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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小世界   沈府的 ...

  •   沈府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回廊下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没有实体的、半透明的、像烟雾一样的人形影子,在回廊里走来走去,端着茶盘、端着酒壶、端着果碟,动作整齐划一,像排演过无数遍的傀儡戏。
      白商穿过那些影子,影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眼睛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他,又齐刷刷地转回去。他顺着回廊走到尽头,站在了喜殿的门槛外。
      喜堂正中央,两个人正在拜堂。
      男的一身大红喜服,是祝槐序的那一魂。女的风冠霞帔,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声音从喜殿的四面八方涌来,比上次更响亮、更密集,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喊。
      “一拜天地——”
      白商没有等。他拔出刀,走进了喜殿。
      祝槐序的那一魂刚好弯下腰去,余光扫到一个移动的影子,他偏过头,看到了白商。
      刀光一闪。
      白商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刀从他的右手飞出,不是刺,是掷。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祝槐序的那一魂胸口。那一魂侧身躲开,刀擦过他的肩膀,划破喜服,带出一串血珠。
      祝槐序的那一魂退后两步,从腰间抽出一把剑。剑身细长,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不是凡铁,是灵力凝聚出来的兵器。白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在这个灵力被压制的小世界里,能凝聚出灵力兵器的,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在消耗自己的灵力,他是在借用这个小世界的力量。
      白商来不及多想,那一魂已经持剑冲了过来,剑法凌厉、刁钻,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像一条毒蛇吐信,又快又狠。白商侧身躲过第一剑,第二剑紧跟着刺向他的咽喉,他仰头避开,剑锋擦过下巴,凉丝丝的。
      白商用刀格开第三剑,金铁交鸣的声响在喜殿里炸开,震得那些影子宾客纷纷后退。他借着格挡的力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心里有了数——对方的剑法虽然凌厉,但缺乏变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招,像是被什么人灌输进脑子里的,不是自己练出来的。
      “谁教你的剑?”白商问,一边躲开第四剑。
      祝槐序的那一魂没有回答。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一道道青色的残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罩向白商。白商被逼得连连后退,靴子在红毯上磨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不是躲不开,他是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
      第五剑刺来的时候,白商看到了。
      那一魂出剑的瞬间,右肩微微下沉了一寸。那是受过伤才会有的习惯性保护动作,他本能地回避用那个位置发力。白商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刀不是用来格挡的,是用来反击的。他硬吃了对方一剑,剑锋划过他的左臂,衣料撕裂,血珠飞溅。但就在同一时刻,他的右手握着短刀,从下往上一撩,刀锋划过祝槐序那一魂的胸口,从左肋到右肩,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那一魂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血从喜服里渗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青色的——像他的剑一样的青色。他伸手捂住伤口,指尖穿过血雾,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疼痛的表情。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某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白商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欺身而上,左手抓住那一魂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右手的短刀抵住了他的咽喉。两个人脸对脸,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白商的手指微微收紧,刀刃在对方的咽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杀了我。”祝槐序的那一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喝茶”,“你不是来杀我的吗?动手。”
      白商看着那双清冷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眼睛,他把刀往前送了一寸。
      刀尖刺穿了咽喉。
      祝槐序的那一魂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白商,看着刀锋没入自己的脖子,看着青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白商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白商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温润的,不是清冷的,不是苦涩的,不是释然的。那个弧度很纯粹,纯粹到只有一种含义。
      他在说:谢谢。
      那一魂的身体碎了碎成了无数光点,往东边的方向飞去,消失在了东方的夜空里。
      白商站在空荡荡的喜殿里,周围那些影子宾客在他杀死那一魂的瞬间就全部消失了,红毯褪色,红烛熄灭,高堂画像上的沈万山的脸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一样晕开、模糊、消失。整座沈府像一张被抽去了骨架的皮,瘫软、坍塌、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灭了。
      白商转过身,走出沈府的大门。
      往另一处喜堂而去,他到时,二狼正在与那魂缠斗,阿木尔已经快撑不住了。他的短刀跟这位兰因公子手里的树枝树枝碰了十几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骨折断处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这位兰因公子的树枝朝他的面门点过来,他偏头躲开,树枝擦过他的耳朵,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又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土地庙的台阶上,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特木尔右手握着短刀,直取那个兰因公子的后背。兰因公子感觉到背后的风声,身体往旁边一闪,特木尔的刀砍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砍实,只划破了一层衣料。
      阿木尔从正面扑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把那个兰因公子夹在中间。特木尔攻上盘,短刀劈、砍、撩、刺,每一招都奔着要害;阿木尔攻下盘,刀尖专挑膝盖和脚踝,刀刀不离筋骨。两个人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默契得像一个人长了四只手。那个兰因公子被逼得连连后退,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挡不住全部。特木尔一刀划过了他的肋下,阿木尔一刀划过了他的小腿,白衣上多了两道口子,没有血——不对,有血,但血是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反着光,像水银一样。
      白商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加入。
      他在看。看这个兰因公子的战斗方式,看他的“本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看他跟沈府那个有什么区别。他看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看出了一个东西——这个兰因公子的所有动作,都是“致命”的。
      这一魂的执念不是“成婚”,也不是“等待”,而是“摧毁”。
      白商立即拔刀,他径直走了过去。特木尔和阿木尔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默契地往两边一闪,分别控住了兰因的两边手臂,那一瞬间,兰因公子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时,那种“又好哭又好笑”的表情。他看着白商的眼睛,树枝垂了下去,没有再举起来。
      白商的刀捅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刀刃从胸骨正中间刺入,穿透了心脏,从后背穿出来,兰因公子的身体猛地一僵,树枝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像一根枯枝被折断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着白商。银白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著刀身往下流,滴在白商的手背上,凉凉的,不像血,像露水。
      “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他的嘴角弯起来。
      白商握着刀柄的手用力一拧。兰因公子的身体碎了,碎成了银白色的光点,往东边的方向飞去,跟沈府那个一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个,杀了。
      特木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白商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极限。特木尔还能站着已经很不容易了,阿木尔的肋骨应该不止断了两根,因为他弯腰的時候胸口的“嘶嘶”声更响了。
      白商正要开口说“休息一下”,话还没出口,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地震的那种震,是从地底下往上涌的、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那种震。土地庙前的空地开始龟裂,裂缝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蜘蛛网。
      特木尔从墙上直起身,短刀重新握紧。阿木尔也站了起来,站在特木尔身侧,两个人背靠背,把白商护在中间。白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七魄。
      七魄感应到了三魂的消亡,它们不再躲藏了。
      裂缝越來越大,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第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不,不是手,那只手按在地面上,用力一撑,一整个人形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第一个出来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跟着从裂缝里爬了出来。白商数了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七个全部出来了,是七魄。
      七魄将白商三人围在了中间。它们的站位非常有讲究,不是随意站的,而是一个阵型——北斗七星的形状。白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阵型他见过,在人间的兵书里见过。北斗七星阵,主杀伐,主围困,一旦成阵,阵中人除非从“破军”位强攻出去,否则会被困到死。祝槐序在人间的时候读过兵书?白商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特木尔。阿木尔。”白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看到最北边那个没有?破军位。破掉它,阵就散了。”
      二狼仰天长啸,化作兽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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