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本归原》梨离树丫

9、第 八 章 康仁医院顶

　　康仁医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内，五名身份年龄各异的男性同坐一组沙发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一块电子屏上，一个悦耳灵动的女声正从里面传出。
　　颜章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微动了动眉，像是惊讶，又像是疑惑。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有段时间不分白天黑夜地总缠住他耳朵，后来又突然消失了。自那之后应该是过很久了吧，所以才会乍然听到感到惊疑。
　　声音的主人康晓芸，曾经是一名深夜电台的主播。主持的是一档光听名字就很有年代感的栏目——都市夜谈。但这档栏目又并非如它名字显现的气质，是什么深夜情感节目。而是一档专门聊街头异事、巷尾传闻的节目，假如改名叫都市怪谈或者天方夜谈应该更合适。
　　总之，这档节目自开播也有二十多年了。在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广播、电视、报纸是民众获取信息的最主要途径。而广播与其他两种媒介不同的是，它的信息是可以及时双向流通的。
　　比如每个地方都有一个交通台，会专门播报实时路况信息，而这些信息往往又是来自众多正行驶在路上的听众们。广播节目还能陪深夜工作或失眠的人，度过无聊难耐的时间，比如《都市夜谈》。
　　总有些人偏爱神神鬼鬼的故事，还有些人偏爱在深夜听神神鬼鬼的故事。《都市夜谈》起初就是个说鬼怪故事的栏目，每天零点准时开播，主持人在各种惊悚音效的配合下，说着古往今来、中西内外各种鬼怪传说。
　　小时候的颜章就是这样，经常半夜躲在被窝里抱着收音机听鬼故事。然后第二天到学校，分享讨论昨晚听到的故事，跟朋友们辩一辩是真是假。康晓芸就是他的辩论对手之一。
　　康晓芸和颜章同龄，两家交情匪浅，以前还是左右邻居。她和颜章、颜清，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她和颜章一直是同学，直到上大学。康晓芸选了艺术传媒学校，去实践自己儿时的梦想——电台主播。
　　后来她也真的如愿成为了一名主播，还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栏目的主播。那时候，颜章还在学校读研，总能突然接到康晓芸的电话，跟他絮絮叨叨说一堆有的没的，然后又自顾挂了电话。到了夜晚，康晓芸的声音又会通过另一种形式，在他耳边环绕。
　　再然后，康晓芸突然辞了工作出国留学了。那之后颜章就没再接到过她的电话，《都市夜谈》这个栏目慢慢地也不再听了。
　　这个栏目还在吗？颜章突然生出这个疑惑。
　　他溜神的太明显，离他最近的颜清用胳膊肘捣了捣他，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他回神与颜清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沉默听录音文件。
　　“……根据你刚刚的描述，你进入浴室，模糊中看到地上有人影。走近后，趴在地上的人突然偏头看你，所以你看到了他嘴上都是血，还看到了他身下压了个人。你吓得跌倒、惊叫，然后那人朝你扑过来，你就晕过去了。整个过程没错吧。”康晓芸的声音缓慢严肃，与颜章记忆中的声音音色一致，语调却完全不同。
　　在她的声音之后，有另一个女声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康晓芸的声音再次传出，“他朝你扑过来的时候，应该是正面向你，你没有看见长相吗？”
　　“我……我不记得了……”女声有些犹豫道。“如果记得，我肯定就告诉警察了。”说着，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着急。
　　“那其他的特征呢？比如说头发的长短，衣服的颜色？”康晓芸又问道。
　　女声回答道：“头发应该不是很长……衣服我也没有印象，他可能没穿衣服吧。我刚看到的时候，以为……以为他们……在做那种事。”声音随着讲述越来越小。
　　康晓芸：“如果没穿衣服那应该很容易看出是男是女吧？”
　　女声：“不知道，我真不记得了。这些我都跟警察说过了。”
　　她回答不记得而不是没看见，那表示很有可能她看见了，只是那瞬间的视觉印象没能储存成记忆。这种情况不罕见，很多受到过度惊吓或刺激的人，都会出现遗忘、记忆不完整的情况。
　　康晓芸现在问的问题想必也是警察反复询问的问题，所以她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不耐烦的情绪。康晓芸显然也听出了，所以改了提问方向：“嗯，你和同事说凶手是吸血鬼，这个能详细说说吗？”
　　和前面顺畅对答不同，这次间隔了许久才听女声的回答，看来这个问题警察没有问过她。“我……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因为当时看起来……”
　　“看起来，怎么了？”康晓芸柔声引导。
　　“那个东……那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趴在另一个人身上喝血。他的嘴里全是血，如果不是在喝血为什么嘴上那么多血。”
　　康晓芸：“这点你也和警察说过吗？”
　　女声：“说了，但他们看起来不相信我说的话。”
　　别说警察不信，这个说法任谁听了都觉得是胡话吧。当然，康晓芸他们除外。
　　“事情发生后，你们私下应该没少议论吧，大家都是怎么想的呢？”康晓芸这个问题变了语调，听起来像是换了提问对象。
　　果然，又一个不同的女声回答道：“大家都觉得凶手是跟李倩有过节，所以才会杀了她。”李倩正是受害者的名字。“但我们也挺害怕的。有人说警察一直找我们问话，是怀疑杀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要是真的，凶手会不会再杀别人啊。”
　　话音落下，一阵小声地耳语传出，听不清说的什么。紧接着又是康晓芸的声音，“那丽丽说的吸血鬼，你们相信吗？”
　　听起来丽丽应该就是那名目击者的名字。
　　“呃……”女声犹豫半天才道：“实话说，我是不太相信的，其他人应该不知道吧。丽丽说只跟我说了这事。”
　　大概是为了确认这个说法，丽丽在这里轻应了一声。
　　康晓芸：“你不相信，但是却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
　　“我…我就是…想引起大家的关注。然后能涨粉啥的。”女声听起来有些心虚。“不过后来我也删除了那篇发文。我这应该也不算泄密什么的吧？”
　　这么说来发文是她自己删除的，不是因为引起关注被要求删除的。那这篇发文应该还没引起太多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康晓芸的这些提问，大约也是为了确认这些人对“吸血鬼”的看法，以及是否会相信这种说辞。
　　后面的谈话内容或许不那么重要了，林然伸手关闭了音频播放。不过就已经播放的内容来说，除了确认“吸血鬼杀人”一文目前还没引起怀疑外，好像也没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
　　电子屏幕熄灭，林然紧跟着说：“我们目前获得的信息有限。哥，这个案件还得靠你，警方的进展肯定比我们自己调查快。”
　　林卓没说话，只点点头。林然又接着道：“至于大同那边的情况，要等刘叔回来才知道。”
　　刘叔，刘大龙，是颜士礼的亲信，从年轻时就一直跟着他。刘大龙在医院的职务是董秘，不过他的工作不是协助颜士礼管理医院，而是管理族群事务。比如每年的族群人口数量、分布统计；人工血液的生产、销售；偶发的与他们相关的舆论事件等。
　　这次的事件更是特例中的特例，事发地还不属于颜家管辖，就是考虑到这些才会让刘大龙亲自去了解。
　　“嗯，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正常处理自己的工作。”颜士礼从沙发上起身，“林卓，刑侦那边的进展你多留意。有新的情况直接跟我汇报。”
　　林卓点头应是，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都回去工作吧。”颜士礼说着往办公桌走去，走了几步又转身说：“颜章，你等下。”
　　正往门口走的颜章停住脚，目送其他人出门。关上门后，重新走到颜士礼的办公桌旁站定。颜士礼先开口问道：“文文最近怎么样？”
　　颜章没想到他会突然问颜文的情况，以往都是颜清实时汇报，不需要他特意过问。想起昨天自己和颜清的讨论，难道老爷子也从这个案件联想到了文文？
　　不对，老爷子应该还不知道夏星原的事，不可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或许他只是关心吧。想到这里，颜章回道：“跟以前一样，按时吃药，检查。除了好奇心越来越重，没有什么变化。”说起来自己昨晚答应要给她讲故事的，后来也忘记了。
　　“嗯，那就好。她到了最关键的年纪，你跟颜清，你们一定要时刻关注着。哪怕一点小小的变化都不能大意。”颜士礼看着颜章，语带忧心。
　　最关键的年纪。
　　这个说法让颜章倍感沉重。像是他们做实验到了最后一步，成败在此一举。成功了，欢欣雀跃。失败了，垂头丧气。
　　实验失败了，大不了吸取经验从头再来。可文文呢，她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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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门外，先行出来的三人并没有离开，而是默契地等在走廊上。颜清是想等他哥出来问问老头都说了什么。林然则是履行着助理的职责，跟在老板身边。而林卓也没离开，显然是有点奇怪的。
　　林然正想问他怎么不回去，他先开口了，不过是对着颜清说的：“阿清，你最近还好吗？”
　　这个问候让林然更觉奇怪了。这两人明明很熟悉，就算平时很少见面，但联系还是有的吧。怎么说的话像是时隔多年再相逢一般。
　　被问话的人呆愣一瞬，随后应付的口气回道：“挺好的。”说完还给了个笑容，像是追加一份肯定——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嘛。
　　林卓看着他没有说话，随后低下视线。“那我先走了。”说完就转身离开。颜清也没再说什么，目送他直到走进电梯。
　　站在一旁的林然，被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整得一头雾水。这雾还没散呢，他老板又朝他吐了一团烟，“你哥交女朋友了吗？”
　　“啊？”
　　林然没来得及拨开云雾，董事长办公室门从里面打开，颜章出来了。
　　“老头说什么了？”颜清立马上前问道，像是刚刚的问题只是随口一说，答案并不重要。
　　“没什么，了解一下文文的情况。”颜章简略道。
　　“哦……”颜清本还想问他有没有说夏星原的事，但考虑到林然还在，便止住了话头。倒不是不信任他，只是目前这个情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人没再说话，一起往电梯间走去。等电梯的空隙，颜章似是突然想到般问林然，“刚刚录音里面的人是康晓芸吧？”
　　林然点头。刚才的录音是截取的一段，录音中一开始的互相介绍被截去了。
　　“她……回国了？”颜章再问。
　　“嗯，晓芸姐前不久刚回国。”林然知道两家的关系，但并不知道他们的私交如何。便谨守助理工作原则，别人不问的就一句也不多说。
　　颜章只好再开口问，“调查这个事情怎么让她去了？”
　　这回小助理没开口，老板代他回答了。“因为老头在向老院长汇报这件事情时，晓芸姐刚好在旁边。所以她就主动请缨去调查，说同性别更容易拉近关系，打听到真实情况。”
　　老院长就是康仁医院的上一任院长，康明永，也是康晓芸的爷爷。康仁医院最初就是由他和颜章爷爷一起创办的，医院取名也是出自二人的名字。
　　医院创办之后，日常经营由康明永负责，而颜章爷爷那时候主要做人工血液的研发。爷爷去世后，由他父亲接棒继续未完成的研究。而康家那边，独生子偏爱艺术，也没有经商头脑。所以最终，医院的经营交给了颜士礼。
　　虽然老院长早就退休不管事了，但一些突发重大事件，颜士礼还是会向老院长汇报。联想刚刚特意询问颜文的情况，颜章总觉得他老叔有事瞒着他。
　　电梯里三人也没再说话。颜清和林然坐电梯到6楼，回他们在医院的办公室了。颜章则继续下到地下停车场，开车去了公司。
　　医院6楼颜清办公室门前，林然突然说：“没有。”
　　正要开门的颜清一愣，“什么？”
　　林然：“我哥没交女朋友。”
　　颜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