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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你近距离感受过爆炸吗?
      最先看见一瞬的白光,接着是巨大的声响,在声音之后橘红色的火会从中蹿起,仿佛太阳表面般熊熊燃烧。
      你的耳膜会嗡鸣,眼睛有细密的刺痛,这会持续几分钟至十几分钟。
      我在汽修学院学习时,实际训练课程上的一位同学操作失误,燃油和发动机发生了爆炸。
      我当时站在不远的地方,虽然火光没有烧向我,但我却经历了这一切。
      后来这种感受我又经历了一次,但却没有□□。

      身边有很多人在走动,纠缠在一起的脚步声应当很宏大,但我却听不见。
      我垂头盯着脚下的地面,白色瓷砖周围裹着厚厚的黑边,我清楚地知道黑色的边框不存在于现实,它只是我的幻觉。
      好似有女人的争吵、好似天花板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好似有人将我从椅子上拉起。
      我左侧的胳膊缠着绷带,随着动作绷带下的某处隐隐作痛。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我眯着眼回忆才想起这是朋友的表哥,警局的警察。
      他问我:“你没事吧?”
      我缓慢地点头,但又接着摇头。
      朋友的表哥叹气,然后又问了一遍。
      我重复点头摇头的动作,朋友的表哥又问了几个问题,但我依然只用头颅和颈脖回答他,最后他只能把我放回原来的椅子上。

      一周前,和望江有过节的混混来寻仇,我的一只胳膊骨裂。
      五天前,学校以旷课逃学打架的名义将我开除。
      三天前,望江的家人找来了医院,他的妈妈对我破口大骂,将我从医院赶走。
      一天前,望江再次病危被推进抢救室。
      三分钟前,望江被宣布死亡。

      穿着蓝色衣物的人打开抢救室的门,全身蒙着白布的人被推出来。
      锐利的女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仿佛一把锋利的刀捅入鼓膜搅动。我机械地转动脖子朝声源看去,但意识里我知道那是望江的妈妈在尖鸣。
      望江的妈妈几天前接到警方通知才来到医院的,从她见到望江的第一秒,她就开始持续的叫喊,仿佛一只坏掉的闹钟。
      女人试图去抓那覆在望江上的白布,护士拦住了她,她半伏在护士身上,尽力向前探去。女人的头发原本应是规整地盘起,但此刻松散得看不出形状,仿佛只是虚虚地贴在头顶。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她注意到我的起身,然后以扑杀般的姿势与速度冲到我身上撕扯。
      她压住我的伤口,绷带也被她扯乱,骨裂的疼痛让我皱起眉。朋友的表哥看见我的表情,连忙将她拉开。
      被拉开的女人咒骂着:“是你害死了他,你个混蛋、变态,你才应该死!”
      说到最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哑叫,就像濒死的野兽在嘶吼。
      “偿命!赔钱!”
      女人猛地发力向我冲来,朋友的表哥差点没能拉住她。
      我本想将视线转移到她的方向,但望江从我的面前经过,我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走动间的风吹起白布的一角,我看见他淡漠的侧脸。
      我保持着撕扯后的狼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他渐远,似叹似念。
      “他睡在雪里。”
      我用未受伤的手捂住左眼。
      我的一只眼在看他,另一只眼连绵的泪填充掌纹、溢出指缝、最后自骨节落下。
      “可现在是春天啊…”

      望江的葬礼我没能进入,因为他的母亲拿了把刀站在告别大厅门口,看到与我相像的身影就狠狠瞪过去。
      我本以为我会为他殓骨,可现在我连为他默哀的资格都失去了。我躲在走廊的另一头,连声音都是极飘渺的,仿佛一簇一挥而散的烟。
      黑色的人群突然涌动,仿佛一片倒退的海潮,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只能目送他进入那片焚身的火。
      骨灰被穿着黑衣的人捧了出来,因为相隔甚远,骨灰盒上的照片在我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颜色。
      望江的母亲抱着骨灰朝外走,我连忙从火葬场的侧门离开。
      在我离开建筑屋檐的那一刻,万万吨阳光朝我砸下,它将我掩埋,只余几丝逃逸的呼吸。

      那时我还年轻,不知人皮下可能有几张脸,也分不出为何望江的母亲会常常同父亲一起出现在咒骂里,明明她看上去很爱望江。
      直到有一天她找到我,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能认出她。
      女人涂着艳红的唇,脸颊到下额扑满厚厚的白粉,头发高高盘起,一丝都没有散落。她仿佛审判般对我说:“你害死了我的儿子。”
      那时的我沉浸在悲伤里,她的控诉我不想辩解。
      “对不起。”
      我垂下头躲过她的注视,同时也错过了她眼中那道属于利益的光。
      “你知道就好,我可是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你道一百个歉他也回不来了。”
      我以为她找我来是宣泄她的悲愤,但她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假如她说叶子从树上掉下来用得应该也是一样的语气。
      女人似是无意地说:“我听说你被学校开除了,但你养父好像挺有钱啊。”
      我抬起头与她平视,她说起养父时的神情让我不喜,眼睛里好似有只发现腐肉的豺狗。
      女人摩挲着唇线,那是惨白与艳红的分界。她吐出了一句话:“赔钱吧,八万。”

      或许我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十年后我就不能游刃有余地面对望江父亲的勒索,这对夫妻在这方面倒是出奇的一致。
      不过当时的我面对女人的要求却是完全慌了神,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我看你也可怜,本来想要你赔十五万的。”
      “可是,这件事…”
      我的话还没说完,女人就哭喊起来,声音大到整个饭店都能听见。
      “那可是我唯一的儿子啊,被你害死了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我可怜的儿…”
      女人的哭喊接连不断,仿佛是要在天塌地陷前做出最后的呼喊。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她依然大声哭嚎不管不顾,直到饭店老板和其他人一拥而上。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我却听出了每个人的声音。
      “小本生意,您可怜可怜我别哭了。”这是饭店的老板。
      “真晦气,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拿到工资。”服务员悄悄啐了一口说。
      “可怜啊,好像是儿子没了。”围观来的女人嚼着话头。
      “就是啊…”围观女人的丈夫附和她说。
      女人摸着眼角抬头看向我,她口中哀嚎和话语同时倾泻,就仿佛是那混着砂土树干的泥石流。
      “你赔我的儿子,你个杀人犯!”
      杀人犯,这个词砸得我白日看见星星,我怕她说出什么更骇人的话,开始渐渐后退,走到人群边缘后我扭头就钻入人群。
      女人见我转头就走,急忙喊了一句:“你要是走了,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在哪!”
      那时的我并没有理解她的话,我拨开人群径直逃走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仔细想想,就在我收到那张墓地缴费单的一周前,我收到了快递的电话,说有快件滞留在我老房子地址的快递柜里,我给了对方修理铺的地址,几天后那黑色的文件夹就送到我这里。
      说来也可笑,当年信誓旦旦要我找不到他的人却在殡仪馆的联系人里写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真是可悲啊,无论是你还是我。

      红裙逶迤,仿佛一条河流从衣柜中流淌而出,我触摸着它,仿佛是触碰他的温度。
      “其实我也不知道爱具体是什么。”
      “我也怀疑过我是不是误会了友谊与爱。”
      “甚至有个混蛋和我说,是我错将路灯认做月亮。”
      我执起红裙的一角,凉薄的布料染上我的体温,织物细密仿佛肌理的花纹。
      天花板的灯光自上而下透不过布料,漂浮的尘埃议论我的荒谬,红裙似是爱人站在我面前。
      “我想和你分享手中的温度。”
      “想注视你的眼睛说话。”
      “想在每次分离结束的那刻拥抱。”
      “……”
      “你是我的月亮。”

      夜间,我蹲坐在窗台后,抬头看着月亮,口中喃着低细的话。
      “真是明亮啊…嘶…”
      骨头的伤口在月亮居于正中的那刻便开始作疼,疼痛自骨骼发散去皮肉,但好似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疼痛存在着。
      我顺着疼痛的踪迹寻去,最终却落在胸口震动的起点。
      我知道了一个事实,这种钝痛会蔓延我的余生,直到骨头变成火灰,直到从站在阳光下的人变成墓碑上的一张照片。
      笑声从喉咙中喷涌,又在即将出口的时候诱发了咳嗽,我边笑边咳边说:“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灌了几杯水才止住咳嗽,水杯的旁边放着治疗回溯的药,我记得这是三个月前拿到的药,此刻月光正巧穿进厨房窗户落到药瓶上。
      我意识到了什么,对月亮似问非问:“我是不是会忘记他。”

      月光盛大,沉默无息,似答非答。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忘记了所有与关他相关的昨天。
      许是惩罚吧,记忆虽然抛弃我,但隐秘的疼痛却不曾离开,它持续到我变得麻木、变得以为它从未存在过。
      直到十年后我方才以一种惨痛的姿态再次看见他的全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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