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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 ...

  •   备忘录告诉我看完医生应该去趟百货大楼,因为我要为夜晚的拜访准备礼物。
      陈伯好酒,于他还是送酒最佳;许姨爱花,一个满是鲜花的篮子对她便是欢喜。
      我先是去了一楼超市的酒水区,里面最贵的酒不过几百,礼物应该要更珍重一些。
      二楼有几家专门的酒水店,于是我离开一楼攀上通往二楼的扶梯。
      二楼的酒水店的店门给了我一个威慑,挺直的腰背像是捏出水的海绵,一下子软塌了。
      玻璃门一尘不染,正对大门的柜台里站了一位漂亮的女士,全套的妆容让她像个虚假的人偶。
      不过我还是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漂亮的女士对我鞠了一躬,然后说:“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
      “我想要一瓶酒。”
      我感觉我说了一句废话,但她却服务周全地问:“请问是自用还是送礼呢?”
      “送礼。”
      “那向您推荐这瓶‘鸿运当头’特供酒。”
      女士从柜台里搬出一件庞然大物,暗红色的包装上绘着金色的云纹,中央还有一条极为醒目的龙。
      “这是国画大师亲自设计绘画的包装。”她指了指包装上的龙说:“绘制这条龙的颜料里加了真正的黄金。”
      “哦哦,那里面的酒呢?”
      “酒是国家级的酿酒大师亲自酿造的,醇香浓厚。”女士接着说:“包装酒的绸缎是古法的杭绸,真正的低调与奢华。”
      她补充说:“是送礼的第一选择。”
      “那价格是多少?”
      我已经准备好这瓶酒可能比我喝过的所有酒加起来都昂贵,但它还是超越了我的想象。
      “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咽下一口唾沫问:“还有其他的酒吗?它有些太贵了。”
      女士的脸仿佛即刻被寒风席卷,她的眼睛下垂,语气带了轻慢。
      “哦,还有八千八百八十八、五千八百八十八和三千八百八十八的选择。”
      “那三千八百八十八是…”
      话没说完她直接从柜台角落拿出一瓶正常大小,没有包装的白瓷酒瓶。
      “就是这个,工艺酿造,酒香醉人。”女士的声音冷漠又机械。
      “有包装吗?”
      女士从柜台地下拿出一沓红布条,她抽出一条抖了抖上面的浮灰,然后随便地系在瓶子上,最后拿出纸袋把酒瓶往里一放。
      “好了,刷卡还是现金。”
      “…刷卡吧。”

      我提着印着专卖店名字的纸袋走下二楼,途中有自一楼往二楼上升的人频频回头望向我,但我却未感到丝毫虚荣,反而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羞耻。
      花店开在商场外头,我为许姨买了一大束百合。
      临走前我问花店的老板要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我把它套在了酒的外面,羞耻感总算是消散了。

      我抱着花,提着酒往陈伯许姨家的方向走。
      其实我曾经与他们住同一个小区,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搬到了现在的房子。
      我记得小区的入口处有一棵单瓣桃花树,本是属于隔壁的办公建筑,被围在墙壁之内,但每到春天它总会探出头来,送给过路人半片花香。
      我偶尔会在围墙下支一把椅子,偷来一点这短暂春光。
      可是这次拜访,我走到熟悉的围墙下,抬头望去却只见到一片光秃秃的天空。
      我拉住一个人问:“这里原来的桃花树呢?”
      被我拉住的人一脸不耐烦说:“谁知道啊,被砍了吧。”
      风吹越了围墙,我看见它在徘徊,许是它也在怀念过去的那片花枝。

      我跟着记忆找到陈伯家的门,轻轻敲了两下。
      开门的人是陈伯,他一见我眼睛里便带上笑意。
      “小青来了!快进快进。”
      陈伯向屋里喊了一声,然后把我往屋里拉,力气大到仿佛担心我逃掉。
      我顺着陈伯的力道进了房门,许姨也急匆匆举着锅铲从厨房跑了出来。
      “哎呀!”她大喊了一声说:“小青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我可不能空手来。”我把酒放到桌角处,花则被我交递到许姨怀中。
      许姨望着花,眼睛里的光比外头的春光还要灿烂些。
      “小青有心了。”许姨感叹似地说了一句,接着她开玩笑般数落起陈伯。
      “这个臭老头就不会送花,要送也都是菜场的油菜花,难看得很。”
      我笑了两声,陈伯则是音量极弱得反驳了两声,然后被许姨一个眼神收敛起他所有的话。

      “小青你坐,我去给你弄杯茶。”
      许姨没去看陈伯蔫萝卜的表情,招呼我坐下还要张罗茶水,陈伯则自觉拿起许姨放在一旁的锅铲进了厨房。
      许姨给我泡了一杯红茶,红褐色的液体在天青色的茶钵里,许姨的话和袅袅上升的雾气一同到来。
      “小青啊,姨问你一个事呗?”
      我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捧在双手之中,点了点头。
      “你还没谈对象吧。”
      好在我已经咽下了茶水,也没有继续喝茶,不然那茶一定会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摇摇头说:“还没呢,但也没那个打算。”
      许姨拍了一下腿,埋怨似地说:“怎么能这么说,你都多大了呀。”
      “不大不大。”
      我在心里默默算年龄,遇见望江我18岁,过去十多年今年我也才三十出头。
      我笑着说:“正当壮年呢。”
      许姨的表情里让我读出一句话,恨铁不成钢。
      “你也不能这样啊,生病没人照样怎么办,还有养老好多问题的。”
      “我有望江。”
      脱口而出的,就像呼吸一样自口中流露出,在我意识到我说了什么时,许姨已经满眼疑惑地问:“望江是谁?”
      “我的室友。”虽然是过去的。
      “室友肯定不如枕边人贴心。”
      许姨话没说完,陈伯就在厨房里大喊:“老婆,快快,冒火了。”
      “来了来了,你快关火!”
      许姨急忙往厨房走,我对她的背影悄悄缓了一口气。
      他也很贴心。我在心里补充到。

      厨房里不时传来嘈杂或对话,许姨和陈伯都没再出来,我坐在客厅里认真打量起这个空间。
      主色调是鹅黄色,墙纸、布艺沙发、地毯全是暖融融的黄色,只是看着仿佛就能触碰到柔软的温暖。
      电视机上盖着刺绣布套,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干果,纸巾盒的蕾丝开着极多布制小花。
      一丝丝细腻的情感从这些东西中散发出来,轻柔地包裹起我。
      我不自觉放松下来,茶水依然冒着热气,但我不再紧张。

      许姨端着菜走出厨房,陈伯跟在她身后说:“小青饭好了,来这边坐。”
      放下菜盘后,许姨也笑着说:“来试试许姨家常菜的手艺。”
      我向他们走去,又仿佛是向一种名为家的事物走去,尽管它并不属于我。
      许姨有个女儿,在美国念书并嫁给了一个美籍华人,老两口每到夏季末尾秋季开端都回去美国看望女儿和外孙。
      现在的我大概就是借用了她的身份,站在这个陌生的空间,感受到名为家的氛围。

      餐桌旁一共有四把椅子,三把椅子上铺了垫子。
      我自觉走到没有垫子的那张椅子后,但许姨却把一张铺着粉色垫子的位置指给我。
      “小青,坐这个吧。”然后她解释说:“有垫子,坐得舒服些。”
      她可能是无心,但这更为证实了我敏感的猜想。
      我坐到了粉色垫子的位置,短暂的代替了她的女儿,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陈伯小酌着我带来的白酒,许姨给我夹了很多次菜,他们时不时便开启一个话题,每个人都讲上三言两语。
      但我却坐立不安,直到晚餐结束他们把我送到门口,我对他们说:“谢谢款待,晚安。”
      “下次再来啊,小青。”
      陈伯许姨的态度依然热络,可在他们的话语中、表情里有什么在不经意间褪下了,这让我不禁松了口气。
      我独自离开了他们家,结束了这撇脚的扮演。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推开窗的一刻风赠予我一个潮湿的贴面吻。
      邻居家的空调架放了一个盆,里面盛满了雨水,一个头发枯黄的女人将它端回屋里。
      女人关上窗前注意到我,她对我露出了浅薄的笑和满口崎岖的牙。
      在我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时,她已经关上窗户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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