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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您好,这里可以修收音机吗?”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抱着布包走进店里。
      我边走近他边问:“什么型号的?”
      “不清楚,可能是飞利浦的。”
      “让我看看。”
      我想从男人怀里拿走包裹,但他突然发出“咦”的一声。我抬眼看他,然后我们同时楞在原地。
      “你是澡堂里的…”
      男人大方地承认:“是我。”
      他上下打量我,感叹似地说:“原来你真是修理工。”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也像个作家。”
      我笑了两声说:“用生命写一篇注定不会成名的文章吗?”
      作家耸耸肩表示:“我也差不多,不过我的生命是由很多无名文章组成的。”
      我接过他的收音机,打开盖在上面的布。
      “是飞利浦三年前的款,我正好有零件。”
      “那可太好了。”
      我给作家支了一个马扎说:“你可以坐这上面。”
      “谢谢。”
      他把马扎挪到我身边,看我修理他的收音机。
      “我之前说你快死了只是个比喻,如果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没事的,我都快忘了那件事。”
      我拆开收音机外壳,检查电路板,作家则在一旁自顾自地说:“我总和人们看到的不太一样。”
      “比如什么呢?”我随口附和。
      “人们说烟花易冷,但我却觉得它是转瞬即逝的星空。”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注视着我。从他的眼睛里,我望见一个渴望被理解、被称赞的灵魂。但我不是他寻觅的那种人,我加快手上修理的动作。
      大致已经确定是按键接触不良照成的故障了,正品的导电胶修复一下就好。装好收音机的按键,我调试一下频道。
      “滋滋滋今日的新闻是……”
      电波顺利地转到相应的频道,我关上开关,转头对作家说:“修好了。”
      作家在边上目睹我所有的动作,他问:“你也知道新闻频道?”
      “嗯,我也有个收音机。”我指了指角落里卧着的老古董。
      作家本来只是随意的看了一眼,但那一眼之后,他就激动地跑到我的老收音机前,搓手围着它转圈。
      作家兴奋地说:“这是十年前的绝版,现在想找都找不到。”
      随后他冲到我的面前问:“能不能卖给我,我出一万。”
      一万是个让人心动的数字,店里要两三个月才能挣出这个数字,但…
      我对作家摇头:“我不打算卖。”
      作家看上去不想放弃,我赶在他开口前说:“多高的价格都不会卖,这是我重要的人留下的东西。”
      “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作家被我半推半赶地送了出去,临走前还不依不饶地喊:“再加五千如何?”
      最后他被我直接送到了大路上,趁他不注意我便往回跑,一路逃回了店里。要是他下次再来问,我可能就会拿拖把招待他了。
      我抱着我的老伙计,半瘫着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
      我抚上它布满划痕的机体,嘟囔着说:“有人来抢你了啊。”

      阳光穿越树叶落到女孩眉目中,她仰着头想要直视太阳。
      我站在她身旁说:“您这样会伤到眼睛。”
      “但我想看清太阳。”*
      “太阳是不能被直视的。”
      女孩看向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被阳光灼得通红,仿佛她在眼周涂满了胭脂。
      “可是我想看清。”
      我不懂她的执着,于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妈妈说只要我说出太阳的样子,她就不送我去爷爷奶奶家。”
      她瘪着嘴,眼里的悲伤超越了年龄,显示出一种苍老的疲态。
      我犹豫了片刻,开口说:“我的一个朋友,他见过太阳。”
      女孩激动地问:“那他说过太阳是什么样的吗?”
      我点头说:“明亮又温暖,而且很像…”
      我猛地停住,因为我想起望江后面的话对女孩来说难以理解。
      “像什么?”女孩问。
      我急忙接上:“暖融融的火炉。”
      女孩没有怀疑,反而有些若有所思,接着她问:“您不是说没人能看见太阳吗?他是谁?”
      “他很特殊,他是…”
      我想起先前我已经用过重要这个词去诉说他了,我不该总是烂俗地用同一个形容,而且重要这个词对一个年幼的孩子也太过沉重。
      “我的搭档。”我顿了顿,补充说:“就像你和你的黄兔子玩偶一样。”
      女孩示意我伸出手,在我张开手掌后,她在我掌心里放了一颗糖。
      她笑着对我说:“谢谢你。”

      “再见了!”
      她远远地朝我挥手,我目送着她走远,喃喃念着剩下的话。
      “很像我抬头望见的、过去的月亮。”
      但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背着大书包的女孩了。

      闭店后我绕路去了一趟商超,哨子向我告别时吃掉了我储存的最后一点食品,我得再去买些填上壁橱里的空缺。
      我去了上次给陈伯买酒的百货超市,往购物车里装了些速食面和冲泡的茶包。我很喜欢一个外国的茶包牌子,便宜又多,名字应该是“李波通*”。
      推着车子我走到冷柜区,往车里放了几盒酸奶后,我拿起了芒果味道的乳酪。
      一旁的推销员看到我的举动后说:“这边有免费的试吃,可以先尝尝。”
      我谢绝了这个会让我过敏的奶酪,但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扔进推车里,因为望江喜欢芒果味的奶制品。

      我看着购物小票,心里咂舌一盒奶酪比其他东西都贵上大半。
      我朝超市外走,路过扶梯时,抬头望了一眼。本以为我会看见那家整洁又辉煌的连锁白酒店,但现实总让人出乎意料。
      一家书店温文尔雅地出现在那家白酒店的位置,有店员正在往外挂横幅。红色的底,白色的字,但内容却文雅到与这一切不甚相配。
      ‘你来以后,我终于离开了虚假的春天。’
      这句话好似让周围镀上一层斯文的膜,连旁边的金店都显得柔和些许。
      在我离开时,我偶然听到几个保洁的悄悄话,他们的声音带着隐秘的禁忌感,就像蚂蚁看见大象死亡时的幸灾乐祸。
      他们说连锁白酒店因为包装浪费、欺骗消费者被政府双规,老板的老婆孩子跑了,老板本人跳楼未遂。
      我在垃圾桶旁边的一张报纸上也看到了这个新闻,记者可能也是可怜这位老板,版面上的他至少看上去意气风发极了,眉宇间的野心就像阳光般耀眼。
      不过我觉得他的脸很眼熟,就好像我们曾面对面交谈过,但我却回忆不起来。

      我提着袋子一点点挪上楼,不是那袋东西沉重到压住了我的脚步,是心里的障碍在放缓脚步。
      哨子走后,我越来越清晰意识到一个事实,不会有人在一屋沉默的灰尘前迎接我了,这让我的脚步越来越缓慢,逐渐要与百岁老人重合了。
      但最后我还是站到了门前,因为我无处可去。
      我从未如此渴望消失匿迹的望江站在门后,让我面对他的脸庞吧。我屏息打开了门,空气安静的流淌,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接受了空无一人的屋子,整理起买回来的东西,常温的放在橱子里,冷藏的放进冰箱。
      收拾到最后只剩那盒奶酪还躺在袋子里,因为我实在不知该把它放在何处,柜子里它会变质,但冰箱里我很可能会误食,现在可没人送我去医院。
      我在屋子里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到角落的罐子上,它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里,我从便利店带回的。我本以为它属于望江,可后来我搜寻记忆却并无他去便利店打工。
      我端详着它,但只看懂了几个字。
      ‘收…目标…给…子…礼物’
      我把奶酪塞进罐子里,然后把罐子放进冰箱的最深处,就像是往冰雪的胃里藏宝物。

      便利店的袋子被我套进垃圾桶,原本垃圾桶的垃圾袋被我放在门口,方便明天开工时扔掉。
      我躺进沙发,打开收音机的旋扭,轻声哼起里面的歌,但下一刻却突然泪流满面。
      我知道是回溯再次来袭,这次我站在记忆洪流中,悲伤地凝望望江的脸。

      “啊,好痛!”望江在床柱撞了脚,他下蹲哀嚎着。
      我坐在床上被他逗笑了,那是我久违地感受到强烈的情绪,我不想让笑意过早流逝就一直笑到流泪。
      “有那么好笑吗?”望江趴在床边问我。
      我重重地嗯了一声,惹得他跳上来挠我,最后我们两个一齐侧躺在那张不大的双人床上。
      望江伸出手触摸我的眉根,我听见他说:“你应该多笑笑,那样很好看。”
      “想要真心笑出来,需要未来的曙光。”
      那段时间我刚被诊断出回溯,突然的疾病让我感到巨大的落差,就好像从夏天一脚踏入隆冬。
      我挥开他的手,注视着他说:“但我只有当下的时刻。”
      他听完我的话,表情突然变得悲伤,他将我拉到他怀中。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窝,双臂环着我的腰。
      他说:“我就是你当下的时刻。”
      我又笑了,真是奇怪,在望江身边我总能感受到情感,那十年后我还会得到什么呢?

      我一手抵在狂跳的心脏前,一手捂住不断流泪的眼睛,在只有几平米的房间里填满我压抑的呜咽。
      后来我陷入了昏睡,在梦境里我再次见到了望江。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我还未开口,他便从眉眼处破碎了,额头至脚掌全部变成细小的水滴,悄然无声得升腾入天空。
      我目睹这一切后全身不受控得颤抖起来,最后环抱着双臂蹲在原地。
      洪水自天边倾泻,自开裂大地上涌,我被淹没在洪水之下。
      然后我醒了。

      我发现了自己的异常,昨天的回溯我产生了两种极端的情绪,它们一人一头撕扯中间的我。
      这其实是不对的,昨天的回溯没有任何令我悲伤的部分,但我却痛哭出声,仿佛我在难过他已经离去,我方才知心动,可问题是这份悲痛应该属于十年后的我。
      这可太不对劲了。
      第二日清晨,我匆忙赶到医院,挂上最早的专家号,做了全套的检查。

      “你正在康复。”
      医生对着我的检测报告结论道。
      我被这个消息震慑到,迟钝地思考了一会,才慢吞吞地问:“这个…是可以康复的吗?”
      医生点头说:“我们现在对这个病还不太了解,病因康复都未知,但按数据看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是可以自愈的,你运气不错。”
      医生对我笑笑,好像是在祝贺我的好运,但我却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的表情。
      我…正在康复啊。

      医生开了些药,说是可以帮助我加速康复,但我却一点都不想吃。
      我散着步溜达回我的店,陈伯见我回来关切地探出头问:“小淮,你今天早上有事吗?”
      “嗯,去看了一趟医生。”
      我把手里的药袋扔进垃圾桶里说:“小感冒,已经好了。”
      “这样啊,不过还是按时吃药的好。”陈伯嘟囔着走回早餐店里。
      我将铁门打开,恢复我被打断的、日复一日的行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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