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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原著精读(三)阿多诺、霍克海默《启蒙辩证法》 笔记与札记 ...

  •   上一篇是《马克思与新莱茵报》,新莱茵报加了书名号于是被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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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对死者的憎恨与其说是一种嫉妒感,不如说是一种罪恶感。活在世上的人觉得自己被抛弃掉了,他把自己的痛苦归咎于给他带来痛苦的死者。当人性还停留在把死亡当成是生命的直接延续的阶段时,死亡中的被抛状态就必定会被看作一种背叛,甚至那些受到启蒙的人也无法彻底战胜这种古老的信仰。他们不可能意识到死亡就是绝对的虚无,因为绝对的虚无是不可思议的。
      这句话不是关于死亡的心理随笔,而是要与《启蒙辩证法》的核心命题联系起来:启蒙理性在试图征服神话(即对死亡的恐惧)时,如何在极限处退回了神话的逻辑。
      它可以分为四个需要关注的地方:
      第一,为什么是“憎恨”而不是“嫉妒”
      一般人会想,活人嫉妒死人,因为死人解脱了。但阿多诺说“是一种罪恶感”,由此推导出的情绪是“憎恨”。
      罪恶感是因为死者离世后,生者面对这种绝对的“被抛下”,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亏欠,认为自己苟活于世是一种背叛。由于罪恶感太过沉重,心理上无法承受。于是,生者将罪恶感投射、转化为对外部的憎恨。大概就是,“我恨你,是因为你抛弃了我,让我承受这痛苦。”
      第二,“古老的信仰”是什么
      阿多诺指出,憎恨的深层依据,来自于一种前启蒙的信仰,即,死亡不是生命的绝对断裂,而是生命的直接延续,例如灵魂转世等等。
      在这种世界观里,死去的人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转换了存在形式,并且依然与生者保持某种社会关系。因此,死去的人继续存在,却不再理会生者,这自然被感受为一种主动的“背叛”。
      关键点在于,启蒙虽然说人死如灯灭,但在启蒙之后,人类也无法彻底战胜这种古老的信仰,理性无法根治这种原始情绪。

      第三,为什么“绝对的虚无是不可思议的”
      这里涉及到了阿多诺的认识论核心,即一种康德式的批判。
      人类的思维即知性是一种规定性活动,我们只能思考某物如此这般存在,而绝对的虚无,严格来说是无法被思考的。当人试图思考虚无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把它当成了某种对象,赋予了它存在的属性。
      因此,启蒙理性在处理死亡这个问题上,遭遇了它的绝对界限。它无法把死亡真正理解为“无”,因为理性自身的能力局限了它。既然无法想象“无”,那么理性就不得不倒退到古老的“神话”解释框架中去,把死亡理解为一种状态、一种行为甚至是背叛。
      第四,启蒙如何倒退为神话
      启蒙本意是祛魅,是想告诉人们死亡就是终结,没有灵魂、没有恐惧。但当面对虚无时,理性的解释力崩塌了,原始的思维重新占领高地。这一非理性的举动,恰恰证明了理性未能完成它的自我救赎。

      2.如果生活的重担又落到了生者的肩上,那么,死亡就很容易被看成是更可取的方式。当与他们很亲近的人死后,人们就会对自身的生活重新加以安排,这样做可以说是对死亡的积极崇拜,反过来,也可以说是一种合理化的遗忘,而这些就是幽灵信仰(Spuk)的现代翻版;幽灵信仰作为唯灵论,并不具有至高无上的形式,但依然长盛不衰。
      首先是第一句话。阿多诺指出,当生者面临生活的重担时,死亡就被投射成为了一种更可取的方式。这是因为在启蒙理性的计算中,人们用的是一种功利主义权衡方式,死亡有可能被估算为正值,这证明了启蒙无法真正将死亡祛魅。

      其次,是“积极崇拜”和“合理化遗忘”。
      人们对死者的仪式性行为,看似是对亡灵的尊重和怀念,但阿多诺指出这是一种积极崇拜,即主动把死者当成一种有影响力的力量来对待。这本质是一种原始的灵魂崇拜在现代家庭中的残留。
      “合理化遗忘”的意思是,人们通过仪式化的操作,是用逻辑和秩序,把情感和记忆存放起来,让它不再干扰当前的生存。即,通过对死者安排后事,通过这种理性的、有条理的操作,把曾经那个不可代替的人压缩为一组标签,从而让生者可以心安理得地往前走。这个过程就是“合理化的遗忘”。
      最后是幽灵信仰的现代翻版。
      阿多诺指出,上述的行为,无论是崇拜还是遗忘,都是幽灵信仰的现代翻版。
      古代人信鬼魂,是直接相信死者灵魂在场;现代人不承认鬼魂,但在面对死亡时,依然会通过重新安排生活这种打着理性旗号的非理性方式来和死者打交道。这是一种被世俗化、心理学化的鬼神观。
      古代或中世纪的唯灵论,有宗教体系(如教会)来管辖,有庄严的弥撒和神学来解释。现代启蒙之后,那种“高级的”教会式的亡灵解释被祛魅了。但低级的幽灵信仰却没有消失。它降级为家庭心理剧、内疚感的投射、纪念日的强迫症、对遗物的执念。因为没有教堂来规范它,它变得更加幽微、更加私人化、更加根深蒂固。启蒙消灭了大写的灵魂论,却催生了无数小写的幽灵术。

      3.不过,只有对毁灭的恐惧意识,才能创建一种与死者之间的恰当关系:我们之所以与他们融为了一体,是因为我们像他们一样,是同一个环境的牺牲品,是同一种极度绝望的希望的牺牲品。

      “对毁灭的恐惧意识”与“恰当关系”
      在阿多诺看来,我们通常认为的恰当其实都不恰当,因为它或多或少掺杂了生者为了自我保存而进行的合理化操作。真正的恰当,只能源于“对毁灭的恐惧意识”。
      这里的“毁灭”不是指死者已逝,而是指生者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同样面临着最终的、绝对的毁灭。当生者不再把死亡当作“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而是清醒地、毫无遮蔽地直视自己必将化为虚无的命运时,那种基于防御机制的憎恨或遗忘就失效了。因为生者知道,自己和死者之间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融为一体”与“同一个环境的牺牲品”
      死者之所以与生者合一,是因为生者所处的那个环境本身,就是导致死者毁灭的同一套机制。
      在阿多诺的语境中,这个环境就是那个被启蒙理性所支配的、不断自我毁灭的、工具化的现代社会。它通过物化、剥削、盲目进步,把人碾成碎片。死者已经被这个环境吞噬,而生者,只要还活在这个环境里,就会面临同样的命运。因此,生者与死者的融合,是一种客观的、结构性的同命相连,而不是主观的情感依恋。
      “极度绝望的希望”
      “希望”指的是死者生前曾相信过某种超越性的价值,我感觉就是指某种意识形态,比如正义、幸福等等。这些意识形态让生者能够与冷酷的世界进行抗争。
      而极度绝望,意味着这个希望已经从根本上被判了死刑。他们没能等到希望的实现,反而被它拖向了毁灭。
      生者如果足够真诚,就必须承认,自己心里也还残存着这种希望,但同时也清醒地知道,这种希望在当下这个环境里同样是极度绝望的,因为它几乎不可能实现。

      4.有人甚至会说,报废的是人生这个概念,是一个人的整个历史的概念:个人的生活只能通过它的对立面和破坏作用加以确定,而在有意识与非自愿的回忆之间,个人的生活丧失了所有的和谐和连续性,即丧失了意义。
      首先阿多诺下了一个判断,“报废的是人生这个概念”。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传统社会中,人的生命是因果相连的,但现代人生不再具有这种故事,只有一堆凌乱的事件。
      “个人的生活只能通过它的对立面和破坏作用加以确定”
      这句话体现的是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
      通常我们认为,要定义我们是谁,应该看我们的性格、成就等等积极的确证,但是阿多诺说,在现代社会中,这些积极的确证都失效了。人的自我不再由做了什么定义,而是由被迫承受了什么、被否定了什么来定义。
      比如,职业的选择是依据市场需要,否定了个人的兴趣;个人工作时长不是自己安排,是节奏规定,否定了个人的自由;人的价值是由“可替代性”决定的,否定了人的独特性。
      因此,人对“自我”概念的认知,只能通过感受这种持续的破坏来获得。人越感到被压抑、被异化,才越能意识到“我”正在承受这一切。这是一种以痛苦为坐标的存在感。
      “有意识回忆”与“非自愿回忆”之间的裂缝
      “有意识的回忆”指的是我们为了应付现实生活而刻意调取的记忆。比如面试时候的工作经验,填表时候回忆自己的学历等等。这些记忆是工具化、被理性整理过的,服务于现实的原则。
      “非自愿的回忆”指的是那些不由自主涌上心头的记忆,不受理性控制,携带着真实的情感能量,但往往与当下的现实秩序格格不入。

      阿多诺指出,现代人的悲剧在于,这两者之间的桥梁彻底断裂了。“有意识记忆”被精简成了毫无生命力的内容;而“非自愿记忆”则因为无法融入现实秩序,被当作干扰性的神经症或感伤压抑到潜意识深处。当人试图把人生串联起来时,就会发现理性无法解释创伤,而创伤也无法被理性容纳。
      最终结果是,记忆内部分裂,人生的和谐与连续性就灰飞烟灭了,所谓的人生意义也随之瓦解。这解释了为什么现代人面对死者会感到空洞和狂躁,因为生者自己的人生就是凌乱和破碎的,它无法把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编织成有意义的整体,那么当它面对已经完结的生命时,更无法理解一个完整的人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于是,就只能用扭曲的方式逃避这种无意义带来的恐惧。

      5.个人被还原成为现实经验的有序排列,这些经验没有留下一丝踪迹,或者说,它们被当成了严格意义上的非理性的、多余的和“被丢弃了的”东西,并且遭到了嫉恨。
      “有序排列”指外界强加给自己的经验分类方法,例如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关的等等,人类的生命体验被符合社会功能要求的内容所规定。那些无法被纳入“有序排列”的经验,被社会宣判为“非理性”和“多余”,然后被丢弃。
      “遭到记恨”是因为,那些被丢弃的碎片,恰恰是未被社会规训的、属于真实生命的残余。它们的存在意味着人本该拥有更丰富、更完整的生命,但现在却被压缩为“有序排列”。这种对比太过痛苦,于是人不是去怀念那些碎片,而是转而憎恨它们,仿佛它们是妨碍自己高效生活的累赘。人们把社会对自己的异化,转化为对自己内在残余的敌视。

      6.然而,在悼念活动中,人们却最深切地体验到了对那些既没有市场价值,又有悖于所有感情的东西的崇敬之情,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劳动力都不可能从心理学上得到恢复。劳动力变成了文明的伤口,反社会的情感,这说明,它还是无法促使人们全身投入到有目的的行动领域。正因如此,悼念活动才会比其他活动更容易让人们受到伤害,才会有意识地把自己转变成一种社会仪式;实际上,对那些铁石心肠的苟且之人来说,整过容的尸体不过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悼念本应该是逃离工具理性逻辑的片刻,但是它立刻被社会机制收编,并暴露出资本主义体系最深的伤痕。
      首先是第一句话,“在悼念活动中,人们却最深切地体验到了对那些既没有市场价值,又有悖于所有感情的东西的崇敬之情”。
      “没有市场价值”指的是逝者的一生,尤其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付出和人生经历。
      “有悖于所有感情”指的是死亡本身,它残酷、粗暴、不合时宜,丝毫不符合人们对“温情结局”的期待。
      在这一刻,哀悼者被迫直面一种无法被纳入等价交换的逻辑缺失之中。这种缺失撕开了现实功利主义的表皮,是深刻的、真实的。
      “甚至连劳动力都不可能从心理学上得到恢复”
      在现代社会,人的心理活动服务于恢复体力,以便重返工作岗位。但在真正的悼念中,对逝者“无价值生命”的崇敬太过深刻,以至于人们无法通过一场仪式,就能立刻被“劳动”这个目的收编。
      “劳动力变成了文明的伤口,反社会的情感”
      文明指的是启蒙以来的工具理性社会,它依靠把人变成劳动力运行。而劳动力是把活生生的人压缩为某个单位,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切割,因此,劳动力本身就是伤口。

      当人们哀悼的时候,人们触碰到了伤口,意识到逝者被消耗的一生,也意识到自己作为劳动力被消耗。这种意识拒绝认同“劳动光荣”的社会共识,让人无法全身心投入工作,于是,社会感受到了威胁。
      “正因如此,悼念活动才会比其他活动更容易让人们受到伤害,才会有意识地把自己转变成一种社会仪式”
      正因为悼念活动具有反社会的力量,比如让人质疑忙碌的意义,所以统治阶级必须对悼念进行无害化处理。
      “更容易让人们受到伤害”指的是生者在这种真实体验中极为脆弱,非常容易陷入对社会的根本性质疑。
      “有意识地把自己转变成一种社会仪式”指的是,社会用一套既定的程序,规定了人可以悲伤多久、如何悲伤等等,这样,那种深层次的、反社会的痛苦,就被降级为了可操作的社会表演。
      “对那些铁石心肠的苟且之人来说,整过容的尸体不过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早已适应工具理性、内心麻木的人,根本不会被仪式的庄重所蒙蔽。他们看穿了这一切,不悲伤,也不觉得仪式神圣,只是冷淡地看着一场表演。
      但阿多诺对此是持讽刺态度的。这种目光并不比悼念者的悲伤更高明。它只是放弃了所有抗争,彻底向“人只是物质”这个物化逻辑投降。

      7.其实,死者所遭受的命运,正是古代犹太人所想到的也许可以称得上是最悲惨的灾难:人们不会再记起你了!只有在死亡中,人们才会弄清楚自己的绝望所在:对自身不再有任何回忆。
      古代犹太人认为,最悲惨的灾难是无法留下自己的名字。而阿多诺的意思是,由于人已经被肢解成了工具,人从来没有一个连贯有机的人生叙事。对于外部来说,人是劳动力,名字可以被覆盖;对于内部来说,人自己都无法完成自身生命的回顾,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回忆,所以这是现代人的绝望。所以,启蒙没有把人们带向光明,而是带向了比被外人遗忘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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