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王子的蝴蝶》筱霁

6、粉丝

　　凌晨两点的机场，二号登机口前的暗绿座椅空了一片，一直到子墨在的地方。

　　她正坐在离登机口最远的位置，耐心等其他旅客检票。五个，四个，三个，眼看队伍越来越短，子墨看了眼手机，两点零三——再过两分钟登机就结束了。

　　她背上包站起来，里面的相机设备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压住她肩膀。

　　尽管吃力，她却丝毫不表现出来，故作轻快地迈着大步走去检票。

　　接过票，子墨进了廊桥，里面的冷空气瞬间让她清醒过来。

　　本来应该先睡几小时再出发的……红眼航班，商务活动，当天航班返回——这么满的行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明星呢。子墨自嘲地笑笑，不知不觉走到机舱门口。

　　“欢迎乘坐本次航班，旅途愉快。您的座位号？”

　　气温不超过十度，身着夏装式样制服的空乘依旧笑容可亲。不过冷风从廊桥和飞机连接处钻进来的时候，子墨好像看见她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51E。”子墨看了眼登机牌说。

　　对方微笑点点头：“请往前走。”

　　子墨也回了个微笑，转头快步向前。她灵巧地从人和行李的空隙间不断穿过，好不容易才来到机尾。

　　“您好，需要放行李吗？后排行李架已经满了，需要的话，我让同事帮您在前边看看……”面前的空少提醒她。

　　“不用，我放座位下面就好，谢谢。”子墨摇头，一边若无其事卸下包拎在手里，仿佛它很轻。

　　实际包的重量远超过随身行李标准——上次她为此付了笔不小的行李费，同样的事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确认是五十一排没错，子墨停住脚步有些失望。

　　本来是想要选靠窗座的——不是为了夜景，只是想抓紧在机上睡会儿。

　　然而靠窗位没了，她退而求其次，选了末排中间：不用让座，不会被旁边乘客打扰，说不定运气好没人，就可以占一整排——

　　见右边有人，子墨多少有些失望。

　　那人不但已将椅背调到最低，还盖了份英文报纸在脸上。

　　算了，虽然不能独享一排，但至少他不打呼啊，也能休息会儿吧，子墨自我安慰道。

　　她坐下来，把相机包轻轻往前座底下推——刚刚好。

　　她松了口气，正要把帆布袋和随身小包也放下，突然发现脚下的位置不够——失策了，没想到这趟航班的末排比一般座位更挤，空间更小。

　　子墨皱起眉，正考虑是不是改把相机包再往里挤一挤，忽然刚才的空少走来提醒他们。

　　“检查一下安全带是否系好——不好意思先生，请将座椅靠背调直，飞机马上起飞了。”。

　　那人取下报纸，顺从地调直椅背坐好。

　　机上广播适时响起。

　　“各位旅客，请将安全带系好，小桌板收起，手机关机或调成飞行模式，飞机马上就要起飞……”

　　子墨决定还是把帆布袋塞进左前座的下面——她可不想把镜头挤坏了。

　　然而还没弯下腰，她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已有了一个包。

　　是左边的人去上厕所了吗，要不等他回来商量一下？真倒霉，没想到要挤在两人中间，还以为这趟航班很空呢……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子墨的思路。

　　“你放吧。那是我的包，左边没有人。”

　　是她右边的人。

　　子墨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解开安全带俯身把包塞了进去。

　　“谢谢。”

　　她重新扣好安全带，低声道谢的同时看向身旁的人：他正专注地看着机上安全须知，这倒没什么特别，奇怪的是他戴了副墨镜。

　　怪人……哪有人在凌晨两点的飞机上戴墨镜啊，以为自己是明星吗？

　　子墨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摇摇头拿起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设定好四十五分的闹钟后，她闭上眼尝试进入梦乡。机上空调全力运转起来，刚才被冷风吹得刺痛的耳朵变得热乎乎的，脸也有些发烫——疲惫潮水似的涌上来，迅速将子墨淹没。

　　再度醒来，已是半夜三点钟。机上广播响起，飞机很快就要下降。

　　子墨晃晃脑袋，忽然意识到闹钟没响。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正想检查一下，却发现手机不在手里。

　　她皱起眉，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全身的口袋，随身小包——手机不在身上，她不由有些发慌。

　　“你睡着的时候手机掉地上了。”又是那个声音。

　　她低下头，右边的人伸手指向两人座位间的缝隙。

　　一束白光亮起，那人的手机闪光灯准确无误地打在了一块黑色屏幕上。

　　“这里。”

　　“谢谢。”她弯腰想去捡，却被安全带拽了一下。子墨局促地挪了挪，正犹豫是不是该解开，忽然旁边的人俯下身帮她捡起了手机。

　　“谢谢。”她真心地冲他笑笑，伸手想去接，那人却突然停住。

　　手机被他拿在手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手机壳——圆滚滚的白胖卡通小人坐在绿草地上独自开朗，笑着十分可爱。

　　看来这卡通小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朝那人望去，正好看见那人浅灰色墨镜下的嘴角微微弯起。

　　“你是时弈的粉丝？”

　　他饶有兴味地抬头打量她。

　　子墨皱眉，莫名有些不快。

　　他将手机再度翻转过来，递给她：“这画的是时弈，对吧？”

　　不错，的确是时弈，而且是粉丝根据出道作玲珑为他设计的专属Q版形象——可他怎么会认得？

　　其实子墨不是粉丝，自然也不会想要把时弈放在手机上，随时看见。她想看见他的地方只有一个——她的相机镜头里——这样她能赚到钱，哪怕遭遇白眼驱赶也不算亏。

　　可林絮却不这样想，她收集了许多有关时弈的东西，只为自己能时时刻刻见到他。见子墨手机壳旧了，便大方多买了一个送她。

　　不过子墨意想不到的是，跟拍时这手机壳倒有额外的用处：有它，她便可以伪装成普通粉丝混入人群，不容易引起工作人员反感，拍摄倒也简单不少。

　　“还是学生吧，搭红眼航班干什么去？”

　　那人继续问，却没发觉子墨已隐隐有了怒意。

　　他们好像总把她看作天真无知的孩童，懵懂又柔弱的待宰羔羊——她早已疲于应付这样的搭讪。

　　一阵笑声传来，子墨抬起头，透过座椅缝隙，她看见前面的屏幕上正放映某大受好评的合家欢电影。温情的画面，欢乐的气氛，前排乘客哈哈大笑，子墨却不为所动。

　　家人无法选择，可朋友是自己挑的。林絮就是子墨要守护的，最最重要的朋友。

　　做代拍，一方面可以赚钱当医疗费，另一方面可以帮絮儿追星，像从前一样——她看到时弈的最新路透，活动照，心情就会好很多。只要她保持心情愉快，积极接受治疗，说不定能等到手术，能有机会恢复健康，回到生病前那样......

　　而之所以选择红眼航班，也是因为机票差价和借此可以省下的酒店钱——差不多够絮儿做一次透析了。

　　想到絮儿，子墨的愤怒消退大半。

　　“难不成为了看时弈？在百货公司那场活动，你知道吧？”那人循循善诱，极有耐心。

　　她总算冷静下来，于是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警觉地望向右边。

　　他是怎么认出来的？手机壳上画的不过是时弈的Q版形象，再怎样神似也和本人有一定差距。难不成，这人是时弈的粉丝？

　　她有些怀疑，于是又仔细看了眼那人：不算短的头发，肤色偏深，还戴着副墨镜，年纪……应该还没到三十岁吧。

　　这年纪追星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看外表又不像精心打理过的样子——不起眼的深棕夹克透着褪色的陈旧感，白衬衣领口的侧边还有几条皱褶——要么出门没照镜子，要么根本不在乎，随随便便的，一点不像赶去见偶像的样子。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虽然男粉很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搞不好这人和她一样，是临时得到消息，急急忙忙来追行程的？不然怎么偏巧搭上同一趟航班，还成了邻座......

　　在心底盘算了一会儿，子墨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会是她的下一位客户。于是，向来对搭讪没好感的她摆出空乘般的标准微笑，友好答道：“是啊。你也去看时弈吗？今天在中心百货的新店开幕活动？”

　　“嗯……不完全算吧，我不是他粉丝，只是有工作上的接触。这次去是临时有事……”

　　听见“工作上的接触”几个字，子墨立刻翻了个白眼，对他接下来的话失去了兴趣。

　　又是个自称工作人员的......她看起来就真有那么好骗吗？

　　“呵呵呵，那你做什么的？经纪人，媒体，还是品牌方？”她低头靠回椅背，随口打断他。

　　那人没听出她在嘲笑，还以为她是真的好奇，便认真地回答她：“不是，我给他拍照。”

　　拍照？怎么，他想说自己是摄影师吗？这人看着既不时尚也不艺术，要说是摄影师，还不如说是健身教练比较可信，至少他的身材明显有锻炼过的痕迹，子墨暗自在心底里挖苦。

　　还是……其实他想说自己是个代拍，和自己是竞争对手？这个荒唐的念头让子墨觉得十分滑稽，于是她轻笑了一声。

　　那人完全误会了她的反应，竟然也大度地笑了起来：“没事，有机会我帮你要几张签名照。”

　　对方一脸友好，子墨却愈发不耐烦，她草草点了下头便戴上眼罩假寐。

　　好家伙，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怎么不干脆说是时弈同事呢！子墨转过头轻哼一声，觉得和他攀谈的自己简直可笑。

　　也许她是碰到某个自恋的疯狂粉丝了——哪个正常人会半夜三更在飞机上戴墨镜啊？再和他说下去，她只会比他更像个疯子。

　　腹诽之际，子墨却不知，那人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相机包上的围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