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的阅读笔记》慕明烨

93、1848马恩《□□宣言》（三） 无产者与无

　　一、左翼运动的两条线
　　马克思留了一个豁口，这个豁口基本上成了当今左翼运动的两条线。
　　“现在，我们眼前又进行着类似的运动。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资产阶级用来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现在却对准资产阶级自己了。但是，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
　　作为危机理论的总结，马克思提出“资产阶级用来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现在却对准资产阶级自己了”，指出资本主义的生产力蕴含着瓦解资产阶级社会的要素。

　　左翼运动的两条线：
　　1.强调劳动者本身中，与资本逻辑对抗的新型逻辑，在组织上强调自治，反对政党和集中领导。（《1957-1958经济学哲学手稿》）
　　蕴含在这个巨大的社会生产力当中的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资本主义所有制方式）所不容的东西：生产本身有其社会的维度，关注这种社会维度如何在工人运动中被释放出来。
　　即从社会劳动出发，把社会劳动中瓦解资本主义所有制关系的可能性发掘出来。

　　2.强调组织和政党：生产力只是武器，要紧的是，要有能够利用武器的主体。
　　也就是说，社会生产力要从资产者手中夺下来，变成我们的。这种行动的主体是阶级。这个阶级之所以可能，一定是由政党来组织。

　　“无产者组织成为阶级，从而组织成为政党这件事，不断地由于工人的自相竞争而受到破坏。但是，这种组织总是重新产生，并且一次比一次更强大，更坚固更有力。它利用资产阶级内部的分裂，迫使他们用法律形式承认工人的个别利益。”

　　3.《共产党宣言》是把这两个逻辑同时来讲，没有各执一方。
　　“现在，我们眼前又进行着类似的运动。资产阶级的生产关系和交换关系，资产阶级的所有制关系......资产阶级用来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现在却对准资产阶级自己了。但是，资产阶级不仅锻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还产生了将要运用这种武器的人——现代的工人，即无产者。”

　　二、无产阶级的生成
　　（一）工人的处境：当下的工人是怎样的
　　1.在理解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要和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生成、资产阶级社会的规定性原则相呼应。
　　工人的处境是由资产阶级带来的。资产阶级怎样规定社会，工人就有怎样的处境。所以对工人处境的勾勒，是对资产阶级如何规定社会的直接的回答。

　　2.工人的处境
　　（1）首先是商品化的规定性。工人是这个普遍的商品交换体系当中把自己作为商品零星交换出去的纯粹的被动的物，这是《资本论》中反复强调的劳动与商品的问题。
　　工人一定是被嵌在商品化的关系当中的。
　　商品交换是以一方有产一方无产为客观前提的。
　　因此，前资本主义社会与资本主义社会之间的一个重要差异就在于商品化的逻辑。

　　（2）接下来是合理化。由于商品竞争是无止境的，且会导致产业不断更新，这会使资本和技术不断将其合理化。这意味着：
　　工人的劳动彻底变成是由资本以及资本所借助的技术所规定的，工人成为纯粹的抽象劳动的载体。
　　工人彻底成为被束缚在机器上的奴隶，看似进步，实际是典型的倒推，因为中世纪的工人在某种意义之上可以说“劳动是他的”。
　　而在当下，由于工人本身的劳动力已经在商品交换的关系中让渡给资本，劳动变成资本的，它的具体实现方式是对劳动的抽象化、机械化和合理化，落实到工人身上，意味着工人的劳动丧失了任何意义上的自主性。

　　（3）合理化意味着人和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彻底消失，变成由资本所主导的关系。
　　如果劳动是你的，那么你在劳动中和他人发生关系，可以说是社会关系。
　　现在劳动不是你的，是由资本所规定的，所以规定着劳动的资本不仅规定着劳动，同时规定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工人在这个意义上无力展开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工人和工人的关系是一种无关系的关系。
　　纪律性是资本强加在工人身上的，是属于资本的，不是工人的。工人和工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彻底被切断了任何社会关系的关系。再落实下去，只剩下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因为这样的抽象劳动，不需要和任何一个人的任何具体特质相关。工作岗位可以由任何人进行填充。

　　（4）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下之下，工人与工人之间的关系分为两种：
　　彻底对立的关系;
　　自我竞争的关系。（工人劳动是没有任何和人的特质相关联的地方）

　　所以资本主义最大的意识形态就是个体性或自我实现，让人觉得为释放独特性提供了无限的空间。但是真实的资本生产方式，意味着千人万人都是一面的，意味着对于具象化特征的彻底的排除。

　　5.商品化和合理化合在一起，意味着工人是被经济统治关系所支配的纯粹的对象。
　　“社会生产”的“社会”不长在工人身上，而长在规定工人的资本和技术身上。所以“社会”的维度如何从劳动中被激发出来，是一个无比困难的挑战。
　　假如工人只是这样，就不可能带来下一个社会形态。
　　而且，无法从“工人遭受压迫”推导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能从object推出subject。理论之于理论在于从概念高度上把握生活的复杂性。工人之所以能上升为无产阶级，是因为实际存在的工人身上肯定还有其他东西。

　　6.马克思给出“工人”的概念一定是复杂的。他不是从“工人是被规定者”的概念推出“工人是解放者”。

　　7.资本主义社会是否是永恒的，就在于资本主义是否变成规定一切的体系。
　　如果它真的规定一切，没有任何东西在它之外，那它大概率就是上帝。
　　但如果体系内有内部矛盾，且内部矛盾不断呈现，就意味着这个体系大概率是可以被我们改写的。

　　（二）在斗争中不断被现实化的新的逻辑是怎样的
　　这里有三重教育因素。
　　（1）工人参与资产阶级政治斗争：明白什么是权利；
　　他能够明白什么叫现代社会赋予人的普遍权利。
　　仅仅被束缚在机器上的工人，和能够参与资本主义政治斗争的工人有差别。前者只顾及特殊利益，后者顾及到普遍形式的自觉。
　　有了这个层面，才有黑格尔所说的普遍公民。
　　这背后站着传统知识分子，包括写下《人权宣言》的知识分子等。

　　（2）大量资产者掉落到无产阶级队伍中来：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秘密的自觉；
　　实际经济领域中，资本家更了解资本主义。也就是在这个层面上知道资本家发财致富的秘密。掌握了这个秘密，才能达到对资本主义的了解。
　　这个教育因素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给出来的。

　　（3）决战临近时会有一批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改变立场：对眼前的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结构性的缺陷的把握。
　　conversion（改宗），比如有一群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陷入意义危机，最后产生了阶级立场的跨越，通过把握资本主义内在缺陷，转到把握了前两个教育因素后，给出新的规定性原则的立场（恩格斯，马克思，卢卡奇，阿多诺，本雅明都是典型）。
　　这意味着对于资产阶级本身原则的再度超越，从无产阶级立场高度，对原有原则的扬起。
　　在这个角度，马克思强调，一定要有共产党，因为共产党干的事情就只是这一个。共产党就讲蕴含在两大客观前提中的全新要素是什么。这也是《宣言》所要干的事情。

　　（三）只有这样的无产阶级才能够行对整个体系的革命
　　1.能够反对资产阶级群体的还有谁？
　　中间等级（middle class）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革命》的主要对象）
　　无产阶级

　　2.1848年革命，他们全部参与，马克思要断定领导者是谁。只有无产阶级是革命的。中间等级是保守的，□□是反动的。
　　中间等级的第一个生命状态叫焦虑，因为要守住生活，而资本主义社会是变动的，所以生活永远是守不住的。因此，中间等级是保守的。
　　□□是彻底的、没有原则立场。他们只有利益，一定是反动的，因为他们是可以被收买的最便宜的对象。

　　3.无产阶级和原则上与现行资本主义社会相分离。
　　现行资本主义社会以私有财产为原则。有了私有财产，才有社会位置，才有家庭，才有对以保护私有财产为唯一目的的国家认同。这三个东西在被甩出体系的无产者身上都没了。所以无产阶级在原则上与现行体系发生了否定关系。

　　它要把自己在体系中所处的位置进行改写，这就意味着改写整个体系，解决所有人在现行生活下的困境。它不是谋求统治方式，在于彻底取消人和人的权力关系。

　　“工人解放从来就是对资本主义社会中所有人的解放。因为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所有人，在根本意义上就是被资本所掌控的。”

　　三、无产阶级的斗争（三个形态）
　　之所以斗争，是因为除了强制之外，还有和强制的、单一的逻辑不同的内容。由工人主要参与的三重斗争包括：

　　（一）反对生产工具的斗争
　　1.这个斗争就是反对抽象劳动。工人要实现的第一重任务是取消劳动。
　　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是外在的强加的抽象劳动，也就是韦伯所说典型的“物的统治”。这和传统社会的劳动是不同的，传统社会的劳动和劳动者有具体的关联。那个劳动在某种程度上仍然保留了自我劳动（self activity）的特征。

　　2.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彻底地瓦解掉了自我劳动的特征。
　　工人的斗争表面上看是摧毁机器，实际上表达出来的是和资本主义劳动所不同的另一个劳动的逻辑。工人的斗争本身就带出了对资本的逻辑的超越。
　　但是这种斗争在现代社会中越来越淡化，因为被规定者为了实现另一种劳动（也就是自我劳动），会在社会体系中力争进入规定者行列。只要他能成为规定者，就能获得self activity的特征。

　　（二）为权利而斗争（struggle for right）
　　1.资产阶级具有双重规定性，即经济规定性和政治规定性。
　　为权利而斗争属于政治规定性，是资产阶级领导工人参与政治斗争。如果一般来读，会认为资产阶级窃取果实，然后继续以代议制的形式维持之前的关系。
　　但是经济规定性和政治规定性是有张力的。行政治革命的资产阶级要求的人和人之间的形式平等关系，要求对经济领域的统治关系进行限定，否则形式平等关系无法得到维系。这意味着工人可以利用资本主义内在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

　　2.马克思并不反对工人参与资产阶级所领导的属于资产阶级政治革命框架中的斗争，甚至认为这种斗争会使得工人阶级成为在资本主义的体系内对资本和劳动进行抗争的重点。因为1848年革命是对这种斗争的再度继续。
　　工人不仅仅是被局限在经济领域的要素，也是具有政治意义的力量。

　　（三）已经具有阶级革命高度的斗争
　　1.前提条件
　　工人和工人之间的关系被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所改写。
　　原本工人和工人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的竞争。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会推行合理化，工人生存境况越来越相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组织起来，只意味着人和人的分离对立竞争加上了另一个要素，即“我们是同样的”。
　　大量的过剩人口
　　这一部分过剩人口在体系中没有任何保证。资本主义体系可以把所有人甩出体系之外。因此，在体系内谋求权力斗争不解决根本性问题。
　　体系就是在合理化前提下，不断把你变成抽象劳动的化身。

　　2.它使得工人面对的不仅仅是经济规定性，还有政治层面对整个资本主义体系的斗争。

　　3.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人有了自觉，就一定会展开斗争，所以这需要看到斗争中的新逻辑。它的背后是思想，组织，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是教育。
　　工人被再度组织到一起，不是像资本主义一样。资本主义是按照质料的方式组织工人、解放生产力。而此处重新被组织，靠得是教育的因素，达到对自己客观生存境况的自觉。

　　四、无产阶级革命的展开
　　经由上述过程后，马克思继续交代革命怎样被展开、如何才能落地。

　　（一）革命的具体展开
　　隐蔽的战争
　　一定要先有工人反抗资产阶级的一系列行动，才能说有后面的革命。
　　公开的革命（政治革命）
　　资产阶级的国家在政治上的规定性是对权力的垄断。
　　夺取政权一定是和资产阶级垄断面向发生关系，所以是暴力。暴力是由资产阶级的性质决定的，不是由无产阶级革命的性质决定的。
　　社会解放

　　（二）革命的客观条件
　　这里的客观条件是，资本主义体系不仅意味着危机，危机不仅意味着过剩，还意味着把曾经处于中心地位的大量的无产者甩出体系之外，使他们被迫展开与体系之间的否定关系。
　　这种自我否定是体系能够被改变的客观前提条件。所以被制造出来的大批过剩人口是革命的现实起点。

　　（三）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两个必然）
　　这一段有客观条件，值得仔细去读。它背后有马克思所讲的无产阶级革命的两大前提条件。

　　两大条件：
　　1.充分发展了的社会生产力
　　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因为已经经历了工业革命。马克思把重心放在第二个方面。

　　2.有能够掌管武器的行动者：无产阶级
　　那么，马克思要判断工人是否登上了历史舞台。
　　这个需要标识出工人和无产阶级之间的转折点，也就是工人因为什么成为了无产阶级。
　　这个转折点，即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的标志是，工人超越了自我竞争的逻辑。这一点既要有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来制造，也要有共产党自觉的组织和领导。

　　如果工人仍然在竞争逻辑中，就仍然被资本所掌控。
　　工人的自我竞争关系要想永恒被维持，就永远需要有一支失业大军，所以提供的岗位永远低于能满足岗位的人，制造失业是结构性前提。
　　工人变成无产阶级意味着工人挣脱了资本逻辑掌控，开始了直接针对资本这个体系的原则性斗争。

　　如果工人超越了这个逻辑，工人就成长为阶级。这时就是两个阶级的较量了。而在两个阶级的较量中，马克思断定，无产阶级一定超越资产阶级。

　　3.如果上述两大前提（社会生产力+工人超越自我竞争成为无产阶级）同时具备，那么无产阶级就变成了正在改写历史的现实运动。

　　4.资本主义社会的前景是两元的，包括：
　　资本导致对危机的下一个危机的再度复制。
　　这种干预不需要原则的跨越。

　　阶级斗争导致无产阶级革命的实际产生。
　　这需要有原则性的超越，和现行生活形式发生原则性的断裂，产生进一步、包容式扬弃。
　　因此必须有共产党组织，必须有思想要素，守住二者的根本差异，并且使得这样的较量不断朝着第二个前景方向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