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3、03 没有早恋

　　“左边。”
　　孔升指了指床左侧，他刚说完，手机响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
　　“嗯。”

　　今天刚来孔宇家做客，鹿尧只是让他做完了卷子测试水平，现在卷子就在怀里，和笔记本叠放着。他还有没仔细看。
　　床与书桌之间空间很大，他走过去，慢慢拉开书桌下面另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卷子上都是选择题，而且他和孔宇又在书房对过答案，所以只需要看看具体错在哪些知识点就行。虽然一张卷子说明不了什么一个人的真实水平，但鹿尧刚进来孔升的房间，他入睡慢，新环境更不能立马睡着，不能就干巴巴的躺在床上，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你就和她说，别老没事找事，要不是她是个女生，我绝对会给她一拳。你给我闭嘴，什么微信，早就拉黑了。今天上午我为什么走？自己想去！”孔升苦笑了下，“东西我收拾完了，这段时间住家，啧，打听那么多干嘛……”
　　鹿尧伏在桌面眼睛盯着卷子，注意力却怎么也不能集中。
　　黑色圆珠笔在右手手心里来回滚动，孔宇卷子的第一面一道题也没错，鹿尧愣是从第一道题开始看，看来看去几分钟，ABCD四个选项在左手食指的敲点下，每个都被选中了十几遍。
　　“第一道题长这么好看？值得你一直看它？”
　　孔升忽然凑到鹿尧的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挑乱他的神经，迫使他吓得把卷子和笔记本全都碰到了地上。
　　一张背景不知拍摄何地的纯净雪景明信片不偏不倚正好掉落到孔升的脚边。
　　鹿尧余光瞥到掉落的明信片，他瞳孔放大又收缩，立即准备去捡。
　　可惜，迟了一步。
　　“这是什么？”孔升弯腰捡起卷子和笔记本的时候，顺带捡起了明信片。
　　他举着明信片，好奇端详。
　　明信片背后有一句很扎眼的粗笔字。

　　[想见你，喜欢你。]

　　笔迹工工整整，内敛秀气却又坚定无比。
　　窗外夜风微晃树叶，两道没提前和人类打招呼的流星拖着长尾，快速在星月下交织划过。
　　孔升的脸被明信片挡了一半，半晌，他缓缓移开，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阿尧。”
　　鹿尧被点名，呼吸微促。
　　“你不会是早……”
　　“小升哥，我没有！”
　　‘恋’字堵在孔升嘴边，被鹿尧这么一打断，他把明信片放在桌子上，在上面轻敲了两下，宛如一副教导主任抓早恋学生的派头。“如果是别人送的，你保留着，也证明你对人家有那个意思。”
　　鹿尧把明信片迅速拿走塞进笔记本里，抬眼对上孔升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留过。”他小声说。

　　刚上高一那会儿，鹿尧军训期间就收到情书和晚上被女生叫到操场上表白。后来同学和他相处久了，说他脾气是公认的好，从来不会恶言拒绝人，给女生的回复都是：“我觉得你适合更优秀的男生。”继而在班级里传出去的无疑都是夸赞鹿尧长相、人品、成绩，方方面面都让人喜欢。
　　之后没想到惹来的桃花更多。
　　拒绝人的时候好几次都被班主任或教导主任发现，以为他和女同学是早恋，约谈后发现，搞混了，他只是被表白者。
　　教导主任不止一次向他发牢骚，怎么不直接拒绝，反而还安慰上人了，让人误会。鹿尧说应该尊重别人的喜欢。
　　那些女孩当面给他送礼物，偷偷摸摸送情书，让孔宇捎带进班的零食，零零总总太多，鹿尧都在‘安慰’人的时候还给人家了。
　　孔升看他的目光和审视打量拔早恋那根刺的教导主任完全不一样，鹿尧刚开始是不敢抬眼直视他，可他说完没了声音，不由得让鹿尧心里着急，再一抬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的人无任何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细微的情愫。
　　鹿尧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明信片没收，才刚高考完不久就想着谈恋爱，等适应了大学生活再给你。”孔升忽然开口。
　　他说话的同时把鹿尧手肘底下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翻开放明信片那页，抽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
　　“我也没有想。”
　　“一点念头也不行。”
　　鹿尧伸手去够，孔升微侧身子手举高，他尝试了几次，无奈孔升比他高太多，他压根儿就碰不到明信片。
　　最后只得放弃，坐回原位心不在焉地看孔宇的卷子。
　　孔升房间的床柔软度适中，上面铺的被褥也是谭菲出门前洗晒好的，上面还残留着阳光和桃子味洗衣珠的味道。
　　鹿尧不是认床的人，但这一晚他睡得不稳，晚上时不时借着微弱的月色朦胧看着隔着一条走道的人发呆。
　　以至于早晨起床之后，在卫生间的水台上洗漱时他就开始哈气连连。
　　孔宇吃完早餐看时间，惊呼：“都这个点了！”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继续道，“阿尧你收拾好了吗？我时间来不及了，补习班孙老师脾气不好，迟到我绝对会被罚抄！”
　　鹿尧出来看了一眼客厅和餐桌那边，“小升哥也出门了？”
　　孔宇把鹿尧的早餐包好放进包里，看外面天气阴沉，于是又拿上两把雨伞，推着他到玄关换鞋。
　　“我哥今天有约，一大早就走了。不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
　　鹿尧刚系好鞋带就被孔宇拉着出门，两人气喘吁吁跑到公交车站。
　　一辆2号环线车刚好驶过来。
　　“幸好赶上了！”孔宇弯腰喘气。
　　鹿尧跟着他上车刷卡，后面有座位，两人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车刚开两分钟，鹿尧就困得张不开眼睛。
　　没一会儿，车辆播报：“仙桥南路到了”。
　　孔宇看向窗外，他快速起身，又打开包，“阿尧，这把伞你拿着，我就下车了。”
　　鹿尧接过来，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市博物馆下车的人多，车上有一小队学生叽叽喳喳的，其中两个小男生比嗓门大，叫嚷着，在车门那等着下车也不安分。
　　鹿尧在孔宇走后趴着前面的座椅上睡了过去，接着被两个小男生吵醒。
　　车辆停稳后，他立刻起身跟在小队伍的后面，下了车伸伸懒腰。
　　刚走到市博物馆门口，急雨破云而下，距离门口几步远的人小跑而来。看见有人打伞踏雨走过来，他忽然想起，孔宇给他的伞他落在了公交车上。
　　以及早餐。
　　在孔宇包里。

　　鹿尧在博物馆里负责引导来参观的人。
　　博物馆这次借了不少外市的珍贵古物开这场展览活动，来参观的市民和游客多，疏流人群的工作看着简单，但还需要不停地和来询问的人介绍哪里有休息室和卫生间这种无关展览的琐碎事。
　　一上午下来，鹿尧的胃有点折腾不起，中午的饭都没能拯救，下午的工作忙完，他就支撑不住，扶着墙直冒虚汗。
　　雨下了一整天，好不容易中午那会儿成了微雨，下午又哗啦啦的如倾盆扣下来。
　　“鹿尧，齐主任让我们去搬东西。”同一天来当志愿者的校友程辉，从楼上跑下来说。
　　“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那你快点啊，东西有点多，搬完才能下班呢。”
　　“这就来。”
　　学生志愿者是跟着博物馆的时间结束，都是下午六点半，但今天有一些展览活动的礼品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要搬，阴沉乌黑的天愈发深时，他们才结束。
　　孔宇中午发了微信，说自己早上太着急了，早餐没给鹿尧。鹿尧发了个没事过去。
　　“阿尧，我晚点回去啊，你回家先吃晚饭别等我。”孔宇打来电话说。
　　“我还在市博物馆。”
　　“什么？？你怎么还在那？”
　　鹿尧隐去了胃疼的事，站在落锁的市博物馆门口，只说：“我把伞忘在公交车上了，得等雨停才能回去。”
　　都这个时间点了，公交末班车早没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等我……不行，我这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把我哥手机号给你，你打电话让他接。”
　　鹿尧盯了会儿孔宇发来的那串数字，然后复制黏贴到新建联系人里。
　　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喂，说话。”
　　电话那边声音很吵，鹿尧深吸口气，“小升哥，是我。”
　　“阿尧？”
　　“对，我没带……”
　　鹿尧欲言又止，说不出要麻烦孔升来接他的话，良久吞吞吐吐地问：“小升哥，你是在外面和朋友聚会吗？”
　　接着鹿尧隐约听到那头的孔升冲着喧闹的人群喊了一声：“小点声！”
　　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冰冷语气，比风扫到脸上的雨还要冰凉。
　　那端周围立马没了吵杂声。
　　只剩电话里彼此呼吸之外雨落的声音。
　　“你刚才说什么？”
　　冰冷变温了许多。
　　“没…没事。”
　　“你刚才说你没带，没带什么？”
　　“没带钥匙。”
　　鹿尧看着雨小了点，但风还是很大，如果冲进雨里跑得快一点，再找个出租车回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他把孔宇会晚点回家的事告诉孔升，又让孔升不用那么着急回来，市博物馆还有事要做，他回家也会晚一些，拿没拿钥匙不妨事。
　　挂完电话，雨像有神识悯人，小了下来。
　　胃里比狂风骤雨袭来还折磨人。
　　鹿尧也顾不得真的没有钥匙，忍着疼，走了十几分钟，咬牙拦了一辆出租车。刚到小区门口，雨又随风而急落，他小跑到电梯门口，没能逃过全身淋湿这一劫。
　　冷汗与冷雨交缠，让他眼前猛然一黑，无意识向墙面倒去。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身体扶正。
　　这背后的温热太让人熟悉！
　　胸腔里那股子难受劲儿就在刚才那一刹那迸发，眼前的黑此刻已经消退，白色墙面上黏贴的广告卡片像拿着放大镜看一样清楚。
　　背后的人没有放开他，在他后面迟疑了一下，像是忍着什么情绪，在鹿尧等待着那情绪要宣泄出来时，只听到身后的人冷静问：“伞也没带？”
　　即便是有接近三年没听，只昨天一日重新听见，孔升的声音，鹿尧立刻就能分辨出来。
　　他的声音仿佛是突然摸到了一块刚从冰水里拿出的玻璃。
　　鹿尧扭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
　　如果说昨日的接触是个意外，那么现在，就像是抽了张透明的底牌，一点异常举动，对方一眼就能看到。
　　“小升哥，伞…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电梯到了，回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