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2、02 你睡我哥那

　　初三的鹿尧白白瘦瘦，身高还不到一米七，餐桌上吃的很谨慎，每道菜只敢吃几口，伸出的筷子若是不小心碰到别人的，他会立马退回来。
　　那时他忘了孔升为什么非得要挨着他坐，不停往他面前的空碗里放菜，还把没吃的那碗饺子给了他。
　　印象最深刻的是临走时孔升抱臂环胸站在门口和他说：“小同学，以后常来玩，哥哥在家等你。”

　　宁江四中是宁江市最有名的高中，本科升学率在全市连年第一。那年中考，鹿尧如愿考上了这所学校。开学那天，在四中校园荣誉墙上看见了最前排的一个陌生且有点熟悉的面孔。
　　孔升的大头照带着拽拽的、得意的笑，和别的严肃庄重照片风格有些割裂，不像是给学弟学妹们激励和鼓舞，反而像是带着炫耀和挑衅的意味。
　　高中三年，每次孔宇邀请鹿尧去家里做客，鹿尧都会跟着他去。
　　只是那张得意和挑衅的脸他再也没遇见过。
　　高二那次，鹿尧在千景小区门口见到一个很熟悉的背影，跑过去看，结果不是孔升，后来到学校问孔宇，孔宇和他说：“我哥啊，他在大学宿舍住，每天忙的跟狗似的，哪有时间回家。”
　　“大学很忙吗？”鹿尧在课桌上托腮想了很久问。
　　久到孔宇都已经给前桌女同学深入聊到了其他话题。
　　“啊？可能、可能吧，咱也没上过大学。我看我哥朋友圈发了很多和朋友在学校学习和参加活动的照片，他们还经常出去滑雪，反正他应该不会想着回家。”
　　前桌女同学没见过孔升，让孔宇拿出手机给她看照片，孔宇说自己手机里没存，偷看窗外没有教导主任巡视，赶忙打开手机，扒拉着孔升的朋友圈给她看。
　　“哇，你哥真帅啊！比旁边几个男生高好多哦！”
　　“是吧，我哥也就长得还行，脾气跟狗一样，记忆力和鱼是一家。”
　　“你哥滑雪这张照片拍的真有氛围感！”
　　“哎你哥这张照片有个女生紧挨着他，她长得好可爱，是你未来嫂子吗？”
　　“可能是吧。”孔宇抠抠下巴说。
　　前桌女生八卦的情绪感染到另外两个女生，接着一下子变成一圈人围观看。
　　鹿尧被后面凑近的男生往课桌上挤着，他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可他不想捡，突然有人没注意踩了上去，在如此吵扰的声音里，他清晰地听到了‘咔嚓’的笔碎声。

　　回忆顺着秒针转到了分针。
　　记忆里的五官在面前越来越清楚，鹿尧头上传来温缓的触摸，那个被弟弟说是狗脾气和鱼记忆的人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小升哥，我只是长高了，没有和以前不一样。”
　　鹿尧拿开孔升的手，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他拿块西瓜，走到孔宇身边，装作是给他送西瓜。
　　“哥，你吓着阿尧了。”孔宇接过来，边吃边道。
　　鹿尧其实想说，这不是吓着。
　　孔升欠欠儿地拽开孔宇，手搭在鹿尧肩膀上，和刚才比，轻了点力道。“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鹿尧不经意间抬眼看着和弟弟斗嘴的孔升，他的侧脸脸部线条比三年前硬朗一些，喉结那里有一颗只有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到的痣，微起微落，在鹿尧心里烙成一个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小黑点。
　　孔宇觉得斗嘴没劲，去阳台挂上洗好的衣服，返回来时道：“对了哥，阿尧在咱家住一段时间，他妈妈出差了，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咱爸妈不也去看外婆了嘛，刚好让阿尧帮我补补课，省得他们回来又说我。”
　　孔升低头问：“小同学，你是不是欠这小子钱了？”
　　“……”
　　挨着孔升的那半边脸发烫，“小升哥，我没欠过钱。”他对上孔升的视线，“我有零花钱，不用借别人。”
　　孔宇坐到沙发上吃着瓜：“我哥脑子比别人忘得快，阿尧你别解释，他不会记得任何人和他说过的话。”
　　孔升啧了一声，搭在鹿尧肩膀的手自然松开。
　　“话这么多。西瓜吃完别闲着，去门口把我的行李箱拿进来。”
　　“嗯？你要回家住？！”孔宇惊得直起身子，差点把没嚼完的西瓜喷出来。
　　孔升抱臂环胸，“听着多新鲜。”他踢了踢孔宇，让孔宇起来，他坐了下去，继续道：“爸妈怕你在家饿死，让我回来帮你收尸。”
　　“……”
　　鹿尧要帮孔宇一块搬孔升的超大行李箱，被孔升拒绝，说这是孔宇的专属，他在边上看着就行。
　　和以往在孔宇家做客不同，在鹿尧这里，既然说要帮孔宇补课，就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从家带了几套物理和化学卷子，准备先测一测孔宇目前的水平。
　　鹿尧在书房学习桌上铺展好卷子，把闹钟定好标准的考试时间，孔宇虽然吐槽了句他第一天来就让他做卷子，上辈子鹿尧定是个剥削佃农的地主，但还是听话拿笔在书房埋头苦写。
　　“阿尧，市博物馆学生志愿者的工作快结束了吧？”
　　“大概还有半个月，等展览活动结束，就不用再过去。”
　　“那行，明天早上我们一块出门。不过，我们得早起几分钟，那趟去补习班和市博物馆的公车每逢周六就挤满了人。”
　　忽然，孔宇转了转笔扭头说：“还有，阿尧，你和我哥住一个屋，可以吗？”
　　鹿尧微怔，不自然重复问：“和你哥住一个屋？”
　　他手里记东西的笔记本滑落掉到地上。
　　孔宇一扭身捡起来看，鹿尧慌忙拿回来。
　　“日记本？”
　　“不是，就是普通的笔记本子。”
　　“你夹的什么？书信吗？”孔宇看到笔记本露出一张纸的角，鹿尧立即收了进去。
　　“没什么，就是一张明信片。”
　　孔宇拿笔敲敲脑袋，“说到哪了，哦，我房间就一个儿童床，不适合咱俩住。我哥那屋宽敞，床也又宽又大。”
　　鹿尧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
　　孔宇拍了拍他的后背，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你也知道，我和他动不动就互怼，住一屋有可能半夜就打起来，你也不想真的替我收尸吧？”
　　这时，孔升在客厅喊：“出来吃饭。”
　　洗手时，孔宇又把鹿尧住哪里的问题重申了遍。
　　鹿尧回头看了眼在客厅餐桌上忙着摆放筷子的孔升，耐不住孔宇在旁边恳请，良久才同意了他的请求：“可以。”
　　吃完晚饭，鹿尧拖拉个行李箱站在孔升门口，房间如孔宇说的那样，的确很宽阔，孔宇说以前这是父母给来家客人留宿准备的床，一直没撤走。床和衣柜中间只隔了很窄的一条走道。
　　鹿尧看着那条窄道，想起第一次来孔宇家的两周后在公交车上偶遇孔升。

　　那天他的闹钟坏了，晚起了十分钟。
　　满座的公交车上也有那么一条狭窄的走道，他一路狂奔而来，跑得大喘气和胃疼，站在这条走道上弯腰喘息时，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陌生的触感让他精神绷了绷。
　　下意识后退扭头，看见孔升单手拎着书包站在他的面前。
　　“小同学，还认识我吗？”
　　晨间温热的阳光透过车窗刺了一下鹿尧的眼睛。
　　鹿尧点了点头，“记得，你是孔宇的哥哥。”
　　车辆靠站，一旁座位空出了两个位置。
　　孔升让鹿尧坐最里边的座位，他坐外边。
　　早餐没吃，又剧烈奔跑，鹿尧捂着胃微微喘气。
　　“喝吗？”
　　孔升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鹿尧抬头，这么近的距离，孔升的五官，比第一次在孔宇家看的更清楚。
　　戴黑色运动发带的孔升十分惹眼。
　　车上不少年轻的女孩都往这边看。
　　“谢谢小升哥。”
　　半晌，鹿尧接过水，打开喝了两口，又听到孔升问道：“起晚了？还是经常迟到？”
　　“闹钟坏了。”鹿尧忖了忖，鼓起勇气问：“小升哥，你呢？”
　　孔升笑了笑，“我两个都占。尤其是爱迟到，我这个人最不爱守时。”
　　鹿尧惊诧地看着他。
　　孔升忽然笑得更乐，“相信了？”
　　鹿尧微微点头。
　　他拉上书包拉链，把包放在脚边，腰贴在座位上姿势放松，“我东西落家了，回来拿。”
　　“嗯。”鹿尧道。
　　鹿尧的初中距离宁江四中有两站，孔升下车前嘱咐他别坐过站了，看管好自己的东西，不要学他丢三落四。
　　车内报站宁江四中到了，孔升下车，不过下车后没有立马进学校，他在校门口朝着鹿尧挥手。
　　斑驳的光影扫过车窗，鹿尧趴在窗户边望着越来越小的孔升，他的身影没随着距离的拉远模糊掉，反而在鹿尧脑海里愈发清晰深刻。
　　他看着他进校门，看着他消失，看着那片他站的地方路过奔跑迟到的学生和骑自行车上班的老师，直到公交车拐入下一个街道，鹿尧才坐回位置。

　　“怎么不进去？新室友。”
　　回忆被身后洗完澡过来的孔升突然打断。
　　鹿尧耳根子一热，手里的行李箱一轻，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孔升放到了专门放行李的柜子里。
　　进屋后看到那张宽大的床，鹿尧纠结了下问：“小升哥，我睡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