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存念想》钝刀行刑

5、第 5 章 一上午

　　一上午虞卲天都趴在桌子上。他下巴垫着桌子，双手像长臂猿一样直直垂着，安安静静地盯着前方，看似眼睛都没离过黑板，实际上灵魂都没进过教室。
　　他没有小说主角那么好命，总能分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位置是讲台边，老师的好邻居。这个位置一般不是差生就是优等生，而他属于后者，名次稳居年级前五的那种。
　　正所谓灯下黑，所以即便就在眼皮子底下，老师也没发现他早已躯壳空空。
　　上午的课间是麦苗集体倒伏的重灾时段，所以即使他兀自出神了一上午，也没一个人来打扰他。
　　虞卲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什么，可能在想今天晚上回家还会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人和事；可能在想明天早上是不是又要挥泪告别自己的小崔克；亦或是在想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也许高考完并不是他们关系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就这样想了一上午。
　　直到中午铃响，段晨来拍他后脑勺，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上午都没困没饿。
　　这就是早饭的功劳吗。
　　“诶，你合计啥呢？我前两节课就看你在这愣神儿了，你傻了？”
　　虞卲天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事实在是不好受，他决定多少还是吐出来一点比较好。可他也怕别的几个哥们儿也都跟过来，有些话让死党听听也就行了，倒也不必昭告天下。
　　“……出去再说。”
　　待到两人坐在食堂吃上饭了，虞卲天才皱着眉头，踟蹰着把话说了出来。
　　“我有小妈了。”
　　“噗……咳咳咳……”段晨当时正吸溜着热辣辣的土豆粉，听见这话好悬没喷在虞卲天的碗里。
　　虞卲天反应极快地用手挡住了自己的饭。
　　“啧，你吃相干净点。”虞卲天不悦地用筷子敲了下他的碗边。
　　“不是，你说啥？我、咳咳……没听错吧……”段晨脸上小麦色的皮肤被呛得通红。
　　“有那么惊讶吗，”虞卲天淡淡道，“我爸啥功能都挺健全的，就又找了一个呗。”
　　“你那个小妈没孩子吧？”
　　虞卲天一噎，“……没有。”
　　其实是没生孩子的能力。
　　“呼……那还行那还行，要是有孩子了你可得加小心。”段晨松了口气，忽地皱眉又道，“没孩子你也得小心，防着点，万一她过后跟你爸生了一个咋办？”
　　虞卲天先是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抬起右手，给段晨看他手上的绷带，淡淡道：“他人挺好的，昨天我手烫伤了还是他给我包扎的。”
　　段晨瞪了他一眼，“你脑子坏了帮贼人说话？好人能跟你爸在一块儿？”
　　虞卲天一噎，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呸，不是，哥们儿不是那个意思……诶呀反正，你听我的，今天回去就把避孕药啥的都给备好了，一看她跟你爸睡了你第二天就带她饭里水里加两粒儿……”段晨见虞卲天用一种看杀人犯的眼光看着他，就“啧”了一声道，“你可别觉得我坏逼啊，老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万一她真造出个小孩儿来，有你好受的。”
　　“放心吧，他造不出来。”
　　“话不能说太满，你怎么就知道她造不出来。”
　　“他是男的。”
　　“那也不代表他造……”“不出来”三个字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他他他是啥？？！！”
　　虞卲天赶紧抽了他肩膀一下，小声道：“你他妈那么大声干什么！”
　　段晨心虚地瞟了一眼周围，已经有人被他的大嗓门儿吓到，往这边看了。
　　“不是，哥们儿，你……”段晨想让他再说一遍，可他明明确定自己听得很清楚。
　　虞卲天叹了口气，“你没听错，我爸找了个大老爷们儿给我当小妈。”
　　段晨原本帅气的脸扭曲成了一团，最后从牙缝里寄出了一个“操”来。
　　“其实我不说你也能知道，人俩下半年就要去结婚了，到时候新闻头条一登，圈子里人不都得知道吗。”
　　“不是我说，你爸怎么也不想想你啊，他找个男的结婚了，你脸往哪放啊。”
　　“说的不就是这回事吗……”
　　午休的时候他俩都不约而同地失了打篮球的兴致，一人拿着一杯在食堂买的柠檬水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望天。
　　虞卲天咬着吸管闷闷道：“程致知有点手段，我爸已经把他名加房产证上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段晨眼神空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活像个看破红尘的失足青年。他在听到诸如“我有小妈了”“他是男的”此类的话之后，他已经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发言震惊到了。
　　“我该咋办啊。”
　　“还能咋办，走一步算一步呗。”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唠了一会儿，突然段晨一拍大腿，眼神刷地亮了起来，他激动道：“卧槽，我怎么把这孙子给忘了呢！”
　　虞卲天被他吓了一跳，皱着眉头，微微往后仰着身子，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不小心甩自己一巴掌。
　　“……你说哪个孙子？”
　　“彭飞铭啊！”
　　虞卲天不解道：“跟他有什么关系？”
　　彭飞铭是他俩一个哥们儿，关系不算太近，但也能在一块玩儿。
　　虞卲天和段晨打小就认识了，他两家都是商界的，两家业务往来多，他俩从小玩到大的，但彭飞铭不是。
　　虽然彭飞铭跟他俩玩的都挺好的，但这人性格却是不太好，仗着自己家有钱有势，成天拽成二五八万的样儿，在校混了三年就混了个“校霸头子”的名号，就差把校规踩在脚底下走路了。
　　实话实说，他们学校是个不折不扣的省重点，每年清北能走三十多个的那种，但好学校要想有好资源，就更得有钱，所以他们学校专门和美国某教育企业合资开了个中美班，钱拿够了就能上，毕业直接保送出国，变身海外高级华侨，三年下来一百多万，镀层金，对土豪家庭来说不可谓不值。
　　所以这学校不好考。但虞卲天却是一分钱没花，凭着他的好成绩稳稳当当考上来的。段晨成绩也不错，当年中考多招了一百人，正好捡了个漏，压线进来了，他俩才有机会继续做盟友。
　　可这彭飞铭就不是什么上进的主儿了。虽说中美班费钱，但大多数还是想取得成绩的学生，相对比之下，人家彭大少爷成天在中美班混吃等死，好不快活，俨然成了学校里最邪门的一道风景线。
　　而且对方总找他约酒，虞卲天一直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便不常应约，没太深交。
　　不过这事儿跟彭飞铭有什么关系？
　　段晨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是说不出的奸佞狡诈，“你知道彭大少爷的癖好吧？”
　　“什么癖好？”
　　段晨看了眼周围，凑到虞卲天耳朵边上小声道：“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虞卲天警惕地往后撤了一下，“你干什么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是知道彭飞铭有玩男人的爱好的，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都同时出席过这个的宴会，那个的party，这些都不是秘密。这也是他对gay尊重不理解的原因。
　　“诶呀你回来回来……”段晨给虞卲天的上身扳正过来，又露出了那个邪笑，“你说，你爸和你小妈在一块儿，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俩彼此喜欢？”
　　“狗屁！”段晨恨铁不成钢，“因为他俩喜欢男的！”
　　貌似挺有道理……呸！有鸡毛道理。
　　“……”虞卲天无奈扶额。他就不应该指望段晨能说出什么正常东西。
　　“你想想，你爸是那种喜欢谁能喜欢得死心塌地的那种人吗。”
　　虞卲天摇了摇头。
　　“你再合计合计，你小妈是看上你爸的钱了吗。”
　　虞卲天下意识点了点头，又犹豫着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越想越觉得程致知和他爸那种沾满铜臭味儿的商人不是一路人，程致知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知识分子一样，满身都是书卷气，干净得不像话，好像你要是说他是个狐狸精，他下一秒就会悲痛欲绝地说“谣诼谓余以善淫”一样。虞卲天一直都对这种有涵养的人格外有好感，如果可以抛却程致知是他“小妈”这层身份的话，他大概是会想和他做朋友的。
　　说白了，都怪虞君成。
　　“那不就得了，那你想想他俩为什么在一起，那肯定是俩人看对眼了呗，再或者就是你爸图他什么，然后他太单纯了，被你爸骗到手了。”
　　虞君成后知后觉，对啊，虞君成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明显是虞君成骗程致知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程致知看起来就是个一穷二白的文艺青年，有什么可图的？
　　“那这和彭飞铭有什么关系？”
　　“我刚说的这两种可能性，无论哪一种，用上我的方法，都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让他俩分手的。”段晨得意一笑，“彭飞铭是gay圈的人，他手里人多，你让他挑两个会办事的，给你爸你小妈一人送一个，如果你爸不是真心喜欢程致知，那么这个送上门的鸭子他不要白不要，只要他要了，你再把你爸出轨的证据送到程致知眼皮子底下，就完事儿；至于程致知，他不要也没关系，你爸要就行了，他那么清高的主儿，能受得了你爸出轨？但如果他要了，你爸那么好面子，也受不了，那他俩更得一拍两散，只要他俩散了，你的威胁铲除。这就是一个两全之策，懂不。”
　　虞卲天全程怔愣着听完段晨有理有据的论述，被他小聪明折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这招听起来阴损了一点，但他也觉得可能真的管用。
　　“但我觉得程致知不会要。而且他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总不能在他到超市买菜的功夫让人家偶遇他吧。”
　　虞卲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无语。
　　“呃，”段晨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道，“那就只给你爸送一个呗。”
　　虞卲天缓缓点了点头，“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去跟彭少说了，你办事我放心。”虞卲天撂下这句话，起身拍了拍后屁股就跑了。
　　“卧槽，你跑啥！”
　　虞卲天头也不回，高举右手指着三楼窗户。
　　段晨眯了眯眼睛，只见一地中海矮胖男子矗立窗前，脑门反射着太阳光辉——正是老李头站在窗户边看谁还没回教室。
　　“卧槽！！午自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