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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平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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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一天,一如既往的开始了。开门前去陈伯店里买早餐,在明暗交接的椅子上等生意,下午再把椅子搬到店外去晒太阳。
没有回溯、没有让情感爆发的记忆,可安宁也未降临,仿佛有空洞的虚无在吞噬我。我站在此刻的阳光下,但却渴望十年前的风经过。
“您好。”一个清脆的声音将我的幻想驱散。
女孩背着那个与她身量不符的大书包,她双手握住肩带朝我笑着。
“您好。”我笑着回复她。
“老师说也可以对值得尊敬的人用您,但她没有在课上讲,只是讲给了我。”
“可能他觉得你格外聪明。”
“不。”她坚定地摇头说:“我一点也不聪明。”
“为什么呢?”
“如果我聪明,爸爸妈妈就会喜欢我,那样他们就不会生弟弟了。”
我想起上次楼道里爆发的哭声,新生命的到来也许不总是欢庆,它也会伤害了另一个年幼的孩子。
我起身让女孩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肩带叠着肩带,洗得发皱的图案在中间,看上去就像一个小老太太缩在椅子里。
女孩看了看我,眼睛里的光变得奇异,仿佛下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然后我听见她说:“我不喜欢弟弟,我希望他不要存在。”
“妈妈很辛苦,要做家务还要打针,是弟弟让妈妈这么辛苦的。”她吸了一口气,眼圈渐渐染上一点红,“弟弟很吵,一直在哭,他让我看不了书,可成绩不好爸爸只会骂我。”
“这全部都是我的错吗?”女孩抬起胳膊挡住有水光的眼睛。
我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是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几支糖。
女孩在我离开的几分钟已经擦净了眼泪,我将糖递到她面前。
“您可以收下吗?这是我给朋友的见面礼。”
“你会给每个朋友糖吗?”
我耸耸肩说:“不见得,我只会给那些重要又特别的朋友糖果。”
“我重要又特别?”女孩抓到了重点。
我用力地点头说:“没错。”
“谢谢。”女孩收下了糖果,揉着眼睛背起了包。
临走前她对我嘱咐道:“我今天只是被沙子迷眼睛哩,没有哭的。”
“当然,今天的风把沙子吹得到处都是。”
女孩走远了,但我却一直呆立在原地。
其实我不理解女孩的眼泪,就像我不理解陈伯许姨对我依附般的亲情。
因为我不懂感情,它于我就是一本写满字的书,但我却读不懂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过了许久我才躺回椅子,头顶处有绿悠悠的枝叶,我仰头望去,回溯的记忆像是脱落的叶子,迅猛地向我砸下。
望江有很多条裙子,其中他最喜欢一条红色的纱纺裙,但因为布料不佳,它看上去就像一团红色的霾,朦胧之下是脏污般的红。
望江又一次被打工的店赶出来,他只能穿上裙子去摸路人的钱包,可他却被人抓住,逃跑的过程中红裙被当作迷惑人的障眼法扔掉了。
回来后他抱着我沉默了很久,我抚摸着他的脊背,肌肉的颤动隔着衣物传递到我掌心。
“我会给你买一条新裙子。”
望江依然没有说话,只不过他更用力地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拥进骨血。
晚间我照常关上店门,与几家商贩告别后,我走上回家的路。
我的二手甲壳虫在狂奔几百公里后,没过几天就向我强烈抗议,送进修理场后修车师傅摇头又叹气,最后我只能让它报废。
从有车族变成废车族,我只用了一个晚上,可惜望江消失了,不然一定让他赔我的车。
开始我走得不急不慌,就像进行一场饭后散步,可后来我的脚步越来越急促,最后我快步跑上楼,气喘吁吁地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门。
一条红裙从缝隙中逶迤倾泻而来,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抹烧着的火光,但回过神只有阳光在缓慢地流淌。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条薄纱红裙,衣柜里明亮的绸缎要比劣质的纱裙厚重昂贵太多了。
“你喜欢吗?”
可惜寂静的室内无人回应,记忆里望江依然穿着劣质的红纱裙。
哨子再来找我是一个礼拜后的某个深夜,我本以为他这次还是带着蹩脚的借口来拿钱,但他对我说:“我要走了,哥。”
我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问
“你要去哪?”
“找我女朋友去。”
“你知道她在哪吗?”
“知道。”哨子摸了摸鼻子,“找人算出来了。”
我疑惑地问:“找人算出来了?”
哨子点头说:“我找了个算六爻的大师,他说我女朋友在南方的海口。而且我还算了我俩的前世,我们前世就是一对夫妻,这辈子缘分没尽,我想努力努力再续前缘。”
我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只留下一句。
“祝你好运。”
“谢了,哥。”
哨子笑了一下,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往后我便再未见过哨子,直到某日我收到他的结婚请柬。
春日过半,阳光烂漫。
清晨我便将椅子搬到室外,陪伴我的是我的老收音机。我调试着电台,想找个有关阅读的频道听下去。
不知我转到哪个频道,电波让回溯在脑海回放起来。
‘你是一个浓雾般的人。’
望江将这句话展示给我,然后扭头不再看我。
风跃进敞开的窗子,空气中盈满花的气息,我对生闷气的望江说:“要不要去兜风?”
望江蹬了我一眼,他好像在对我说,他还在生气。
我挤到他眼前,双手贴住两侧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我。我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去兜风?”
望江闭上了眼睛,为了惹他看我,我开始揪他的睫毛,因为眼睫的颤动,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我觉得有趣,触摸从他的眉眼处一路滑到喉结,让他不得不出声制止我。
“住手。”
我没听他的,变本加厉作弄他,最后他睁开眼睛扯过我的手。
“要不要去兜风?”我再次重复。
望江叹气说:“随你。”
我们两人,一个是修理学徒,另一个是混混小偷,自然没有汽车这种奢饰品,不过我们可以借楼下大伯的电瓶车。
大伯把浅蓝色的小车从车库里推出来,他把钥匙交到望江手中说:“小心一点啊,这可是我的宝贝。”
我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吧,叔。”
大伯扫了我一眼,然后拍着望江的肩膀说:“别让那小子开。”
虽然我一再对大伯保证我的驾驶技术,但最后还是望江握住了车把。
“上来吧,不是要去兜风吗?”
我扶着大一号的头盔,有些不情愿地坐上望江的后座。
“坐后座很逊唉。”
望江拧了一下油门,车子一下钻进串流的车流中,我抱紧他的腰大喊:“安全驾驶!”
十年前的城郊边界还未像现在一般遥远,我们骑车不过半小时便出现了一片麦田。
低垂的麦穗摇曳在风中,好似一丛丛燃烧的金子,一棵菩提树长在这片火焰边际。
我指着那棵树喊:“我们到树下去吧。”
望江的声音泯在风声中,但我还是从他胸腔的颤动中得到应答。
我听着望江的心跳,仿佛一声声击鼓,可我却不合时宜得想起他写给我的话。
我迎着风喊:“你是一个浓雾般的人。”
望江在风中说了什么,但却被吞没得只剩一阵鼓动。
风能吹散话语,可它好像又让某些东西燃烧得旺盛至灿烂。
我问陈伯借来他的大二八,蹬着去寻那片回溯的麦田,但到达记忆的地点时,是一座钢铁所铸的高架桥在对我怒吼,庞大的车流在桥下也能感受大地的震颤。
麦田消失了,菩提树的位置变成了一所中学,我抬步朝那所学校走去。
我的脚踩在沥青的马路上,望江和我骑着车奔驰在土路上;我的喉咙被车卷起的沙呛住,麦子的清香被风传递到我们鼻腔;我驻足嘈杂的学校前,我和望江站在沉静的菩提树下。
我在学校的大门处站了很久,久到学校的门卫都来盘问我,我这才听见一句问话,不是来自学校保安大爷,它属于十年前的望江。
“你觉得我像什么?”
“凌汛。”
你是我春暖花开前的凌汛,是一场逾期而盛大的灾祸。
我突然的开口吓到了大爷,他不管我的解释,要是我再不离开他便报警,于是我只得原路返回。
第一次见到望江是在冬末初春的午后,一个下雨的日子。
我们居住的城市靠近梅雨区,但不是每年都会得到梅雨光顾。
不过那一年连绵阴雨充满春季,也将潮湿洇进我们的相逢。
纯白的裙溅上泥点,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女孩把我抵在墙上,距离近到我能闻到潮湿的玫瑰气。
他紧靠着我,但我连她的裙边都不敢触碰。
“那个…你…我…”
尽管她比我高出许多,但这是我三岁后与女性接触最近的一次,我紧张得语无伦次。
女孩垂眸注视我片刻,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她很漂亮,仿佛彩色画报里走出的明星,笑着的时候,天都好像亮了一点。
她低声说:“别结巴呀。”
声音有些低沉,但我却没听出问题,因为下一刻她亲吻了我。
滑腻纠缠,气息相叠。
她放开我说:“你真有趣。”
这次他没有刻意伪装声音,我意识到她是他。
那时我的病还没有严重到一切情感都传送到十年后,我感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
我猛地推开他,挥拳就要去打那张漂亮的脸。
他被我压倒在覆满污水的青苔上,我看见灰绿的植物、洁白的裙子和…嫣红的唇。
那个亲吻在脑海再一次反复,这给了他逃跑的空隙。
在逃掉的前一秒,他对我说:“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十年后回溯这个片段时,愤怒被时光消磨殆尽,只剩下最深处…让人心慌的悸动。
记忆从时光中探出手,一次次将我拉回过去的岁月里,仿佛在一次次伸手中瞬间也变得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