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初升》温山月

4、04 落枕了

　　以前鹿尧丢东西，都会用零花钱再买个一模一样的，在地上蹭些土再带回家，显得东西用旧了些。爸妈离婚前偶尔发现他丢了后再买回来的东西，调侃怎么东西越用越崭新，鹿尧听了都会全身警备，生怕被看出端倪。
　　跟在孔升的身后进门，有这么一刻他也想冲到小区门口的超市看看有没有相似的，买过来弥补一下。
　　只可惜身体不允许，他能冒雨撑到家已经是拼了全力。

　　阳台的窗户没关紧，带着雨的风吹掉了客厅墙上的红鲤鱼风筝。
　　孔升快速走过去关了窗，捡起风筝重新挂到墙上，边挂边说：“卫生间有干净的毛巾，在柜子第二层，你拿出来擦一下头发。”
　　一回头，客厅早就没了鹿尧的身影。
　　鹿尧在孔升房间的柜子最下方把行李箱拿出来，也顾不上会不会把叠整齐的衣服给弄乱，他在箱子里慌乱找寻。
　　“药呢？明明出门前放进去了，怎么找不到？”
　　心底腾升的难受像大雨前覆盖天空的乌云，正在鹿尧身上极力游走。
　　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眩晕。
　　“为什么没有呢？”
　　他有点呼吸困难，犹如弦断迫在眉睫。
　　找不到药那就躺床上，不能一头栽倒在地上，他想。
　　离床只有两步远，可他一起身，那熟悉的眼前一黑又像层黑云笼罩在他眼睛里。
　　模糊了视线。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了。

　　快要失控倒下去了，鹿尧做好了不是重重的摔倒地上就是磕到柜子上的打算。
　　然而这个打算却迟迟没有来，他半晕半醒间抓到了一个胳膊，而后就听到一句：“在电梯那就看你不对劲，进门后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身体不舒服？”
　　是责怪吗？
　　不，语气太平静了，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阿尧，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刚才在找什么？”
　　身体有了支撑点后，虚弱间还有意识能回答，鹿尧小声道：“…胃药。”
　　腰间的手松开了一会儿，接着他觉得自己被抱起，平躺在了床上。
　　孔升在行李箱最底下那层找到写着标签的胃药，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再回卧室，看到床上的人蜷曲成了半个球。
　　他把‘球’慢慢扶起来，背后放了柔软的枕头，觉得一个不够，又把自己的枕头拿了过来垫到后面。
　　“阿尧，张开嘴。”
　　鹿尧听话，孔升把药放进他嘴里。
　　药粒贴在舌头上，微苦，他捧着孔升手里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药劲没过一会儿就上来了，双眼逐渐清明，胃里也舒服了些。
　　有记忆开始，鹿尧生病就有一个小毛病，喝完药就要拉着身边人的手。
　　孔升这边刚把杯子放好折回来站在床边，他的手就下意识握住了孔升的手。
　　“小升哥，我能这样拉着你一会儿吗？”
　　鹿尧的声音压得很低。
　　突然，视线一暗，感觉头上顶了块布，他扯下来看，才发现是块料子丝滑的小毯子。
　　“我去卫生间找了找，干毛巾没了，这个凑合着用。”孔升说。
　　鹿尧觉得自己头发也差不多都干了，没必要用这么好的小毯子，刚拿下来就被孔升又扔到了头上。
　　“不是要拉着我的手？那这个就别拿下来。”
　　“其实我不冷。”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喷嚏。
　　“老实了？”孔升轻笑了笑。
　　鹿尧微微点头。
　　孔升的手掌温热，手心还有汗，鹿尧头顶着小毯子，低头看着紧握的手，难受的呼吸变成了紧张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太大胆了。
　　想要缩回去，却反被孔升捉紧。
　　“说吧，电话里为什么不和我实情？”孔升忽然问。
　　“伞确实落公交车上了。”
　　“不是这个。”
　　鹿尧抬头，小毯子遮住了两边的视线，这条缝里只有孔升。
　　“钥匙是、是骗你的，我没有钥匙，不是忘拿了。”
　　“也不是这件。”
　　孔升说完，晃了一下鹿尧的手，“胃病严重吗？”
　　“不严重。”
　　“这还不严重？”
　　“只要按时吃三餐就行。”
　　“我不是给你和小宇准备早餐了吗？难道是午饭没吃？”
　　鹿尧急忙解释：“午饭没吃前胃就有点疼了，是早餐没吃。我把早餐也忘在孔宇包里了。”
　　孔升扭头看桌子上的闹钟，估摸着鹿尧晚饭也没吃，于是起身先给孔宇打了个电话，得知弟弟有可能晚上十点多被朋友送回家，他才进厨房开始忙活两个人的晚饭。

　　鹿尧在孔升去厨房后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左右，思考了半天，决定在书桌上找找那张明信片。
　　他没有乱翻人家东西的习惯，所以只在孔升平时活动的那片区域找了找。
　　抽屉里没有，桌上那本孔升看了三个月也没看完的《百年孤独》里也没有，收纳盒里也都是些笔和剪子、充电器之类的小东西。
　　能放在哪呢？鹿尧坐在椅子上苦想了一会儿，刚把东西归位，孔升就进门问他要不要喝点粥暖一下胃。

　　餐厅外连生活阳台，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鹿尧借着雨停抛出今晚打扰孔升聚餐的话题，还没开始道歉，就听到孔升说：“滑雪认识的几个朋友，都是一个学校的，没那么多顾忌。”
　　鹿尧听到滑雪，不由得想起那张他没看过一眼，却听得入神深刻的照片。
　　孔升做的饭很好吃，清淡适中，卖相也不错，鹿尧吃完一小碗米粥后，盯着面前那道才吃了一口的豆沙包，没胃口了。
　　孔升也没多想，只觉着他胃刚恢复了点，少吃一点也正常，就没多问。
　　晚饭过后，鹿尧在书房看高三物理课本，神色被笔下的黑线条划成了一道一道，翻开哪页，十几分钟过去了，还是哪页。
　　孔宇回来后发现他还在书房，催促他赶紧回房间睡觉。

　　第一天晚上在孔升房间没睡好，第二个夜晚，鹿尧回卧室，陌生感淡了许多。
　　孔升脸上盖着《百年孤独》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夏凉被也快踹到了地上。
　　鹿尧把夏凉被盖在孔升身上，拿走压在他脸上的书，昨晚紧张意乱，没有仔细看孔升的睡颜。如今这么近距离看，孔升三年前和三年后好像最大的区别就是下颚角的线条更加流畅了些，额前的碎发以前刚好落在眉骨上，现在距离眉骨有一指距离。
　　鹿尧蹲了下来，伏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孔升喉结上的那颗痣。
　　立马又像触电似的收回。
　　紊乱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瞬间被放大了几倍。
　　孔升睡的很沉，看到他胸前有规律的起伏，观察了十几分钟，确定身边的人一睡觉就似乎雷打不动，他才完全平复心情，重新趴到床边，放松下来。

　　清晨照在玻璃上的第一缕阳光是温柔的金色，鹿尧一睁开眼，皱了一下眉，坐起来后就觉得脖子酸疼酸疼的，像是有点落枕。
　　再一低头，惺忪的睡意立马被抖擞的一干二净，他居然、居然抱着孔升睡着了？
　　昨晚趴在床边迷糊睡着了，半夜蹲得双腿是有点不舒服，然后他，努力回想，不舒服之后就爬起来直接躺下，躺下之后，再者就是，睡着了？
　　看孔升还没醒来，鹿尧庆幸了几秒，刚下床穿上鞋，就听到身后的人嘶哑着声音问：“怎么起这么早？”
　　鹿尧转身心虚道：“早啊小升哥，我、我在家也是这个点起床。”
　　撒谎的代价就是，一整个早上，鹿尧都闷头吃早餐，唯恐昨晚的事被孔升知道。
　　夹菜的时候他不经意抬头看对面的孔升，由于心虚，频率不自觉高了点。
　　孔宇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吃完包子，终于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他，“阿尧，我哥昨晚是不是欺负你了？”
　　鹿尧被白粥呛到，咳嗽不止。
　　“他真欺负你了？怪不得一早你就看他的眼色害怕的不敢夹菜，他怎么欺负你的，你和我说……”
　　筷子敲脑袋的清脆响声在鹿尧耳边响起。
　　孔升把筷子放下，“大早上的抽什么风？补习班不去了？”
　　孔宇揉着脑袋，“哥，阿尧是我请来的，你可不能欺负他。”
　　鹿尧也吃的差不多了，赶忙出来解释：“你哥没欺负我，我是有点落枕了，所以多抬了几下头。”
　　最后的几个字，声音小了许多。
　　孔升推开椅子起身，对着孔宇说：“吃饱了是吧？收拾收拾东西去上课。”
　　孔宇手里的包子还剩一半时被孔升推出了家门，连书包都是扔出去的。
　　鹿尧也立马转身拿包，却听到孔升不咸不淡道：“让他自己坐车去，你和我一块走。”
　　“小升哥，你今天要去市博物馆吗？”
　　只见孔升进屋拿了个大包，拎在手里走了出来，“我去滑雪场，刚好和你顺路。”

　　恰逢周末的市博物馆前那条大宽路停靠了许多车，孔升的车堵在中间，如果等下去恐怕需要半个小时。
　　鹿尧看着距离博物馆步行也就五分钟，于是道：“小升哥，我走过去就行了。”
　　孔升往窗外看了两眼，扭过头问：“下午几点结束？”
　　“六点半。”
　　“那好，你下午结束后别乱跑。如果没地方去，就在前面那棵大银杏树下等我，我来接你。”
　　宁江街道多银杏树，博物馆前的那棵据说有三百年的树龄，鹿尧看过去，巨伞似的绿团，叶子已经镶了金边。
　　“嗯，我知道了。”
　　他下车，刚关上副驾驶车门，孔升探身叫住了他。
　　“还有这个，接着。”
　　孔升扔过去一串钥匙。
　　“这是…”鹿尧接住，疑惑间，孔升道：“家里的钥匙，我的那把，室内滑雪场容易丢东西，放你这里安全。”
　　车辆往前爬动了一点，鹿尧跟着车走了两步，孔升伸出窗外的手朝他挥了几下，他才顿住脚步。
　　“小升哥的钥匙…”
　　鹿尧喃喃自语，抬头看到有几个志愿者快速往博物馆那边跑，他才回神，也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