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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世界 白商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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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商站在喜堂里,看着那张长着自己脸的新娘,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这不是幻境。他确定。幻境会有破绽——边缘模糊、光影错位、声音失真。但这里的一切都太真实了:红毯上的每一根经纬线都清清楚楚,烛火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在耳边响着,甚至空气中那股檀香味都分得出前调和后调。这是祝槐序内心世界的投射,是这个小世界按照祝槐序的意识构建出来的“真实”。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这个幻境本身,而在祝槐序的内心。
白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新娘的脸是谁的?他在喜殿里亲眼看到那具白骨,但白骨现身之前,新娘盖头底下到底是什么脸,他并没有看到。是祝槐序看到的。
牧云。
白商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人。
所以第一个新娘的脸是牧云,第一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沈明珠去的,祝槐序要娶的,是一个替身,一个长得像牧云的替身。
白商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白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灵力还在,被压制得只剩一丝,但这一丝足够了。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殷红的一滴,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把掌心的血往空中一甩,那些血珠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颗红色的星星。
“破障。”
白商的声音不大,但字音刚落,那些血珠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喜堂的墙壁在红光中开始变形——不是倒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了的纸,一点点褶皱、扭曲、折叠。
白商闭上眼睛,身体在红光中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东西——不是空间,是意识。他在从祝槐序的意识深处往外退,像潜水的人从深水区向上浮,四周的压力一点一点减轻。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长街上。
不是喜殿前的那段长街,是镇尾的兰因书斋门口。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左手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把血抹掉了。
“神君!”
特木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商转过头,看到特木尔和阿木尔从书斋的阴影里冲出来,两个人都是一脸的紧张。特木尔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乌青色的光。
“你们怎么在这里?”白商问。
阿木尔抢先开口,语速很快:“大人你刚才突然消失了,我和大哥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你,后来发现这个书斋里有灵力波动,就过来了。”
白商皱了皱眉。他消失的时间不短,但在他的感知里,在镜像中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这说明那个镜像里的时间和现实不同步,或者说,意识层面的时间流速和物理世界不一样。
“书斋里有什么?”白商抬脚往书斋门口走去。
特木尔挡在他前面,面色凝重:“神君,里面有东西。我和阿木尔进去看过了,不是兰因公子,是——”
他话没说完,书斋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神君——”特木尔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明显的阻拦意味。
白商已经跨过了门槛。
书斋里面的格局跟他白天来时看到的不一样了。书架被搬空了,靠墙堆着,像一道道不够高的围墙。正中央摆着一张床,没有帷幔,没有雕花,就是一张素白的、光秃秃的木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褥。兰因公子穿着大婚那日的喜服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一座祠堂里的画像。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白商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魂魄在——不完整,但确实在。
白商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兰因公子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是温润的、柔和的、三年小世界里养出来的安然;暗的那一半是白商熟悉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线微微下撇的角度,那是祝槐序在人间时惯常的清冷表情。
“你还真是把分裂演到了极致。”白商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拔出一把短刀。
刀是特木尔的。白商伸手的时候,特木尔下意识递了过去,递完之后脸上才露出“我在干什么”的表情。白商没有看他,左手接过刀,右手的指尖在刀刃上轻轻抹了一下。刀是好刀,乌兹钢的花纹在月光下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去。
“神君,你要做什么?”特木尔追进了书斋,阿木尔跟在后面,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不太结实的墙。
白商没有回答。他握着刀,刀尖对准躺在床上那具身体的心脏位置,停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把刀刺了下去。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刀尖刺破衣料、刺破皮肤、刺破肋骨之间的缝隙,捅进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动作干净得像一个做了很多次的大夫下针,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什么声响。只有刀刃入肉时那一声闷闷的“噗”,像踩碎了一个秋天的毛栗子,壳破了,里面的果仁还完好无损地躺在碎壳中间。
特木尔倒吸了一口凉气,阿木尔没说什么。
血没有喷出来。
白商低头看着刀柄和胸口相接的地方,预想中的热血溅出的画面没有出现。血是慢慢渗出来的,从刀口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往外洇,像墨滴落在宣纸上,先是小小的一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扩大,沿着喜服的大红布料蔓延开去,红色叠红色,看不出太大区别。如果不是白商眼力够好,几乎看不出那里正在流血。
床上的兰因公子睁开了眼睛。
不是猛然瞪开的那种醒法,是缓慢的、像一朵花在延时画面里绽放一样的睁眼。眼睑慢慢抬起,睫毛一根一根地分开,瞳孔从一片混沌中渐渐聚焦。他看着白商,目光平静得出奇,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疼痛。
白商的刀还插在对方胸口上,他的手还握着刀柄,能感觉到刀尖抵着心脏的那一点触感——软的,温热的,一跳一跳的。那不是幻觉,这把刀真的捅进了一颗真实的心脏,血是真的在流,生命力是真的在消散。但白商没有慌,因为他知道躺在床上的这个人,不是祝槐序。
不,准确地说,这个人是祝槐序,但他不是“全部”的祝槐序。
“你是他的三魂七魄里留下的东西。”白商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留了一个壳在这里。这个壳里有他的记忆、他的感情、他的执念,但没有他的意识。”
“我知道怎么做了。”白商说,声音不大,但特木尔和阿木尔都听到了。
特木尔从石头上站起来,阿木尔扔掉手里的树枝,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到白商身后。白商转过身看着他们,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种特木尔从未见过的冷静——不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那种冷静,是那种想通了一件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的事之后,心里忽然亮堂了的那种冷静。
“我要回去。”白商说,“回那两场婚礼里去。”
阿木尔不解地问:“大人,我们刚从那边过来啊。”
“不一样。”白商抬步开始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现在我是去——”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去杀他。”
特木尔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了上去,没有说话。阿木尔张了张嘴,被特木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个人在夜风中疾行,穿过桃林外的田埂,穿过镇口的石桥,穿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街,一路往沈府的方向去。
白商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整个计划拼完整。
祝槐序的三魂七魄散了,一魂在沈府喜堂的婚礼里,一魂在兰因书斋里,一魂在沈明珠的身体上。七魄散在七个角落,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意识。它们既是祝槐序的一部分,又各自有了某种程度的“自主性”——它们会逃跑、会反抗、会跟他玩捉迷藏。如果白商用常规的方法去找,一个一个地抓,三天三夜都抓不完。
但有一个捷径。
魂魄是被“执念”牵住的。每一魂每一魄之所以能独立存在,是因为它们各自执着于某一样东西。喜堂里的那一魂,执于“成婚”;书斋里的那一魂,执于“等待”;沈明珠里的那一魂,执于“信物”。七魄的执念更细碎——水底的魄执于“摧毁”。
要打破这个死循环,不需要一个一个地劝、一个一个地抓。只需要做一件事——
杀了那些“兰因公子”。
当这些承载着执念的躯壳被摧毁,里面的魂魄无处可依附,就会自动回归本体。这是魂魄的本能,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魂魄在失去载体之后,会本能地寻找最近的、同源的躯体。
白商要做的,就是摧毁那两个最核心的“兰因公子”——两处喜堂里的新郎,等他们死后,三混魂七魄感应到受到威胁,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流。到时候,白商只需要张开一个魂阵,把它们全部网住,塞回书斋那个真正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