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王子的蝴蝶》筱霁

7、接机

　　飞机平安落地。

　　嘈杂声中，子墨摘下眼罩，点亮手机屏，几条消息涌进来，她匆匆回了几句。

　　舱门打开，新鲜冷空气涌入，乘客喧嚣却愈发热烈。子墨也放下手机，解了安全带起身拿行李。

　　她先低头去拿塞进前排座位底下的挎包，还有相机设备，然而右边乘客的脚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挡在了相机包前。

　　子墨有些疑惑地抬头。

　　罪魁祸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很安静。子墨透过墨镜看见他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在沉睡——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

　　他穿了一双棕色户外运动鞋，鞋底很硬的样子——如果不把脚挪开，强行拿出来，说不定会损坏镜头。

　　子墨伸出手正要将他拍醒，忽然前排冒出个脑袋：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扒着椅背看向他们。

　　“妈妈，有人在睡觉。”

　　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从地里拔的白萝卜，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地瞪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嘘，小声点，待会吵到别人了，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快拿好自己东西，人家时间到了自然会起来的，别管闲事……”男孩的妈妈将他拉了回去。

　　子墨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终于还是收回去。

　　算了，管他真睡还是装睡，反正迟早也要被工作人员叫醒，赶下飞机的，她何必急于一时？再说待会下了飞机自己也是找间网吧待着，飞机上多停几分钟也没什么所谓。而且这里没有二手烟，还能省点网费。

　　想到这，子墨又放了东西坐回去，开始搜附近的网吧，查路线和价格。做完这些，她从手机屏幕里抬起头，往右看了看——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眼看下机的队伍渐渐不见了，一位空乘向他们快步走来。子墨立刻站起来，右边的人也仿佛复苏的远古化石，突然动了一下。

　　“哎呀——”

　　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终于站起来。

　　总算是把脚挪开了。子墨小心翼翼地取回设备，拿好东西，她正打算从左侧过道离开，忽然有只手挡在前面。

　　“门口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可我没话和你说。我不认识你。”子墨弯腰想从他手底下钻过去。

　　“可我认识你，覃子墨，你就是追着时弈来的对不对？”

　　子墨顿住了，她慢慢直起腰，满腹狐疑地回头，去看这个坐在她右边的，知道她名字的陌生人。

　　她个子不矮，这人却还比她高大半个头，她不得不仰头才能看见他整张脸，被墨镜遮挡着的，看不见眼睛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她叫覃子墨？回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话，她突然有些不安。

　　空乘已来到身边。

　　“旅客您好，我们的旅程结束了，马上要对飞机进行清舱和打扫，请二位尽快收拾好行李……”

　　子墨认出是刚才在舱门口登机的那位姐姐。

　　见子墨一脸紧张，察觉两人气氛不对的空乘忽然收起笑，正色道：“机场大巴半小时后出发可达市区，机场派出所二十四小时在线，有问题及时找警察。”

　　子墨安心了一些，还没来得及感谢，陌生人突然摘下了墨镜。

　　“要和我一起去接机吗，这位粉丝同学？”他低声开口，向她发出邀请。

　　他有一双特别的眼睛，温柔，又有些忧郁，让子墨想起一个人，那人也是这样的眼睛。

　　覃子墨是个敢于冒险的人，这冒险始于小时候的一次叛逆。那天，全家人一起去爬山，原本阳光明媚的天，却突然半途下起大雨。母亲责怪父亲的小气，说他明知天气预报有雨，却硬是为省钱不坐缆车，结果山间无处躲避害所有人淋雨。父亲则辩解称坐缆车就没有好风景，山间的雨不过是阵雨，很快天就放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发现子墨不见了。

　　“坏了你，你看看你，爬山淋雨也就算了，这下好了，你女儿也丢不见了……”覃母焦急起身，开始四处呼喊女儿名字。

　　“那你呢？你是当妈的，你怎么不看好你女儿？还好意思说我，还不去找！”

　　两人决定一上一下，分头行动，只是还没来得及出发，头顶喇叭广播却突然响了。

　　“覃子墨的家长，请尽快到山顶来，覃子墨在这里等你们。”

　　原来受不了争吵的子墨一个人偷偷跑上了山顶。路很滑，她好几次差点摔跤，还好一切都是值得的：来接她时，父母已不再争吵，只一个劲骂她不听话，一个人跑这么远……

　　“想什么呢？”顾驰打断了子墨的回忆。对了，他说他叫顾驰，子墨并不关心他的名字，不过她记得时弈的妈妈好像也姓顾。

　　“在想时弈到底什么时候出来。”她干脆答道。

　　机场接机，严格来说算不上什么冒险。毕竟公开场合，还有二十四小时派出所，要承担的风险，无非人没出现，白等一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机场，网吧，百货中心和公司大楼，在哪儿等不是等呢？反正她的任务是拍时弈的商务活动照发给客户，要时弈真出现了，能拍几张机场路透，那也算额外收获——她认识好几个喜欢收机场独家的粉丝，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快了，马上就到。”顾驰指了指上方滚动的航班信息。

　　困意涌上来，睡眼惺忪的子墨倚在栏杆上打了个哈欠，漫无目的地打量起周围，试图找回点精神。

　　凌晨三点，除了疲惫的旅客，这里只剩举牌子的酒店司机。大部分店都关了，只剩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和咖啡厅。看见快餐店门口贴的诱人新品海报，子墨感到一阵饥饿。她晚上出来得匆忙，还没吃饭，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买点吃的，店里突然有人走出来——沽清，快餐店也关门了。

　　她有些失望，下一秒却因顾驰的声音振奋。

　　“小时！这边，我们在这里！”

　　真有时弈？子墨又惊又喜，她赶紧举起相机，在镜头里寻找目标：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

　　太好了，这不是她第一次拍到机场路透，却是第一次拿到独家——最近这几个月，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项目，时弈行程高度保密，基本没有航班信息外流。这次的机场照，不但是独家，说不定还是绝版，未来升值可期……

　　子墨正美滋滋地盘算，镜头里的时弈却越走越近，镜头一黑。

　　“特地在机场等我，就是为了找人偷拍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冷，好像刚在冰箱里冻过拿出来的。避开时弈身上的寒气，子墨退半步护住镜头。

　　“你不是一直都站在聚光灯下吗小时，怎么会不喜欢拍照呢？好久不见了，又瘦不少，姐姐看见该心疼了……找个地方，我们坐下来聊聊？”顾驰倒不怕冷，依旧笑得愉快。

　　“没什么可聊的。”时弈看了眼子墨，“何况还有不相干的人。”

　　“是吗，不相干吗？”顾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出手，一个熟悉的黑色绒布娃娃躺在那里。

　　子墨诧异地低头，挎包上的围棋娃娃果然不翼而飞。

　　“还给我！”她伸手去夺，“这是我的娃娃！”

　　时弈皱起眉，他认出了娃娃，也想起了子墨是谁——那天在公司楼下，他本来都抓住她了，可是某个人突然冲出来……

　　他忽然来了兴趣。

　　“好啊，去哪儿谈？”

　　“……所以这次又打算怎么骗我？”时弈搅着眼前的咖啡，貌似不在意地开口。

　　“骗你？小时，我一片好心，劝你回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而已。”顾驰一脸真挚。

　　时弈冷笑：“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晚了吗？当初是谁把我拉进来的，现在又叫我走，你应该很清楚，这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可是你依然有选择啊，小时。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对，是我不好，可我也没办法啊，说到底也是为了你好。不论是我，还是姐姐，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爱，因为爱你啊。就算当初我真的做错了，骗了你，那现在我努力弥补，亡羊补牢，应该也为时不晚吧……”

　　“是不晚。”子墨忍不住插嘴，“三点多快四点了，两位，再吵下去天都亮了。”

　　什么骗你爱你的，好莫名其妙，子墨这会儿又困又饿，听大半天也没听明白这两人在吵什么。

　　时弈终于将目光转向子墨：“还有她，你怎么认识的？该不会你要告诉我，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们计划好的？”

　　“怎么可能呢小时，我知道你的个性，我怎么那么做……”

　　“那没什么好说的。你报警吧，我几小时后还有活动，走了。”时弈说完起身。

　　“什么报警？拍几张照片而已，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子墨如梦初醒，一脸紧张地站起来，她二话不说，立刻拔出SD卡递给时弈，“不喜欢拍照对吗，把我的卡拿去，这总行了吧？”

　　幸好这次出来得急，只带了旧的备用卡——里面除了刚拍的两张照片，什么也没有。

　　时弈没动，顾驰倒是接过卡片仔细看起来。

　　子墨抓起桌上的围棋娃娃想溜，却被顾驰一把拉住相机带。

　　“CF卡呢？”

　　该死，他怎么会知道有两张存储卡的……难道他真是摄影师？

　　子墨不着痕迹地将娃娃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这才不情愿地再次打开卡槽：“这张是新买的，很贵的，我攒了小半个月呢……”

　　“不好意思，我们准备打烊了，几位要是喝完的话，我们这边要收桌子了……”

　　趁两人被服务员吸引注意力的功夫，子墨迅速关了卡槽，夺了相机带就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道别：“对不起，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有缘再见！”

　　眼看子墨的身影一眨眼消失在机场外，顾驰有些无奈：“这小丫头，反应还挺快……”

　　时弈眯起眼睛：“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放心，不是说有缘再见嘛，很快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