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他偏过头，吻了那片霜色 你哄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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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什么……自己带来的两枚药丸纹丝不动，那便是师兄自己带着的。
要是说这世间有什么丹药能窥见记忆，只有……
黎若渊缓缓睁大了眼：“浮生妄？”
“蹉跎岁月里，须臾几浮生”，药宗用来审讯一些妖魔的常用产品。
师兄怎么会随时带着这种东西……药力化于丹田，魔修几乎难以置信伸手去摸自己小腹，然而什么也没有。
黎若渊慢慢、慢慢再抬头，张珩桢定定看着他，只是重新伸出手来，试探性放在他的颊边。
“不。”狐妖温声说，“我怎么……”怎么舍得用那种东西。
“你不明白识海交融的意义，小渊。”他低低说道，“如果不是……足够亲近，你会被无尽的记忆毁去。”
这不过是一枚浮梦丹，只是让人做个好梦，然后——在梦中忘记一切。
“还有一盏茶，”狐妖温声说，“这盏茶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然后师兄会送你回天极城。如果你一直觉得我不说实话也没——”
黎若渊一把抓住了脸边的手，把整张脸埋进去，张珩桢话音一顿，只是温和看他。
“方才我不是要离开，”他继续说，“偏院久未有人，我……”
“张珩桢。”黎若渊一口咬住了妖修的虎口，从下往上盯着他，“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如果我决定彻底忘记你呢？你会不会拦我？”毫不留情的力度让金红妖血渗出，心魔誓骤然亮起。魔修灵息顺着识海边缘流淌，冷冷笑起来，“你怎么不说是‘任何你想要我做的事’？”
“要赶我走，可以。”黎若渊观察着张珩桢浅色的眼瞳，“你发誓，‘你恨我、厌恶我，永远不要再见到我’，你要说真话，一个字都不改，必须让我听清。”
“——然后我就离开，回魔界也好，去人间界也罢，我会斩断这条线，你不再能通过它知道我的位置。”
妖修面色猝然一变，腕部一拧便要后退，黎若渊骤然翻身而起扣住他，干脆再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张珩桢的腰。
“发誓啊，”他仰头凝视着他，从他颤抖的眼瞳寻到自己的身影却仍不打算停止，“只要你一句话。”
“我很好哄的，只要你说，我就信。张珩桢。”
……
“我很好哄，张珩桢。”暴雨如注，窗外一树梨花如雪，被雨滴砸落进地表一层深褐。
狐妖沉默着，锦衣的少年人歪头观察他，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张珩桢、张勘正——师兄。”
那是一张年轻的、虚幻到张珩桢已经记不清的脸，可是这样的情景他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多到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纤毫毕现。
依旧是甜蜜又亲昵的声音：“大师兄。”
而后是温热的身体。
“我只要这个。”少年人笑着，充满依恋地抱着他的腰，一双眼睛里是细碎一层星光，里面盛满了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愫：“哪怕我注定要死去也可以，在那之前……你哄哄我，好不好？”
手不由自主动了起来，张珩桢想要阻止，可是这只是一段记忆，又或者他根本没有阻止的想法。
他轻轻地摸了摸那少年柔软的脸颊，于是那双一直紧张盯着他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一个醉人的弧度。
“我好喜欢你。”
少年人埋首进他怀间，抱起来是一团轻盈的温热，像一只自由又美丽的飞鸟。
“大师兄，”他笑眼弯弯地说，“我最喜欢你了。”
新仙历1986年的夏天是一场暴雨，那个永远跟在身边的小师弟仿佛永远长不大要腻在身边，一句又一句说“我喜欢你”。
于是百年后暴雨如瀑，天外而来的雨滴不断不断砸在妖修雪白的皮毛上，砸出铭心镂骨的疼痛和满地鲜血，又被域外天魔大笑撕扯而去。
一时之间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太安静了，像是连声音都不能存在，眼前光影斑驳，万花筒一般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轻飘飘的半个人。
“好像、”那人艰难地说，一字一句从破损的喉管里漏出来，哑的、辨不分明，“又失败了。”
……天倾地陷，遍地迤逦。泡沫般的血色将周遭所有牵扯成碎片，张珩桢在无穷无尽的星空之下什么都无法再感受，低而哑笑了起来。
“我不会发誓。”
……
“我不会发誓。”
妖修温声道，“还有半盏茶你会忘记这十二个时辰之内的一切，怨我、恨我也好、”妖修短暂地停了停，“与我两清……也罢。”
“你……”张珩桢从自己声音中听出了不断颤抖的尾音，置若罔闻继续，“必须……”
“你什么都不能说？”黎若渊反而亲昵地凑上来，慢慢问，“我以为你爱我……你不爱我吗？”
——数条绒尾不知何时再次背叛了主人的意志，团团簇在魔修身边。
黎若渊不过随意抓起其中一条在掌中把玩，张珩桢几乎同时偏开头闭上眼，被早有预料一般直接按在榻上。
“做什么都可以吗？”黎若渊放开他的尾巴，低过头在他的颈侧问，“我可以咬师兄的尾巴，那么可以咬师兄的耳朵吗？”
浮金绒耳一瞬间竖起又向两侧垂下，张珩桢说：“不。”
“好呀。”黎若渊笑吟吟道，“那就算了……”
魔修略微抬头，叼住了张珩桢人身柔软的耳廓：“我会忘记的呀，那做什么都没关系……”浅金眼瞳倏然睁开，张珩桢道：“小渊！”
黎若渊置若罔闻。
“我既然可以碰你的尾巴，当然就可以碰你的耳朵、碰你，”贴着妖修的耳畔，黎若渊压低了声音，几乎用气声说，“是你说——呃！”
腰与背一同重重砸在软榻上，暗色床帷跌落，张珩桢一把将他反过来压在身下，单手捏住他的两只手腕。狐妖绒耳高高竖起，眼眸已经化作竖瞳：“够了。”
张珩桢墨色的发已经逐渐化作霜雪一般的白，发尾垂落，片片霜色坠在黎若渊颊边。
离得太近，黎若渊能看到最后一线天光从狐妖面上抚过，美丽而又绝望的，像是雪夜过后高枝上垂下的冰瀑，几乎有种目眩神迷的色彩。
真好看啊，梦一般的……
幻想中的生物。
左右手腕都被抓住，黎若渊没有反抗，只在沉沉注视着自己的灼金海洋里偏过头，闭目吻了那片无边霜色。
盏茶已到。
……
“你要送他回去？”
溪边，须发俱白的老叟一手托腮，一手晃悠着钓竿。不过臂长的竹枝迎风颤着，细长尾端一截短线，一只纸蝶如生翩舞，带起丛中无数彩翅。
笑呵呵引着这些小生灵在花中扑朔，洞虚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那又何苦诱他寻你。”
“此世……”雪白的狐狸驻足水边，凝视自己辨不分明的倒影，“此世他离开身体太早，神魂不够稳固，我只能出此下策。”
洞虚“啊”了一声：“因为那个黎云？”
“因为黎……因为我。”白狐狸安然地说，“天倾纵然一直提前，也是百年之后。他记忆本就未复，我不该逼他。”
天外柳绒一朵一朵，絮絮落在河边，白狐狸以爪拨了两朵，声音是温和的，语气却肃杀：“但覆恶堂杀漏了人，他一定会去煌珑，我……”
老叟抚了一把钓竿，竹枝顷刻间化了无数灰紫蝴蝶向周遭扑去。“那又如何？”洞虚淡淡问，“你担心他会死么？”
白狐狸不言。
“啄饮皆有定数，生死如何跳脱纲常？”洞虚淡淡道，“你既已见过这样许多，便该知最贵重只在当下，只在朝夕。”
“勘正吾徒，须知这世间固有天命，天命也并非不可违逆，只是积累不足而已；经年累月，偶一懈怠不足为过。”天道代理人慢慢地说，“既有之前几位变数、有他，此后也非就不再有下一位。终局不至，何须自乱阵脚。”
虽是噙着笑意，天道代理人眼中全然一片虚无。他视线越过那白色的狐狸，不知投向山外青山多远的远处，也不知看到、想到什么，只是疏淡，声音在朦胧的雨雾里连成愈来愈低的一条细线：“要看清。”
白发苍苍的老人从花丛中站起来，仙风道骨的衣袂被风吹拂却像吹过一具空荡皮囊。他眯着眼像世间所有凡人一般眺望远方，烈烈天光洒在大地却不见有热意。
天道代理人沿着河堤一步一步行去深林，白狐狸跟在他身后，四只爪子一个又一个在地里按出匀称的爪印，九条绒尾缓慢舒展。
随着二人离开渐渐有鱼儿回流，大片蝴蝶重回花间，一直噤声的鸟雀们终于放开啼鸣……爪印很快被新的爪印覆盖，在无人注意之处消弭于无形。
从始至终白狐狸不曾回答“是”，亦不曾回答“否”，他的表情没有因为对话有任何变化，天崩地坼于他便像是一抹浮云，甚至不及踏过一株植物而带有片刻惋惜。
终局不至，那又如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