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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我不害怕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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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黑暗狭小。
这里脏污不堪。
这里充斥着世间的最不美好,这里充斥闻人卯此生最落魄的时刻。
虽然哥哥与他而言不过三日半之缘,但他的色彩是不同的。小阿卯知道,观象台之后,他再无依靠与念想。
唯有哥哥,来自未来的桑净哥哥,是他唯一可以期待、可以渴望的相遇。那是来自超越他之时空的远方,而非不堪回首、无力挣扎的过往。
小阿卯已经在地牢一年零一十二天,水牢井口的那一点光成为依据,辅以逐日增强的预知之力,他日日数着,绝不会错。
起初的时日,他渴望再次见到桑净。
即使上次见面时,对方曾透露,与他相见时自己的年纪比之五岁大了许多。为了验证此事,他甚至偷偷动用了预知术。
是的,他得知可以在水牢相见。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新建的牢狱愈发显现出它的不堪。即使他使用力量一遍遍驱逐脏污与恶臭,也无力驱逐一日日继续的青苔与霉水。
一日,两日。
一月,两月。
逐渐小阿卯不期待了。
即使努力保持干净,耗费力量祛除脏污,但伤痕与饥饿依然让天生好看的小娃娃不可爱了。这实在有损他干净形象。
小阿卯是有颜值包袱的。
伴随能力越强,他的预知也越发准确。与哥哥再次相遇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的内心越发忐忑。
哥哥安慰地抱住他吗?
还会摸摸他的头,叫小阿卯吗?
“呜呜,小阿卯。”桑净眼泪汪汪,想要伸手抱住面前的小孩,然而灵的身体却让他的手贯穿而过。
忽然,绿色的恐龙睡衣闪烁金色星光。桑净感觉胸口有些痒,低头看见一只圆滚滚的星萤虫从领口飞出。
浅金色光芒在井底上下飘摇。
缓慢又缓慢,不知应谁的召唤飞向那只穿人而过的手,暗示般用虫虫屁股轻轻点了点。
桑净福至心灵,尝试着收拢手掌,果然隔着这只小小的星萤虫,实实在在触碰到小孩枯燥的头发。
不过也只限手掌方寸之间的触碰。
桑净的注意力从星萤虫上转移,垂眸与星光点亮的那双乌亮的眼睛对视,戛然而止的心痛瞬间重新连接,他哭得比小阿卯还要大声。
“啊呜呜呜……”
“呜呜呜……阿呜咳咳咳咳!”
桑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低头直拍自己胸口。
小阿卯都被他哭懵了,一脸茫然,昂着脑袋张张嘴,经日不用的嗓子仍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缓过来劲儿后,自知着实有些丢大人脸,桑净擦擦眼泪,憋着通红的眼眶道:“我得知你后来被关到这里,立刻就赶来了。”
他是立刻来了。
可对小男主快瘦没的小奶膘来说,可不是立刻。
桑净捉住唯一的星萤虫,用透光的指节替小阿卯拭去无意识滑落的眼泪,再自以为偷偷地替自己抹抹。
感受眼角的温度,小阿卯有些留恋这已经陌生的、家人般的触碰,下意识偏头追逐,用不完整的声音说:“我在这里……一年……一十二日。”
那么久了。
桑净感觉自己好没用,只会哭。
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又哽咽着替自己“悄无声息”地抹了把眼泪。
小阿卯昂首,艰难地用声音表达自我:“哥哥,拿了么?写了么?”
桑净知道他问的是闻人族的地图、族谱,还有那火遍大江南北的话本子承诺。
他摇摇头:“我刚从上次出来,没一会儿就来这里了,还没来得及。不过我保证会去取的,方才……”
桑净顿了下,悄悄看了眼小孩的脸色,小心翼翼继续道:“方才我去我那时的族地,每个地方每个人我都记得,就算桑树底的丢了,我也默得出来。”
小阿卯扬起一点笑容。
“我相信哥哥。”
面对这句极尽信任的话,桑净想起自己那不靠谱的话本子方案,心底升起一阵心虚。
“那话本子……”
小阿卯似乎知道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弯起乌瞳道:“哥哥随意发挥,我想看。”
桑净胡乱点头。
算了,只能牺牲牺牲莲儿姐了。
美丽的闻人莲儿姐姐在天之灵,如此丰功伟绩,应该不会……气得半夜找他的床板敲吧?
青年身体一个激灵。
昏暗沉闷的天井里,久违的怕鬼之心冉冉升起。
[放心,莲儿姐很大度,后来在自家花园偷偷开堂教学,标语为‘十八般钓技,技技上勾’,你也该去学学。]
系统的话破坏了恐怖的气氛。
桑净忍不住吐槽:【你自己去。】
低头看见苦巴巴的可怜小男主,再一想那操蛋的主线,他又憋屈着小声补充:【学完再教教我,我干听一遍学不会。】
这方面的愚笨他不加掩饰。
系统失笑答应:[好。]
大约是为了保证人不会因疲惫,栽入水中淹死,小阿卯几乎是被铁链掉在水中,脆弱的双臂几乎在脱臼边缘。
一只星萤虫实在捉襟见肘。
桑净让他两条腿交叠,自己借着墙壁,利用那一点接触面将其托起来,至少好受些。
这让小阿卯有些窘迫。
他指尖捏着生锈的铁链,心中暗自琢磨。如此,本就所剩无几的形象大概已经完全没了。
他蔫嗒嗒垂下脑袋,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
寂静在水井中蔓延。
桑净低头望着被晦暗气息包裹的沮丧小孩,苦思冥想,琥珀色的眼眸忽然点亮:“锦州中城,离码头不远的街口,有家包子铺一个顶俩儿,特别好吃。”
在小孩昂首看来时,他换只手上开,比划自己的脸,夸张道:“跟我脸这么大,我一顿吃不动三个。”
小阿卯震惊地瞪圆眼睛。
“哥哥的饭量,吃不动三个?”
桑净:“……”
他悄悄摸摸自己能撑船的肚量,硬着头皮点头:“等你出去,有机会一定要去吃,你肯定喜欢。”
小阿卯认真点头。
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乌瞳仍然亮晶晶地,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桑净一回忆,才发现自己对男主实在了解不多。他只能挑拣着,努力思索:“唔,去锦游园的路上有个纸扇摊,别买,那老板是厚脸皮,用一麻袋破纸扇抢了我一块金子,都不找钱!”
“不过城东有家布店,我偷偷瞧过好几眼,里面有许多漂亮的紫色布匹,给你做衣裳指定好看。”
“出去后,好好练琴棋书画,你以后的字可漂亮了,弹琴也漂亮……喔,也好听。”
“身体不好,辣少吃。”
“师父很好,就算灵材种不好,平日少阴阳怪气一点,省得以后被他用大扫帚追着揍。”
“师兄也很好,唔,不过早恋不好,别被他带坏了。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有自己的路,放宽心,不生气。”
“遇见欺负你的,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欺负回去,直接找师父师兄告状。他们可厉害了,揍他们像揍小饼干。”
“……”
桑净嘚吧嘚,嘚吧嘚,不说不知道,一开口就成了话痨。
小阿卯认真听着,牢牢记在心底。
*
天井上的光逐渐暗淡,黑夜与白昼同样一视同仁,也奔波到了狭小的井底。
桑净抱孩子,累得直换手,在脑袋里疯狂请外援:【宝,统宝,天下第一善良的统宝,你人心看你滴白月光小男主这么可怜吗?】
高帽子层层往上叠不说,他还无师自通,发了个表情包:【猫猫爪比心.jpg】
系统冷淡:[井小,站不下。]
细窄的井似乎专为孩子打造,几乎只能容下一个肌肉壮硕男人站着。幸好桑净瘦,又碰不到小阿卯,勉强跟小孩挤挤。
可见这里环境之差。
【那我飞上去?】
系统:[我不是你那见不得人、骂人很脏的脑中小狗了?]
桑净心虚地眨巴眨巴眼睛,心声都弱了下去:【你托住他的腰,帮他卸卸力也好。还要不要白月光了?】
该说不说,小阿卯不喜欢这系统,简直太合理了。
这谁喜欢得了?
系统咬牙:[说过很多遍,心声不要喊那么大声。]
【哎呀!】
说坏话被抓包的桑净连忙住脑。
就在他后者脸皮继续纠缠系统,赶紧出来帮他带小孩之时,属于婴儿的哭声突然响彻水牢。
小阿卯脸色瞬间难看。
他昂首盯着上方,胸口因情绪激动而欺负,乌瞳闪烁着一丝恨意:“哥哥。”
桑净从婴儿啼哭中回神:“嗯?”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桑净依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
小阿卯昂首注视着井壁的某一点,静静地,就这样停滞了好半晌。乌黑的眼瞳缓缓眨了下,他用半哑的嗓音说:“帮我害死一个人。”
桑净闻言微怔:“亓官沛?还是那个破皇帝?”
“宁宁。”
“哥哥,帮我害死宁宁。”
闻人族灭一年零一十二天,幸存者有二,其一是皇帝为得秘法留下的闻人卯,其二是亓官沛为得长生私藏的闻人宁宁。
当初禁军闯入闻人族地,早知已无活路的孙嫣在最后关头害怕了。她不怕自己死,却怕宁宁与卯儿死。
那么小一点孩子,甚至还看不清远处的花。
女儿健康而平凡地生活,活下去。
这是专属于一位母亲的贪婪。
因此在亓官沛身着外姓制式的服装,称有办法将小姐偷带出去时,她经受不了那么大的诱惑,在赴死前近乎本能般递出女儿的襁褓。
可惜多大的诱惑,便意味着多大可能是陷阱与欺骗。
自观象台秘法失败之后,三月余内,亓官沛除了修养眼部的伤情以外,一直疯狂寻找错在何处。
久思不得,又被皇帝催促,他不得不来到这昏暗的地牢,从闻人卯身上打主意。
小娃娃年纪虽小,却是硬骨头。
吃了什么苦头都敢朝肚子里咽,一个字都不肯多提。
亓官沛曾拎着他威胁:“免死只是不死,烹煮、凌迟、人彘、宫刑,我多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永绝后患。”
小阿卯眼睫有血滴滑落,乌瞳深处是一无所有的一无所惧。
“不怕?”
亓官沛失笑,又觉得困惑,内心深埋着颤栗。为何有人连这些都不怕,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放下嘴角的笑,白绫遮蔽之上,两簇眉头皱紧,旋即又松开。他收回前倾的身体,神情放松,重新恢复笑意:“我知道你怕什么。”
绝望之人怕还有希望。
绝望之人还怕那希望被握在绝望之手。
自那日起,闻人卯身上的伤口停了,大多时候都被关押在这狭窄、肮脏的深井水牢,最高最高处专门为他留下了一点光亮。
白日时刻提醒着闻人卯,他还有一丝希望。当夜晚吞噬那抹光,真正的希望便从高处窄小的铁窗传进来。
婴儿的啼哭夜夜不停。
而闻人卯只能依靠预知与想象,在脑海里构筑妹妹的经历。他只能忍耐,再忍耐,咬破舌头绝不松口。
那么久,终于等来可以依靠的人,小阿卯终于忍不住请求:“我不害怕任何酷刑,可我怕宁宁痛。生命的苦她已吃得足够,宿命已至,让她离开这里吧。”
桑净几乎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过,期望一个人好,是祈求别人杀死她。
可偏偏又那样合情。
他张了张嘴,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确定吗?”
小阿卯坚定点头。
“好。”
*
桑净生疏地飘动身体,来到那处传声的小窗。他谨慎地将眼睛凑上去,昏暗而潮湿的地下长廊阵阵回响婴儿啼哭,目之所及没有任何房间与人影。
空寂又恐怖。
他低头瞧一眼底下昂首期待的小阿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统宝,你去撑小男主。】
系统意外:[你敢自己去?]
桑净神情深沉,胆子虽小,但自有一番道理:【一声哥哥,一生哥哥。张姐为母,长兄为父。为母则刚,为父也不能软。四舍五入我是爹地,这波必须我冲!】
一串逻辑小道理讲下来,住着两个人的脑瓜子里死一般寂静。
桑净似乎听到了一阵磨牙声。
本还算松快的井口蓦然变得拥挤,他感到身后进贴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自己几乎被圈在怀里。
说实话,自从来这里被抱来抱去的,桑净都习惯了。他扭着脑袋刚想跟统再讲点小道理,脑门迎面接了个脑瓜崩,紧接着背后传来一道巨力。
噗叽一声。
桑净眨眨眼睛,揉揉脑袋,自己已经站在井外的长廊里。
独自面对即将要做的事情,桑净喉咙滚动,紧张地捏着星萤虫出手汗。他回神趴在窗口,小心翼翼又问了遍:“我真的去了?”
井里先后穿出系统和小阿卯的回应。
“嗯。”
“哥哥,求求你。”
心道还是弟弟好,桑净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忐忑地缓缓朝长廊另一头走去。
狭小的井底。
带着面具的男人垂头,与被铁链吊着的小孩再次大眼瞪小眼。
小阿卯抿了抿干涩的唇:“对自己好点儿。”
系统啧了声,揽着他的腰从水里拎起来。他垂眸盯着没不过腿的水面,缓缓眨了下黑瞳轻道:“这水,原来这么矮。”
于小阿卯而言,时刻压着胸口的水。
于成人而言,原来不过腿高。
小阿卯抿唇,忍不住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系统扫他一眼:“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
小阿卯哑着嗓子提醒:“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
耳熟的话令系统沉默。
安静在一大一小间蔓延。
过了会儿,在感觉即将滑落入睡,被男人用力拎回去后,小阿卯主动打破沉默:“你把哥哥骗来,最后打算如何?”
系统盯着因动作被激乱的水面重归平静,他将手中的小孩丢回水中,飞身消失在原地。
井中只余下男人的一句回答。
“该如何,便如何。”
小阿卯甩掉迸溅到脸颊的水珠,听闻此言,眼眸中闪过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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