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失忆后只黏我》羽夏知辰

19、猎手的剧本 陆以安：“

　　程屿停在走廊中间，脚步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彻底站住了。

　　他回想起三年前那场爆炸。

　　叙利亚，战地医院废墟。他亲手从瓦砾堆里扒出一具焦黑的尸体，面目前非，手腕上缠着那串父亲带了大半辈子的佛珠。DNA比对结果当天出来，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他签了死亡确认书，领回了骨灰，回国办了葬礼。

　　整个过程里，只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

　　李叔。

　　李主任在国内帮他联系了大使馆，帮他处理了所有的善后手续，帮他挡掉了媒体和银河医疗董事会的追问。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李叔站在他旁边，替他撑着伞，说了一句：“程院，程老走了，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当时觉得，李叔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和依靠。

　　现在回头想，那些“巧合”忽然变得扎眼了。

　　为什么父亲的遗体辨认得那么快？为什么DNA比对报告出来得那么顺利？为什么李叔恰好在那段时间里对银河医疗的所有事务都了如指掌，接手医院事务那么顺理成章？

　　程屿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主任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如果他直接问，李叔会怎么回答？如果李叔真的知道什么，他这三年里为什么只字不提？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在父亲“死后”那些从容不迫的接手动作，又该怎么解释？

　　程屿锁了屏。

　　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李叔有问题，他这一问就是打草惊蛇。如果李叔没问题，他问了之后，以后两个人之间就有了永远的隔阂。

　　陆以安在他心里的重量，还不至于撼动他对父亲和李叔信任。

　　他突然想起陆以安抢救时说过的那句话，“芯片在第七颈椎……”

　　他立刻快步走进实验室，把门关上。打开电脑，先调出赵主任发来的血检数据——烯醇化酶四十三点七，是正常值上限的三倍。他又打开核磁的原始数据，把颈椎段的三维重建图像一层一层地剖开来看。
　　普通序列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把窗宽窗位调到极限之后，在C4和C5之间的神经根附近，发现了一小片极淡的高信号区。形状不规则，边界模糊，如果放射科医生按常规流程看，确实很容易当成正常的组织变异忽略掉。

　　但程屿看过太多战地医院的片子了。那种信号特征，他见过一次。

　　三年前在叙利亚，他给那个军官取芯片之前，拍的片子跟这个很相似。

　　他把图像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有些崩溃地往后靠在椅背上，陆以安体内却是植入了异物。但是位置比三年前军官那个高一切，更靠近脑干。这意味着一旦那个东西被激活，造成的后果会比三年前严重得多，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起手机，给赵主任发了条消息：【血检和影像的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陆以安那边的人来问，你就说一切正常。】

　　赵主任很快回复：【明白。程医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程屿没有回答，把手机扔到了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必须立刻查清两件事。第一，父亲到底死没死？第二，如果父亲没死，他这三年在什么地方，跟陆以安体内的芯片又是什么关系？陆母说的又会不会是真的？

　　他强迫自己停止没有根据的假设。他从小就把父亲视为心里的英雄，救死扶伤，医德高尚。母亲在他一岁时生病去世，是父亲一边照顾他长大，一边做医疗科研，终生未再娶。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父亲。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程屿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上个月父亲忌日那天，李叔还特意来办公室找他，带了一瓶父亲生前爱喝的酒，两个人对着空杯子坐了一下午。李叔那天说了很多话，回忆父亲当年在医学会的往事，说他是“真正的医学家”，说“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肯定高兴”。

　　如果那场对话里，如果李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演戏……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不管是谁，他一定要查清楚真相。绝不容忍任何人对父亲的质！

　　他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系好，拿起手机，拨通了宋蕴初的电话。

　　“宋师姐。帮我查一个人的全部背景资料。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都要。”

　　“谁？”

　　“李建国，银河医疗急诊科李主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大概两个小时内发你。”

　　“越快越好。”

　　“知道了。”宋蕴初没有问他任何理由。这是他们十几年以来的默契，只要对方需要，彼此都会极尽所能。

　　挂了电话，程屿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文档，把陆母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记录下来。每记一条，就标注一个需要查证的方向。做完这些之后，他合上电脑，起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陆以安还在银河医疗，他今晚得找个理由去一趟，必须看看他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晚上七点，三号病房。

　　蓝牙耳机里，温副总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陆总，沈令仪虽然被带走调查了，但她手底下的人还在试图托关系，想申请取保候审。另外，她名下的那两个壳公司，还想转移最后一笔尾款。”

　　陆以安靠在床头，手指在电脑触控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着极光动力的资金流向图。

　　“取保候审？想得美！”他冷笑了一声，声音阴沉得没有一丝温度，“把那份伪造精神鉴定报告的完整证据链，连同她生母挪用公款的流水，全发给经侦。告诉法务，明天下午之前，申请正式批捕。另外，用立案回执申请海关那边，冻结沈令仪名下护照和出境记录。”

　　“明白。”

　　“至于那两个壳公司……”陆以安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红点，“找人去查他们转那笔尾款的接收账户。不管是谁，只要是沈令仪的同党，全部给我连根拔起。”

　　“是！”温副总顿了一下，“那方家那边……”

　　“方家先吊着。等沈令仪进去，方晴冉她爸就彻底没底气了。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不急。”

　　“好的，陆总。”

　　挂了电话，陆以安摘下了蓝牙耳机，随手扔在电脑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纱布。白天从初衍出来时扯掉的那圈纱布，此刻已经被赵主任重新缠上了新的。

　　他看了两秒，故意伸手把纱布边缘扯松了一点，露出一截刚刚结痂的伤口。然后他靠回床头，闭了闭眼。

　　他在等。

　　等那个带戴着虚伪面具的程屿亲自过来。看看他打算用什么表情什么样的语气面对他，有用什么谎言去解释他母亲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熟悉的节奏，不快不慢。

　　陆以安睁开眼，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心跳却不受控制加快……他强装镇定，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疲惫、又有些焦躁的模样。

　　门被推开，程屿手里提着便携医疗箱。不过这一次，他推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打在他脸上，陆以安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心口猛地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把。

　　他俩已经三天没见面了。

　　程屿看上去很憔悴，眼底原本只有熬夜后的淡淡红血丝，此刻却已经熬成了浓重的青黑。眼镜的镜片也掩不住眼睑的疲态，下颌消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没来得及打理的青茬。同样的白色隔离外衣穿在他身上，显得肩背比几天前更单薄了些。

　　陆以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颤了一下。

　　那种本能的、几乎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疼惜，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上来……

　　他这几天到底熬了多久？

　　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

　　他是不是……

　　一连串念头犹如连锁反应刚冒出来，陆以安的大脑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硬生生把那股酸软的心疼掐断在了胸腔里。

　　他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睫毛敛去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

　　陆以安，你他妈的清醒一点！他这副样子，不是因为担心你，而是因为他们银河医疗的恶毒计划没成功！

　　李主任的录音里说得很清楚，他救我妈，是为了什么白塔计划的临床数据。他之所以疲惫，是因为他和沈令仪那个“用我妈的命来彻底拿捏我”的算盘落空了。

　　他把这当成执行计划，你却还在心疼他？

　　一股冷意从脊椎爬上来，比刚才的心疼更强烈，瞬间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陆以安低下头，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好久不见啊，程医生。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躺好，例行检查。”程屿的冷漠依旧，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

　　“例行检查？程医生还真是有始有终！”陆以安扯了一下嘴角，靠回床头，“我明天就准备出院了，还劳烦一个院长亲自查房，真是辛苦你了。”

　　“伤口没拆线，血象也没复查完。”程屿把袖带绑在他胳膊上，低头看血压计，“暂时不具备出院条件。”

　　陆以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这副冷脸和之前在病房里、复健室里的确没有任何区别。可他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初衍走廊上看到的——程屿对着宋蕴初笑的那个弧度。

　　他不禁想：那个女人抱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冷着脸推开？

　　血压仪袖带充气的时候，陆以安盯着他忽然开口：“程医生，我妈在初衍医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也例行检查？”

　　程屿并不意外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母亲获救了。沈令仪被带走调查，说明他的软肋已经没有了。

　　“醒了两次。情绪不太稳定，用了镇静剂。”程屿看着血压计，语气平平的，“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后续需要长时间的神经修复治疗。”

　　“又是镇静剂……看来程医生很喜欢给人用啊！除了镇静剂，程医生的银河医疗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药？比如不为人知的……”陆以安的语气很随意，却又立刻改口：“对了，程医生果然神通广大！居然能从那么偏僻的地方找到我母亲……我陆以安办不到的，你却办到了。我可是要好好谢谢你！”

　　程屿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很平，“救死扶伤，分内之事，不需要你谢。”

　　“程医生。”陆以安语气里忽然带着一丝很淡的讽刺，“别啊。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妈也是你救的。”陆以安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一层客气的疏离，“程医生不觉得我们之间太有缘分了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血压142，心率153，不在正常范围内。早点休息，按时吃药。”程屿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收起医疗箱，准备离开。

　　“程屿，你站住！”陆以安扶着床边的围栏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