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你想让谁听 你知道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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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会听吗。”
很小的声音，小到如果不是周围过于死寂，张珩桢也不能听到。
……梦？
听到了，听不清。狐妖慢慢回到居所的脚步微微一顿，看向怀里的人。
吃了那药，是有概率陷入梦里。
不过，什么梦？
……你想让谁听？
黑衣黑发的青年人身上微微发着烫，正往他怀里寻一丝凉意，便是如此也不安分，蹙了眉一副难受而又委屈神色，竟然还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伸开双臂像是要轻轻抱住什么。
“……可以吗？”像是没有得到回应，魔修不依不挠，轻轻又说，“……如果。”
张珩桢一只绒耳不自觉折了下来。
应是未曾得到应允，怀中人动作一僵，看上去越发委屈：“……我只是梦见你。”
……谁？
另一只绒耳也折下，狐妖齿列轻微地摩擦，护着人的手不自觉绷紧又放开。
本想腾出手来探一探脉象看怀中人是否被梦魇住，可是下一刻黎若渊还是不依不挠，一双清瘦的手臂环上来搭在肩腰，本就在他怀中的人竟然还能扑了他满怀……张珩桢一顿，无奈何将人圈起。
他虚虚环抱着这个人，有心想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忽而，绒耳又微微竖起：
此刻他是人身而非妖形，按方才黎若渊那一扑，怎样也会给扑个趔趄，然而不知怎的，这一次黎若渊力度竟然小上许多，担得上他那纸做的身体一样，几乎可以称作温柔——截然不同的待遇。
……到底是谁？
念头转过，一时之间只是无奈承受的妖修反而回应了这个拥抱。
绒耳塌下，向后撇去，张珩桢绕开可能让黎若渊不舒服的任何地方，就着这个姿势将人裹了满怀……哪怕抱得这样紧密，就像他将他抱起来那时一样，本该警惕的魔修没有半点反抗。
这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很快地，张珩桢只是继续抱着他，把他按在怀里。
温热的、乖顺的……妖修垂下眼皮，神色在周围明珠朦胧光晕里一时看不真切。
你的梦中人是“我”吗？
某个轮回的、过去的“我”？
厌月、槐宁、晏清？你捡回来那一堆叫做花花草草的小妖、还是……还是干脆就是你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未曾查到的人？
身后绒尾缓缓、缓缓摆动，纵然人在怀中，若干个名字滑过还是令得狐妖面色不虞。
短暂之中张珩桢无法继续观察黎若渊的表情、无法再去判断这是一个怎样的梦，只有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不断不断再冒出来：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
为什么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请求？
曾经有人不曾听你说话吗？
谁能不听你说话……谁敢？
可是忽然，不知怀中人又梦见了什么，把他抱得更紧，像是梦呓一般嘴唇颤抖，张珩桢灵息缓缓将人裹住，用温柔的末梢一下一下安抚另一个魂灵，直到对方重新恢复安静，
小兽似的，贴在他的颈侧蹭了蹭。
妖修一对绒耳压不住轻轻抖动，重又低头：这具纸做的身体实在清瘦又实在薄弱，他能透过魔修薄薄的眼皮看到其下正在颤动的眼珠——就算四象阎罗再如何阴晴不定，黎若渊的情绪总是不难分辨——至少对他来说。
……与表现出来的依恋、粘人并不相同，这一刻他的小渊竟然是在害怕。
怕什么？
怕那个甚至不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么？
浅金眼瞳亮起，一个小小的法阵在其中就要成型，倏忽消逝……几片花瓣拂过，狐妖到底没有使用天赋法术直接入梦。
识海末端慢慢换了哄劝方式，一点一点捋平并不安稳的另一端，良久，张珩桢摸一摸怀中人重新恢复安适的脸，叹了口气。
脚下细碎一层地锦，不知何时他竟然已经抱着他走了这样久，穿过崖边漫长的游廊、蜿蜒的涩浪，行过水脉旁蔓生的石阶、逶迤的矶步，一路最终来到偏院。
月洞门后株株金合欢自飞檐下开出一树长春黪紫，小而绿的草芽自石汀间冒头，顶着落地的毛绒花朵铺开一条粉路，妖修停步其上，在花间静静站了许久。
许久、许久。
绒尾轻轻扫开不断落在两人身上的花朵，他终于推门而入。
张珩桢轻而缓掰开抱着自己的手，把怀中人放在软榻上，转身要寻一条锦被，忽而一低头，只见不知何时黎若渊已经睁开眼睛，正惶惑地看着他。
“……你又要走吗。”魔修轻轻地说。
不知何时已是午后，几尾团雀在窗外打闹啾鸣，满天花瓣簌簌而落……何时自己竟然回到偏殿，回到曾经总是赖着不走的地方，方才抱起来偶像一样完美的大狐狸却消失了。
是又一层梦，还是……
一线天光和煦，将张珩桢竖起绒耳映得格外毛绒，黎若渊目光从那浮金白绒与内侧一圈粉白掠过，余光中瞥见绒耳的主人不过一顿，淡淡投来一眼，随即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确是现实了，黎若渊只好微微一笑。
茶桌、棋盘，有张珩桢题了字的泼墨山水、一方端正的印。淡到与灰尘无异的疏离烟墨味闲闲飘着，魔修垂眼扫视周围，在熟悉的陈设间仍然有些恍惚，抬眼却见除去一隅合欢，曾经景物大抵空旷……
失却人工秀美，自有钟灵神秀。
远处风吹碧水，烟柳青青，是梦中梦一般无二的好天气；
可惜这样好的天气，梦中的狐狸不会回应，现实里的狐狸转身要走。
黎若渊向着窗外伸手，一只小雀歪头看他，稍加犹豫，蹦到他指尖立着。
很轻很小的一只小东西，蓬着绒羽便像一朵炸开的棉花，摸摸脑袋，它便亲昵地蹭一蹭指尖，随即一展翅，重新落回窗台上。
远处云海翻腾奔腾不息，魔修目光随着山雀移动，看这小东西一蹦落回它的族群。挤挤挨挨、叽叽喳喳，一通叫唤之后这些小生灵扑棱棱不知飞向何处，黎若渊便收回视线，摸了个软靠靠在榻上养神。
说是养神，思绪不曾停驻。
“梦”……“梦”是生灵的愿景、欲望与思想的反应，因为想要待在大狐狸身边而梦见他是正常的反应，可是那只满是鲜血的狐狸……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手中不自觉掏出了那枚灵核，华光灿灿，早不是刚刚回归天地时朴素的模样。
是这个么？
残留的记忆，或是别的什么？
可是不说城主大人前世不曾活到最后，不可能见过那末日一般的景象，九尾的狐狸天下只此一只，痴痴追了这样久，他绝不至认错。
那是谁的记忆？
只有一个可能……念头方起便断，黎若渊忽然睁眼，一只手停在他的颈侧。
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淡淡青筋伏在皮下，被看见也并不慌张，反而不轻不重摸了摸他的侧脸。
紧接着，温而疏淡的嗓音响起：“还是困么。”
……竟然是张珩桢。
狐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怀中一件轻薄织物……与梦中一般无二的一角锦衾，只在梦中见过。
怎会这般？
黎若渊仰头，第一次往后躲开了张珩桢的手。
……怎会这般？！
难道那只偶像一样的狐狸竟然也不是梦，这样的视角又是谁的记忆？
没有答案，天光下也看不清张珩桢的神情，只见那只手缓缓停在半空，足有数息才被收回。
狐妖绒尾压了下去，黎若渊听见似乎一如既往温润的声音：“怎么。”
“做噩梦了吗。”
……生气了？为什么？黎若渊茫然摇头：“梦见一个……”
黎若渊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这不是梦，而该是谁的记忆。或许神识交融带动了两个人的识海，所以他梦见张珩桢的记忆，梦见一只在末日不断不断奔跑却什么也追不上的狐狸；也梦见自己丢失的记忆，某个闲适的午后他当真做了什么噩梦，于是靠在张珩桢身上，小声问他愿不愿听。
记忆里的张珩桢仍是纵容，只温和笑笑，黎若渊便好似被蛊惑，一点一点如实道来，只是便如此世，大狐狸听完了所有，并不发表意见。
这教他如何说呢？
“我梦见我说话你不回应我”？
“我梦见你在找东西”？
甚至，“我梦见你的死去，我感到痛苦”？
黎若渊说不出口，又觉得说也无益，总归张珩桢一直赶他，该是不会在意。魔修于是垂眼，轻轻勾了大狐狸的袖角：“没有梦见什么，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声音。
黎若渊慢半拍抬头，只见妖修头顶绒耳向后拉平，静静地看着自己。
身后天光终于降下，已至暮时，彤云舒展，一线光晕拉伸出七色的虹光。
他终于看清张珩桢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描述的一种情绪，像是完美的偶像被剥下一角，露出金玉外壳下深埋的内里。
“……小渊。”
张珩桢深深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渊清玉絜一笑：“……你知道那时，我喂给你的是什么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你想让谁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