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忆后只黏我》羽夏知辰

6、天降订婚宴 陆以安：“

　　复健室里安静得只剩陆以安粗重的呼吸声。

　　第三趟走到尽头，他双手死死攥着平行杠的边缘，病号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垫子上，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程屿站在对面，手里捏着秒表，面无表情地报数：“三趟完成，可以休息十分钟。”

　　陆以安没动，他喘着气直直地盯着程屿。刚才自己摔下去的时候，程屿过来的速度太快了。他整个人被搂住，脸撞在程屿胸口，程屿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平行杠上。那声闷响，他在程屿怀里听得清清楚楚。当时程屿连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都没有，双臂搂着他的力道一点也没松，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医生，后背还疼么？”陆以安突然问。

　　程屿捏着秒表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无波：“你在问我？”

　　“难道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陆以安扶着双杠，慢慢站直，明明自己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歪着头盯着程屿的腰侧看，“刚才我摔下来的时候，你冲过来抱我，有没有……”

　　“作为主治医生，我有责任保证他的安全。换做别人，我也同样这么做。别想多了。”程屿把秒表收进口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准备离开。

　　“等等！你不送我回去？”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陆以安不满道。

　　“会有护士推你回去。”

　　陆以安再抬头时，人已关门走了出去。他只好扶着双杠坐回到轮椅上，嘴角却不自觉地涌上一抹微笑。

　　晚上七点，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熄灭。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刀灼烧组织后残留的焦糊味。

　　双开门向两侧滑开，程屿走出来，手术帽还没摘，他戴着蓝色外科口罩，眉宇间露出略微疲惫的神情。

　　六个小时的手术。

　　他将橡胶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动作很轻，但手腕垂下去的瞬间，能看出明显的滞涩。左手大概是在缝合时悬空太久的缘故，肌肉有些发僵，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不太听使唤。

　　程屿抬起右手，一边走一边用指关节抵住后颈，用力按了一下，微微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接。不看也知道，又是信息中心发来的关于“异常访问数据”的拦截报告。

　　助理护士递来术后记录单，他接过，右手握笔签字的时候手指略微有些僵，那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肌肉不受控的紧绷。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仍然工整。

　　“程医生。”旁边路过的小护士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走廊那边有人在等您。”

　　“好，知道了。”程屿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香云纱旗袍，外披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薄外套，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泛着柔光的珍珠，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带Logo的单品，却透着一种骨子里的贵气。

　　程屿莫名在一瞬间就认出了她。

　　沈令仪。陆以安的母亲。

　　程屿的脚步没做停留，便继续往前走。沈令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程屿身上。等他走近，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您就是程医生。”她的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丝绸，不疾不徐。

　　程屿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您有事？”

　　“程医生怎么不问问我是谁？”沈令仪面带微笑。

　　“他人在前面的3号病床，现在可以过去探视。”程屿不失礼貌地回答了她。

　　“没想到救我儿子命的医生这么年轻，还一表人才……”沈令仪微微牵起嘴角，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赵主任说你带以安做过复健了，看来伤情没什么大碍了。以安的脾气我知道，复健的时候肯定不配合，辛苦程医生了。”

　　“本职工作。”程屿依旧是照章办事的表情。

　　“程医生，我今天来，有两件事。”沈令仪没有绕弯子，她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第一，我想给以安办出院手续。第二，顺便替他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人生大事。”

　　“他的身体状况，目前不具备出院条件。”程屿打断她。

　　“我知道以安在程医生这里受不着委屈，对他恢复也是有利的。”沈令仪往前走了半步，“但是没办法，下个月22号，他和未婚妻晴冉要举行订婚仪式。”

　　程屿的眉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已经联系好了美国那边的医院，明天就坐专机飞过去。”沈令仪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以安这孩子以前出过一次事故，相信来的时候程医生已经发现了他之前留下的旧伤疤……记忆上也忘记了不少事。但唯独对晴冉的感情不一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得很，上次意外醒来的时候，就只记得晴冉一个人，就知道他们爱得有多深了。这次订婚，不仅是两家的联姻，也是成全了两个孩子多年以来的心愿。以安这次出事还没让方家知道，如果晴冉知道以安出了事，估计我这个当妈的，一下得心疼他们两个。”她说完，目光微微抬起，落在程屿的脸上，“程医生，你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吧？”

　　程屿没有接话。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尖锐的烦躁感，像一根淬了冰的刺，融进了他的胸口，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原来他说下个月的比赛绝对不能缺席，是这个。

　　“他的左肩弹片伤深及骨膜，股动脉修补术后不足一周，肋骨断端还没有完全固定。”程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冷得像结了霜，“如果现在出院，或者为了某种仪式强行进行康复训练，一旦发生意外，他以后走路都成问题。还是等他骨头长好再说吧！”

　　沈令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看着程屿，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审视：“所以就不难为程医生了。我已经安排了世界顶级的医疗团队负责治疗以安。他的未婚妻一家现在都在美国，养好了伤刚好来得及举行婚宴。”

　　“现在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只要他签字的出院单上没有我的评估报告，谁也带不走他。除非您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空气僵持了几秒。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显得格外刺鼻。

　　沈令仪看着程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解。
　　“程医生，你这是何苦？”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和：“以安伤情复杂，脾气又倔，搞不好就会对你们医院造成影响。就像前两天那些人，他们没经我的授意就围堵了你们医院，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您还是签字同意我带以安离开吧。”

　　程屿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张旧工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没有丝毫妥协，“我只看指标。不符合出院标准的，我不会签字。”

　　沈令仪审视了他几秒，最终微微颔首：“好。既然程医生这么有把握，那我就先把他交给你。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下个月的婚期不能延误。如果到时候以安不能毫发无伤地出席订婚宴，我会通知卫健委好好跟你们医院约谈一下。”

　　“等等。”程屿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紧紧地攥着工牌，叫住了面前的女人，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不用威胁。我可以保证，下个月陆以安会如时站在订婚台上，绝不会耽误他的终身大事。”

　　沈令仪微微一愣，她看着程屿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沈令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那就辛苦程医生。下个月，我来这里领人。”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声音渐渐远去。

　　程屿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的呼吸很轻，但攥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他低下头，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张旧工牌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磨得起了毛，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烫。

　　晚上八点，三号病房。

　　陆以安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挪到左边，看了两秒，又挪回到右边。

　　走廊里传来皮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陆以安的耳朵瞬间竖起来，立刻躺平，拉过被子闭上眼。装出一副“本少爷睡得很香”的姿态。结果，脚步声在距离病房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人根本没进来。

　　陆以安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被子：“我在躲什么？！又不是在等他！”

　　九点、十点……他把病号服的纽扣解开又扣上，桌上的水杯从左挪到右，来回折腾了三遍。

　　门外小护士在嘀咕：“今晚程医生是不是不值大夜？我看他脱下隔离衣就走了。”
　　另一个护士回道：“程院最近实在太累了，都没怎么休息过。就算人是铁打的，也受不了呀！”
　　“嘘……不能喊程医生程院，禁忌！”
　　“好的，知道了。”

　　听着门外窸窸窣窣，陆以安烦躁地翻了个身，牵动到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对病人负责，不来查房也不知道说一声！

　　十二点半，烦躁难安的陆以安猛地掀开被子，他先侧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住床沿，把两条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仅仅是这么几个动作，后背就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走廊里只有夜灯亮着，他手扶着墙，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拖鞋底蹭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走到护士站拐角的时候，才停下喘了口气，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自己，还是在骂那个让他拖着这副身体还要半夜乱跑的始作俑者。

　　一百多米的走廊，他走了将近半个小时。

　　院长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让他忍不住嘴角带笑……才放心地松开扶墙的手，肩膀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他把手搭上门把手，冰凉的金属激得他指尖一缩。

　　他顿了两秒，还是按了下去。

　　程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勾画着病历。突然，程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大概是坐久了牵扯到了伤处，他微微侧过腰，左手隔着毛衣，用指关节抵在右侧腰腹的位置，轻轻揉按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陆以安盯着那个动作，喉结滚了一下。知道那是在复健室为了接住他，程屿撞在平行杠上留下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