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悸动》相浮声

36、瞬触 天光一

　　天光一点点漫进房间。宋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亮透了。

　　距离九点还有四十分钟。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驱散残留的困意。镜子里，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迹。他用手抓了抓头发，又对着镜子反复捋顺，来回折腾好几遍。

　　收拾妥当后，他走到桌边，看向那罐蜂蜜。玻璃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宋阳犹豫片刻，还是舀了一勺，兑上温水。清甜的滋味漫开。

　　刚喝完，手机震了一下。
　　是谢景诚发来的定位，附带一句简短的文字：门口等你。

　　他盖好蜂蜜罐子，回了一个“好”字。

　　而后，他听见身后老宋房门打开的声音。

　　老宋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会，说：“今天起这么早？”
　　宋阳“嗯”了一声：“等下要跟同学出去玩。”

　　老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随口问道：“钱够么？”
　　“够啊。”宋阳把手里的蜂蜜水喝完，“你上次给的我还没花完呢。”
　　老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虽然老宋常嚷嚷着要养生，平常也确实睡的挺早的，但昨晚玩消消乐玩上瘾了。有一关死活过不去，宋俊峰早年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在一小游戏上栽跟头，那肯定是不允许的。
　　于是他越挫越勇，一不小心就过了头。以至于他刚想放下手机睡觉，就听见儿子房间嚎出来的动静。
　　刚刚出来瞟见儿子房间的酒瓶，更加验证了心中的猜想。

　　他掩饰什么地咳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仔啊，那个……你是不是失恋了？”

　　宋阳一口蜂蜜水差点没喷出来，他咳了好几下，顺着气，没好气地说：“你胡说什么呢！我都没谈过恋爱，失哪门子的恋啊！还有，哪有父亲会问一个刚高一的儿子失没失恋的？”

　　宋俊峰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你昨晚嚎什么呢。”
　　宋阳顿了一下，挠挠脸：“你都听见了啊……”

　　听倒是没听见，毕竟这房子隔音还是挺好的，他就只听见自家儿子嚎而已。但肯定不能说自己没听清具体内容。
　　“嗯，听见了。”老宋说。

　　宋阳眼神瞟向一边，赌他老爸没听清人名：“啊……没什么，就是我在看电视，对，看电视，说的一明星。不是你想的那样，没失恋。”
　　宋阳在心里嘀咕，也没恋的机会啊。

　　老宋挑了挑眉，这崽子平时看个恐怖片都不会像昨晚那样嚎，看个普通的电视能嚎成这样？他当然不信了，傻子才信。

　　“看电视看成这样？还喝酒？”
　　“就是……比较伤感。”宋阳含糊地带过，弯腰在玄关处换鞋，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我同学还在外面等我呢，再晚我打的车要到了。”

　　老宋看他一副急于开溜的样子，笑了一声，抬手摆了摆：“行吧行吧，出去玩注意分寸，别疯到太晚。少喝点酒，年纪还小，毛都没长齐还学会喝酒了。”
　　宋阳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毛还是长齐了的。”
　　“那也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老宋，走了啊。”

　　看着宋阳关上门，宋俊峰盯着门板看了许久。而后他叹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之前小小一个会抱着他大腿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的小孩，是真的长大了。

　　年轻的时候他在商场叱咤风云，谈判桌上再棘手的对手，他都能从容周旋，可面对儿子藏起来的心事，反倒觉得无从下手。
　　毕竟是自己生出来的，他猜得到宋阳心里装着事，却摸不透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愫，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问。父子之间很多话，一旦戳破，反倒显得尴尬。

　　宋俊峰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目光落在宋阳房间虚掩的门缝上，轻轻摇了摇头。算了，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烦恼，只要别闯大祸，慢慢让他自己处理也好。他转身走向沙发，拿起手机，又点开昨晚卡了很久的消消乐关卡，打算再试一把。

　　清晨的风裹着淡淡的凉意扑到宋阳脸上。阳光穿过枝叶，碎碎地落在地面，风一吹，光斑跟着轻轻晃动。

　　他上了车，拿出耳机戴上，放了一段听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机壳，英文句子钻进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倒还希望真是失恋呢，起码还拥有过，那短暂的美好。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脑子里翻来覆去，伴随着男女对话的英文。
　　车子平稳向前开，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了震，他点开屏幕。
　　。：我已经到商场门口了，在主入口台阶这里等你。

　　宋阳看见消息，手指微微收紧，快速敲字回复：我快到了，还有十分钟。
　　他收起手机，刚好听完一段听力，索性摘下耳机。视线望向远处渐渐高耸的商业楼宇，巨大的商场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十分钟转瞬而过，出租车缓缓减速，停在宽阔的商场主入口。宋阳付完车费，推开车门下来。盛夏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算燥热，却烘得人莫名心绪躁动。他抬眼，一眼就看见了台阶上的谢景诚。

　　少年站在几根金属立柱旁，穿着纯白T恤整个人站在阴影处，衬得他皮肤冷白。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安静地站在人流之间，周遭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
　　宋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啧啧”两声：真帅啊。
　　他对着手机照了一下自己，又在心里啧啧：老子也真他妈帅啊！

　　谢景诚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对上宋阳的视线。他微微颔首，迈步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宋阳面前。

　　“来得正好。”谢景诚的声音清浅，带着清晨残留的低哑。
　　“嗯，路上不算堵。”宋阳应了一声，“现在去哪？”
　　谢景诚看着手机，点了几下说：“去看电影，买好票了。”

　　两人并肩穿过商场旋转门，踏入宽敞明亮的大厅，冷气扑面而来。店铺招牌林立，人声、背景音乐交织在一起。
　　他们顺着指示标识，走到自助取票机前。机器嗡嗡运转，吐出两张薄薄的电影票。谢景诚拿起票，将其中一张递向宋阳。

　　“吃爆米花么。”谢景诚转头问。
　　宋阳有些纳闷，不过还是说：“都行。”
　　谢景诚点了点头，转身走去一边排队。
　　宋阳折磨着，不能白拿人家的，于是思考了会，去了另一边买了两杯柠檬茶。

　　没过多久，谢景诚提着一桶爆米花回来了。宋阳将一杯柠檬茶递到谢景诚手中。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小心冰手。”宋阳说，“不甜，三分糖。”

　　影院检票广播响起，两人拿着电影票，跟着队伍排队进场。幽暗的通道向内延伸，只有微弱的地灯照明。
　　走进影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两两相依。他们找到后排相邻的座位坐下，扶手紧紧挨在一起。

　　影厅大灯缓缓熄灭，黑暗笼罩全场，巨大银幕亮起，片头广告的光影在谢景诚脸上来回晃动，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宋阳一只手肘抵着扶手撑脸，一只脚搭在腿上，懒懒散散地靠坐着。

　　电影开始宋阳还觉得没什么，爆米花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看了差不多半小时后，他越看越懵逼。
　　这人怎么选了个爱情片？两个大男人坐在黑黢黢的房里看爱情片啊？！
　　他撑着头看向谢景诚，说：“你怎么选个爱情片？”

　　谢景诚嫣然也是一副懵逼样。他其实选片的时候没怎么看简介，就看这个封面还不错，以为是个普通的搞笑片。
　　这电影也是个傻x，好好的爱情片封面搞得跟喜剧片一样。

　　听见宋阳低声问话，谢景诚微微侧过头，银幕流动的光落在他眼底：“……我以为是喜剧。”
　　宋阳顿了一下，笑了：“我就说呢，你怎么突然看情片了，我还以为你铁树开花了。”

　　宋阳重新靠回座椅，抓了颗爆米花塞进嘴里。
　　屏幕里，正播放到男女主接吻的片段。宋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瞄了谢景诚一眼。
　　却发现谢景诚也在看他。

　　“看我干嘛？”宋阳问。
　　谢景诚看着他没说话，忽然伸手，在他嘴边捻了一下：“吃到脸上了。”

　　这一瞬，电影院极静，静的只剩彼此起伏的心跳。

　　宋阳愣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少年脊背挺直，目光跟他对视着，神情平静，看不出多余情绪。纯白T恤的布料在光影下泛着柔和的轮廓，肩线干净利落。
　　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喷洒下来的鼻息。

　　他还来不及细想，银幕响起一段轻柔的配乐，推动着剧情继续向前走。谢景诚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屏幕，不再多说一个字。

　　宋阳的心跳久久平复不下来，他拿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杯身外壁。

　　操……总这样挑拨我。

　　电影后半段，男女主角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因为顾虑退缩。有一段长镜头，两个人深夜并肩走在空旷街道，没有告白，只有安静的陪伴。
　　接着他感受到身边的人把手放在了扶手上，刚好触到他支着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入大脑神经，流向四肢百骸。

　　影片临近结尾，主角站在海边，终于说出藏了许久的心意。
　　电影落幕，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影厅的灯光次第亮起。骤然的光亮让宋阳下意识眨了眨眼，慢慢适应光线。

　　谢景诚从他怀里拿走爆米花桶，随手把空桶扔进垃圾桶，问他：“你现在饿么。”
　　宋阳跟着起身，久坐之后双腿微微发麻。两人跟着人流缓步走出影厅，回到商场明亮喧闹的走廊：“还好吧，刚刚吃了这么多爆米花，现在还不是很饿。”

　　“你是不是没吃早餐。”谢景诚问。
　　“你怎么知道？”
　　谢景诚看了他一眼：“你在学校也不怎么吃。”
　　宋阳拖着调子“噢”了一声：“难怪你会去买爆米花。”
　　谢景诚“嗯”了一声：“我去一下洗手间。”

　　指尖里，还捏着刚刚抹掉的爆米花屑。他盯着看了一会，开了水龙头洗掉了。
　　然后又用水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