多发,带只药囊在身上能稍微防着些。”

      萧婉清一听,逐渐也收了些严色,冷静道:“你别担心,这布囊绣地如此精妙,此人的绣功定不在我之下,你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待我寻到她,也好向她请教请教。”

      她话虽说得好听,语气也还算温和,可林溯还是听出了一些埋怨的味道在里边。

      可林溯着实不记得这布囊是何人所赠了,那人冲上来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什么,便将这只布囊塞到了自己手里,发生地太快她也没有刻意去记那人的面貌,她想着小姐手如此地巧,做出来的绣品不在少数,也都是极好的,完全不比这布囊上的差,还有什么好请教的?

      于是林溯举了举那只布囊,对萧婉清道:“小姐,你若是欢喜这只布囊,那你就拿去吧。”

      而后转眼,林溯就将那只布囊塞到了萧婉清手里,还没等萧婉清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又直接起身跑出去了。

      萧婉清愣着,手里捏着林溯刚才塞到她手里的布囊,半晌,她才慢慢抬起头来,瞧着那姑娘离开的地方一直看。

      最终,萧婉清还是笑着叹了口气,她举起手里那只绣着鸳鸯的布囊,想那姑娘还真是到处都会惹人喜爱,只不过,就尽给自己出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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