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天地一隅，只在眼前 仿佛这一刻 ...
-
再醒过来周遭安适而又熟悉，只从屋中淡淡熏香便可认出这是何处。
张珩桢洞府的客室床铺绵软，有一线天光自窗棂罅隙斜斜刺进，刚好照在眼睫。
……天亮了？该做功课……黎若渊下意识捞起锦被一角还想赖床，混沌中却只觉有奇怪视线扫过，猛一睁眼：
窗台上几尾圆滚滚小雀站作蓬松的一排，长尾一翘一翘，正歪着脑袋盯他。
……都是师兄惯的，这些小东西又来了啊。
黎若渊自乾坤袋里翻了翻，未曾精心准备，修者食饮天地之气，当然是无甚吃食。
便微微一振袖，微末的气息从袖里流散，魔修整只魔顷刻间化了石头一样的气息。本已亲近凑来的小山雀们疑惑地互相看看，呼啦一下皆尽飞起。
尽管记不清楚，依稀是做了一个好梦，身骨酥软。黎若渊静待它们散了，才微微地仰起头来，向外望着无色的天穹出神。
此处虽说是张珩桢在逍遥峰另外辟开的一处小界，聊作闭关之时散心所用，除他之外到底“人”迹罕至，便没有景。只一池子引来的天水淙淙而过，开了两朵不畏寒的水上花，在不知算是晨光暮光的熹微暖色里静静地立着。
黎若渊看着看着便不自觉皱眉，勾阵引了水灵冲刷一应冻土和其下已经被蚀刻出孔洞的灰石，近处灰蒙的游廊一点一点洗得秀美。
待得灵力终于勾勒出一处熟悉小景，黎若渊不及欣赏，却是忽然抬手摁住心口，只摁住了空落落一片。
什么……？
为什么没有景呢？此处不是由他修缮添补了许多东西么？
似乎是发生过什么事的，不然他不应该在这里，然而师兄不是闭关了么？
如果师兄闭关，自己应该……应该就在这里等着。
不。
应该去找他。
他不能……他绝不能……
混乱的念头流过，黎若渊自软榻上支起身体，薄薄一层锦衾滑落，自己竟然是穿戴整齐的一身劲装……好在到底是未曾束冠，不然衣着整备就寝也太过怪异。
……束冠？
不，我不是……我不是还未加冠么？
往外行去，蜿蜒长廊在一层雾色靡靡中仿佛没有尽头，伏于山脉地层便如游龙潜渊，只是灰暗的，与他修整过的这方小院全然不同。
心念所动唤出剑来，陌生的气息在经脉流转，那把剑却颇为眼熟……问雪，怎么是问雪？这该是师兄的东西……
黎若渊最终茫然停下。
如轻乐叮咚的是沥沥山泉，莽莽榛榛的是松林、鸭叶蕨与大片在溪畔圆石上攀绽的地衣，翠绿鲜妍，清新俊逸，却似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番胜景。
在他身后一只灰紫的蝴蝶飞过，悄悄偎在树梢，真奇怪啊，仿佛一场大梦经年累月不醒，周遭一切便做了黄粱烂柯。
真奇怪啊，到底……
忽而，黎若渊自溪边瞥见一抹雪白。
天光之下片片浮金，那是干净而又透彻的一点颜色，松松缀在溪边，绒的，像一团云。
“……师兄？”黎若渊自问雪跃下，迟疑。
隔着溪畔，那团雪绒淡淡看来，蓬松绒尾一摆，便幻了个人类男子样貌。
“……”那人说。
听不清。
师兄这是在说什么？
黎若渊再往前一步，溪流如冰面在他足下裂开，几尾红鱼打个翻滚倏忽消逝，那如镜一般的水面上竟然清晰映出一个倒影……
一张阔别多年的面容隔着天光云影，冷淡地看着他。
一张年轻的、阴郁的脸。十六岁的黎云、还未曾来到此处的自己。
“……”曾经的黎云口腔开合，说出了与方才狐妖相同的话语。
明明能够从唇语读出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听不清，像隔了一层纱雾……“你失败了”……这是在说什么？
我应该有什么事情要完成？
水镜上那张疏离的面容却不再吐露更多，便如一阵风、一场雾般消散，河面重新冻结。慢半拍地，黎若渊慢慢、慢慢再抬头，方才云絮一样朦胧的狐影已经不见。
“……师兄？”他轻轻地问。
没有回应，只树丛之上一点黑色压下来，微风掠过他的发梢，顷刻间风云变幻。
方才秾绿色梦幻泡影与静谧安适假象如露如电消逝，天与地皲裂开规则的网格、接天而起的巨大龙卷被天穹之外无数漆黑吞没。
隔着几乎目力所至极限，黎若渊在这高远的视界看见整个人间界寸寸崩塌，只剩一张遮天蔽日藤网，大半仙界倾覆，玉宇琼楼散作尘土……
只有魔域仍旧赤黑漆黝一片，一层又一层浅淡的金色从魔域的一点出发，大地深处传来阵阵震颤、像一颗心脏正在苏醒正在搏动。
“魔界本源”。
似乎有人又低又哑地笑了一声，直到这时黎若渊才发现原来世界只剩下数座幽蓝接天的冥桥。
这些通天的拱桥本该安静、持续数天甚至数月不散，如今却甫一成形便彻底坍缩：只有宛若银河一般流泻旋转的极光俊逸，勾勒出如同贝壳形状却不知有几千几万丈高的珥环。
灵气魔息自地表喷薄而出，赤红的力量窒息而令人迷醉，甚至像是一顶冠冕——没有挣扎也没有哀嚎，生灵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比一片轻烟更为不如。
身体在这时却自己动了起来，黎若渊只觉几步之内双手双腿化成了锋利的兽爪，狂风呼啸着掠过头顶绒耳——末日迎面而来，裹挟着近乎将一切撕裂摧毁的巨力。
是谁……？
无法发出声音。
一瞬的嘈杂之后世界安静下来，明明奔跑地更加用力，可是怎样也不能于虚空之中再次前进哪怕一步……莫大的悲哀与惶恐在心口翻搅，真着急啊，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
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反应终于让魔修得以与身体分开，转过身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这是谁的记忆——
那是一团血红的、九尾只剩下三尾的狐狸。
胸腔像是有火焰在烧灼、像是将心肺闷入了一座丹炉，好痛啊、好苦，有无尽的懊悔后怕甚至恼怒一股脑在胃里徘徊。
罡风割裂妖身每一处完好的皮肉，血液渗出在宇宙中化作膨胀的气泡，黎若渊在死寂的世界中听见剧烈的嗡鸣，有谁在催促……
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算——
忽而一阵泠泠雪香覆住眼睫，覆住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在落入熟悉的怀抱之前，黎若渊看见那尾不成形状的巨大狐狸重重跌落在地，地面上只剩下半具残骸与一柄残剑……一柄被风雪催生而陨没于赤火的残剑……问雪。
耳畔沉沉，有人温声道：“小渊。”
目光凝滞，黎若渊借由记忆主人的眼瞳，再次看向那具残骸：
那是……“我”吗？
这尾狐狸——在找我吗？
“——小渊。”
黎若渊怔然睁眼。
天光和煦透过窗棂，他靠在一张软榻上，周围咕嘟煮着茶，茶香盈满一室，安宁而又温暖。见他醒来，蓬松堆在一旁的绒尾们尾尖微动，其中一条本是斜斜盖在身上，又挪了位置，将他轻轻裹住。
“……师兄？”
“嗯。”张珩桢不知在做些什么，转过脑袋看着他，浅金的眼眸温柔又纵容：“做噩梦了么？”
“我……”
方才那是……梦？
黎若渊呆呆去数大狐狸的尾巴，蓬松雪白的一团，几乎每一尾在天光下都浮光闪烁，怎么也数不清楚，可是只看规模应当是超过三条的、应当是都在。
他把大半绒尾拢着，抱在怀里，张珩桢只是看，不阻止，尾巴尖也不动、不支持。
那是含着不自知笑意的眼神，温和的、带着黎若渊不知如何形容，可是似乎本就应当一直存在的某种情绪，仿佛在这一刻他只注视着这么一个人、仿佛天崩地坼也好、沧海横流也罢。
天地一隅，只在眼前。
黎若渊几乎要被这样的眼神魇住，莫名往大狐狸身边靠去。几乎像是太久之前的相处方式了，他只要靠过去，就能在他身边躲过一个安谧的下午。茶香不会断，偶尔张珩桢研墨书字，于是极淡的墨香也不会断，悠悠地，融进从洞府外吹进的每一阵风里。
可是，
现在呢？
若是方才是梦，现在是什么？
魔修仿佛被梦中的末日慑住还未走出，只抱着那些绒尾，定定看着依旧以妖身出现的妖修。
他当然是不会忘记就在数个时辰之前，这个人还在赶他走的事实；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才刚刚说过，“他与逍遥峰没有任何关系”。
现在这个温柔待他的，也是梦吗？
梦一样的，遥远却可以触碰的张珩桢。
黎若渊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在绒尾中流连，最终只是虚虚抬起胳膊，立刻就又放下。
“……”
没有得到回答，狐妖也不再问。大狐狸自始至终都是安静，重新低了头摊开几卷玉简，像一尊无害而又温柔偶像，像夏末秋初一幅静谧的画。
柔风拂过妖身软绒的毛发，微光溶溶。黎若渊定定看了许久，终于靠过去，充满依恋地偎在这个人身边。
“我做了一个噩梦，”魔修含笑说着，将每个字句咬得轻而分明，“我梦见很多不该梦见的东西……师兄会听的，对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